作者:连传浩。整理编辑:连忠卫。
如果说父亲掀桌子能一直地掀下去,甚至还要疯狂地打母亲,确实是一件好事,说明父亲还有一点力气。可是,不行了,左邻右舍再极少听到我家的吵闹声了,父亲卧床不起了。
父亲卧床后,我反而轻松了一点,因为我怕掀桌子时的那个场面,再不会见到那随时都有死人的可能的惨景了。
于是,我就可以到人家去玩,母亲要照料父亲,也顾不了一天到晚地喊我了。说出去玩,其实也没什么玩的,而多数的时候,是站在人家门前傻乎乎看人家吃东西。
有一次,我玩到坡下面的五婆家,五爹是铁路工人。那天,五爹回家休息,我见五爹家的大儿子万青叔(和我同龄)拿着一张草纸在用舌头舔(大人怕浪费东西,为了哄小孩,把用草纸包的红糖倒到罐中后,再将粘有红糖的草纸给小孩舔)。
我见万青叔舔的纸丢在地上后,我就捡起来一块块地撕在口里嚼,不知却被母亲看见了,她气得话都说不出来,就把我拉回家,回家后狠狠地鄙我,其意是恨我怎么这么不争气。

母亲数落我后出门慌吃的去了,可父亲在房里的床上是听得清清楚楚的,记得当时是在东厢房替父亲安的一张临时铺,还挂了帐子。
帐子门靠脚那头的垂下来了,靠头这一边的帐子门是挂起的,靠铺头的地上是个痰盂,村里没有谁家有这样的痰盂,是母亲从上海带回的。
父亲把我叫到床边,我不知有什么事,不料一记暴栗重重地敲在我头上。这一次,也仅有这一次,是我最近距离地接触父亲,我不敢哭,也不敢摸头。
父亲的手还在发抖,头歪在枕头上,一双深凹下去大得怕人的眼睛盯着我,身体全瘦得不像三十岁的人。
如果我会画画,父亲当时发怒的样子我可画下来。
时隔五十多年,印象还这么深,不是当时我父亲打我我恨得深,而是我年龄越大越领会了一个生命垂危的人的痛心:再没有机会教育自己的孩子了,这么个傻样子,只知道好吃,我死到眼前了,这孩子今后再怎么办?
父亲用力打我,加上生气,半天喘不过气来,又不准我走,一直让我站在床边听他骂我,说我,并夹着一阵阵猛烈的咳嗽,等到祖母回来,摸着我的头,平静地说了父亲一句:“青云,浩的头把你打了一个包。”就牵着我出了厢房。
母亲没打我,婆婆没打我,原因很简单:除了孩子还小,可怜之外,她们以后教训我有的是时间。
而父亲,随时会一口气接不上来,他怕出了丢人现眼的后人,死也不安!对孩子讲做人的道理,我又太小,只有是猛打!
父亲生前的所有音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惟有这次在我头上打一个包,让我终身难忘父亲的面貌。
我应该感谢您,我的英年早逝的父亲!您给我头上的一个包,是我终身不会丢掉的最宝贵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