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的最后一天,母亲被推进了手术室。半个多小时以后,护士出来叫到我,手里提着一个透明的标本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团球状的肉,比拳头小,比鸡蛋大。我当时没戴眼镜,只看到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被随意的提溜着。护士告诉我,这是切下来的子宫和肿瘤,一会儿要去送到病理室快检,以判断是良性还是恶性。我才意识到,我曾经在这一小团肉里待过十个月,现在我离开那里三十年了,长到了160斤,它却因为滋生了另外一小团肉,被*力暴**拆除,塌房了。
我已经连续两个元旦假期是在医院度过的了。我把年假留到一年的最后一周,与元旦假期拼接起来,凑成一个小长假,正好是一个住院的周期。
去年父亲因为三十多年的下肢静脉曲张越来越严重,足面开始发青发黑并伴有疼痛,我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得去治疗了。我小时候一度觉得父亲小腿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样弯弯曲曲很牛逼,现在知道如果不治疗,发展下去就是老烂腿、截肢。父亲也开始重视起来。打听到有人在十几里地之外的一个乡镇卫生院治愈过,花费也不高。我开车拉着父亲找过去,在一排平房的最东头的房间找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医生。房间里摆着十来张铁架子病床,有两张床上有人在输液。有的床上只有木板,没有铺盖。有的床上的床单黄得已经看不出是白色,纯靠常识猜测。床单上还有像尿过了的印记。这位医生背对着房门,坐在一张小马扎上,上身趴在病床上,床上手机屏幕横放着,旁边还有几本书和烟灰缸,一边抽着烟,一边跟病号聊着天。听完我们来意之后,就让父亲站到床上,脱下裤子,为他检查起来。我瞄了一眼床上的书皮和手机屏幕,大体看到“**医师从业资格考试辅导”,原来在看网课。医生说完了治疗的原理之后,又说他已经治好很多这样的患者了,不用住院,做完就走。我跟父亲就找了个理由离开了。我俩走了之后,父亲说,这哪像个医院,脏了吧唧的。我说,他还在准备考资格证呢。最后我们在县医院做了全面检查,手术后住了几天院就基本痊愈了。
今年8月份,单位组织职工体检,家属可以按照谈下来的团购价自费参加。我看了一*体下**检的项目和价格都比较合算,就让母亲来我这边,顺便带她出去转转,散散心。父母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还从来没有做个体检。前两年我说带他们体检的时候,他们还都不情愿,一是不想花这钱,二是觉得自己身体倍儿棒,没有这个必要,还有点讳疾忌医的意思。去年我的年度计划里有一项就是给他们二老买上商业的医疗险。他们本来也不同意,但我总是拿身边人患病患癌的例子吓唬他们,又普及了一下保险的知识,最终同意了。父亲的保单顺利通过后,我说,现在咱有保险了,去做个体检吧。母亲因为有过住院史,被拒保了一次,后来终于投保成功的时候已经是今年年初,就一直耽误着没体检。正好这次我们都有时间,就把体检安排上。结果查出了多发性子宫肌瘤,最大的一个达到了6*8厘米 ,想象了一下,大概有拳头那么大。咨询了当妇科大夫的同事嫂子,建议子宫切除。
12月份的时候,我这边基本上不忙了,又临近年底,家里也没什么事了,就开始跟母亲商量着哪天去住院。中间母亲又参加了一次村里组织的免费体检,又被忽悠着花了四百多做了个检查。检查完告诉她可以微创手术,一千多块钱就能搞定,带她们体检的人还加了她微信,三天两头给她打电话让她去做治疗。我一听医院的名字**妇婴医院就知道是个私立医院。当初表妹生孩子的时候就在这里,孩子刚出生就说是小儿黄疸,吓得一家人不轻,后来我问其他大夫说根本不需要治疗。我跟母亲说,你看哪家正规医院的大夫护士天天给你打电话求着你去治疗的,都是患者想法设法去找专家找大夫。母亲也意识到被忽悠了,就把那人微信给删除了。
疫情期间每位住院患者只能允许一位家属陪同照顾,且中间不能换人。去年父亲在县医院住院的时候就这样规定,但是查的不算严,中间还是可以有人去病房探望。市里的医院更高科技,完全凭刷脸进门,别人根本进不去。科技的发展,智能化的普及给大多数人带来了便利,但是也漏下了一批人,就是像我父亲这样不太会使用智能手机的人,他们已经变得寸步难行了。我想象了一下他拿着手机找不到健康码,不会自助缴费挂号还得到处问人的样子,我说我去陪床吧。
到了约定好住院的日子,我和母亲一大早出发。到了医院,办完住院手续,大夫又给开了几项检查。我带着母亲从住院楼跑到门诊楼,在彩超室挂上号,让母亲在这排队等着,我又去CT室取号。一看前面排着的还有很多人,又去把手里的三个样本送到三个不同的地方去做分析化验。一大圈跑下来正好母亲开始去做彩超,做完彩超又正好快要轮到我们做CT了。做完CT没多大会儿,一个需要去取的化验结果又到时间了。做完这一切正好十二点,我和母亲吃了个午饭就回病房休息了。
母亲很快和隔壁床的阿姨熟络起来,开始交流治疗心得。我在病房憋得难受就出去转了一圈,医院离我高中母校很近,毕业后一次还没回过学校,学校的大门都换了样子,但学校对面的掉渣饼和牛肉板面竟然还都开着。又跑到学校对面的新华书店转了一圈,十多年没去过了,感觉比记忆中小了很多,书也不多了,一大半都是教辅资料。当年在这里看到一本写*雅预玛**言的书,讲了12颗头盖骨和2012年世界末日的预言,当时还特意狠狠地记忆了一下这个日子,好像我现在回来是来找这本书算账的,什么狗屁预言。当年还在这里看到莫言的《丰乳肥臀》,那时他还没得诺贝尔奖,被封面的几个大字吸引,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黄书,偷偷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刺激的。记得那时候书架上都是《小时代》《最小说》,现在基本一本都看不到了。转了好几圈也没找到想买的书,最后挑了本王小波的《黄金时代》,定价59,95折结算,一边肉疼一边安慰自己,为情怀买单吧。
母亲的手术很顺利。结束后我给这几天一直打电话关心的表姐和表姨发了个微信,“手术顺利,母瘤平安” 。第一天第二天因为有导尿管,术前排空了肠道,术后也没有进食,直到第三天自己就能下床上厕所了,所以也基本没有我预想过的各种不方便。只是看着她术后虚弱难受的样子有些心疼,有啥也别有病啊,住了几天院瘦了十多斤,当然我也跟着瘦了几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