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故事】女儿身有孕异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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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三江镇发生了一桩咄咄怪事:年轻后生赵顺已定下婚约、尚未过门的准新娘翠娥怀孕了!
按说,生米既已煮成熟饭,赶紧嫁进门,这丑事也就马马虎虎遮挡过去。可怪就怪在这儿,两家刚结亲没几天,赵顺便兴奋过头,走夜路跌进江中一命呜呼,连翠娥的手都没碰过一下!
传出这档子事的是药婆柳婶。这天,翠娥觉得腹中隐隐作痛,就央人请柳婶来给瞧瞧。柳婶探手触脉,当即叽喳叫道:“丫头,是喜脉,你有喜了。”翠娥大惊:“柳婶,话不可乱说。你看看我这身衣裳。”
对啊,翠娥戴着孝呢。两个月前的一个晚上,赵顺落水殁了。依三江镇的风俗,翠娥当守孝三年方可解除婚约,重新嫁人。人还没进门就怀孕,那可是伤风败俗,要沉江的。事关人命,大意不得。柳婶定定神,又捏住了翠娥的手腕。足足号了盏茶功夫,柳婶再没多话,抬腿就走。
明摆着,百分之百是有了!
翠娥娘忙掩上门,惶惶地问:“丫头,你跟娘说实话,这孩子是不是陈忠良的?”
放眼三江镇,翠娥善良贤淑,当算百里挑一的好女子,争着抢着来提亲的媒婆能踩破门槛。想当初,挑来选去,翠娥娘圈定了三个小伙子:赵顺、陈忠良和周普仁。这三个后生长相都不错,也都指天发誓会好好照顾翠娥。合计再三,翠娥娘拍了板,赵顺家境殷实,粮满仓银满柜,是金窝,就选他做女婿。可翠娥的意中人是陈忠良,几次争执都被娘搡回来: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自古就是这个老理儿。这门亲事,当娘的说了算。而就在敲定婚事的当晚,翠娥偷偷跑去见陈忠良,捱到半夜才眼圈含泪回了家。
“娘,你也不相信女儿?女儿去见他,只是让他忘了我,再找个好女子。”翠娥哭着回道。
翠娥娘的个性虽有些武断,可一直疼惜翠娥,但肚子的情况在那儿放着呢。不是赵顺的,也不是陈忠良的,还能是谁的?发了阵子呆,翠娥擦擦眼泪站起了身:“娘,柳婶一定看走了眼,我这就去找钱叔求个清白。”
据说,钱叔曾在皇宫里做过几年御医,专门给嫔妃宫娥诊病,他的能耐远比走街串巷买药的柳婶强百倍。孰料,钱叔给出的诊断竟和柳婶如出一辙:翠娥姑娘怀上了!
纯粹信口雌黄,我翠娥哪会做那种事?翠娥愈发羞愤,呜呜哭着跑向江边,边跑边横了心:既然你们都往我身上泼污水,那我就以死证明给你们看!冲上江堤,纵身要跳,一个人猛地抱住了她:“翠娥,你千万别犯傻啊。我相信你。走,我带你去县里找名医。”
危急关头抱住翠娥的,正是陈忠良。恰是这一抱,让循迹追来的乡亲瞧了个满眼,也给翠娥招来了足以致命的*麻大**烦:经柳婶添油加醋一宣扬,又有当年的御医钱叔佐证,翠娥怀孕便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正为儿子去世伤心欲绝的赵顺父母听闻风传,登时火冒三丈:儿媳没过门,哪会怀上身孕?肯定是野种。三江镇的一干长辈亦勃然大怒:马上抓了她,等查出通奸之人,一同沉江!

逃无可逃,不怕事大的乡亲们一拥而上,捆起翠娥和陈忠良押往祠堂。而此刻,还有个人忙得不可开交:周普仁。周普仁一边查验用浸油藤条编的猪笼,一边暗暗发狠:翠娥啊翠娥,你别怪我无情。我得不到你,那谁也别想得到!
“周普仁,你个狗东西,说,是不是你在柳婶和钱叔那儿使了银子?”蓦地,一声怒斥冷不丁撞入了耳鼓。周普仁禁不住打了个冷战,仓皇四望:“你,你是谁?”
“我是谁,你不会听不出来吧?你要敢害翠娥,我让你不得好死。”
这回,周普仁听得真真切切,骂他的人分明是早就跌进江里淹死的赵顺!
没错,的确是赵顺。赵顺忽忽悠悠,绕着周普仁不停地转,叫骂声不绝于耳。活人撞见鬼,就算有八个胆也会吓破。周普仁哪见过这阵势,双腿抖如筛糠:“赵兄弟,不是,是他……”
“你说是他?好,你给我听清楚,想办法阻止那帮老眼昏花的老顽固,我这就告他去!”骂声甫落,赵顺一阵风似的消散无形。
眨眼间,赵顺飘到了一个骨瘦如柴、状若骷髅的小个子面前。小个子眼皮一翻,阴阳怪气开了口:“你这醉鬼,不好生在水里猫着,跑这儿来干吗?”
“告你!”赵顺气哼哼回道。
小个子嘴巴一咧,乐了:“喂,你还没醒酒吧?别忘了我是封神榜上在册的神官,你是鬼——”
“呸,你这神也是糊涂神。等见了王善天君,是非自有公论。”赵顺强扯起小个子,飘向王善天君的官邸。
王善天君又称都天纠察大灵官,赤面长髯,三目怒视,左持风火轮,右举九节钢鞭,是人间供奉的财神、门神、灶神等的顶头上司。听到门丁来报,说水鬼擅闯官邸,王善天君当场动了怒:“大胆,小鬼都敢来胡闹,神威何在?给本官逮住他,剥皮抽筋!”
“天君大人,我不服。你纵容下属收受贿赂,为非作歹,还有没有王法?”赵顺指向小个子,愤愤大叫:“他贵为胎神,却胡作非为。我若有半句不实之词,甘愿堕入畜道,永世不得轮回。”
听赵顺发下毒誓,小个子慌了神:“天君大人,小神是犯了点小错,可没他说的那么玄乎哇——”

原来,这个小个子司职胎神,掌管天下苍生的受孕与出生,说白了便是搞计划生育工作的小官儿。这份差事,远没有文武财神、哼哈门神吃香。不久前,赵顺坠江身亡,这可高兴坏了周普仁:三年守孝期满,如花似玉的翠娥还是我的。谁想,一天夜里,他偷听到了翠娥和陈忠良的对话。翠娥说,娘收了赵家的聘礼,她就是赵家的媳妇,让陈忠良另寻个好女子。陈忠良连连摇头,说这辈子非翠娥不娶,别说三年,即便三十年也等。翠娥大为感动,答应守完孝就嫁给陈忠良。周普仁没了指望,恨意顿生,当天便请了尊胎神,酒肉高香,一日三遍地供奉:胎神啊,求你显显灵,帮我个忙吧。俗话说,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胎神过意不去,又不想落下拿钱不办事的把柄,就稀里糊涂地给翠娥种了胎。
听完胎神供述,王善天君苦笑不得:“你这不是瞎折腾吗?翠娥还是女儿身,怎能让她怀孕生子?”
“是我低估了药婆郎中。我以为他们是庸医,没啥本事,会当成瘤子治。真的,人间这样的事多了去了。等他们开出方子,我就让翠娥损孕——”
“闭嘴吧你。翠娥即将被沉江,你赶紧想个解救之策,将功赎罪。”王善天君打断了胎神。
胎神小眼睛一咔吧,主意来了:走,救人去!
此时的江畔,人头攒动,翠娥和陈忠良已被装进猪笼沉入了江水。胎神见状不妙,一缩脖变成只猪尿脬钻进水里,两头忙着供气。片刻之后,被王善天君和赵顺附体的柳婶和钱叔颠颠跑来,连呼误诊。众人七手八脚又将翠娥和陈忠良拖出水面,放平摆正一按肚子,“哗”,江水吐尽,翠娥隆起的肚子立马憋了下去。
“赵顺,翠娥是你没过门的妻子,你怎愿意看着她将来嫁给陈忠良?”救完人命,王善天君看向赵顺。赵顺幽幽叹口气,回道:“尽管翠娥心里没我,可我真心爱她。只要她过得幸福,我就知足了。”
“这可说不定。也许,她心里有你呢。”王善天君稍一沉吟,挥手招来浑身湿得如同落汤鸡般的胎神,附耳一通嘀咕。
转眼三年过去,翠娥守孝期满,娘没再阻拦,乐呵呵成全了女儿和陈忠良的姻缘。而就在小两口进洞房的当夜,一个不幸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三江镇:周普仁闷酒猛灌,居然醉死了!
冬去春来,又过了一年,翠娥生下一对双胞胎。一个长得白白净净,取名陈文,看那眉眼,倒与当年的赵顺颇有几分神似。陈文从小便聪明乖巧,深受翠娥的喜爱;另一个取名陈武,一学会走路便是个淘气包,还爱偷酒喝,因而没少挨陈忠良的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