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1月中旬,红军到达我们家乡大河铺、西张店一带,我亦伤好归队。
这时,红一军刚刚与红十五军会合整编。
红十五军1000余人,原来战斗在鄂东蕲(春)、黄(梅)、广(济)地区,一个月前在军长蔡申熙、政委陈奇的率领下一路转战经皖西和商南到达黄、麻地区。
根据中央决定,两军合编为红四军,由中央新派来的旷继勋和余笃山分任军长、政委,*向前徐**任参谋长,曹大骏任政治部主任,下辖十和十一两个师。
十师师长蔡申熙、政委李荣桂、副师长刘英,辖二十八、二十九、三十等三个团,二十八团和三十团为原红一师一、三团,二十九团为原红十五军编成。
红十一师师长许继慎,政委庞永俊,副师长周维炯,辖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等三个团,分别由原红二师四、六团及机炮混成团等部编成。
全军1.2万人。
我归队时,二十八团驻扎西张店附近,师部也驻扎镇上,我从师部前经过,准备到二十八团报到,师参谋长潘皈佛认识我,见到我后要我到师部警卫连当连长,我不干,想的是到战斗部队打仗去。
这时师长蔡申熙来了,对我说,你来干吧,我们警卫连干部不会管理,饭菜是生的,菜里还夹有粪渣。
我是第一次见到蔡师长,不好坚持,不过,我还是提出了一个条件,我说,要我干可以,一是时间不要长了,二是打仗时把我们放到前面去,师长答应了。

蔡申熙(1906—1932),湖南省醴陵县人
我到职后,和同志们配合,迅速整顿内务,改善伙食,严格纪律,加强训练。
改善伙食从淘米、煮饭、炒菜抓起。
因而在不太长的时间内警卫连面貌有较大变化。
这时,敌人对鄂豫皖革命根据地的第一次反革命"围剿"并没有彻底粉碎。
敌人的"围剿"部署早在去年冬天我们第二次打罗山时就开始了,当时中原大战结束。
蒋介石稳固了其统治地位,可以腾出手来全力搞红军了,遂组织起对红军的全国性"围剿"。
这次"围剿",蒋介石以江西革命根据地为重点,亲自坐镇南昌,用兵10万。
对鄂豫皖也投入了八个师、三个旅,近10万人兵力。
由于情报不灵,红军开始并不知道敌人的"围剿"部署,二次打罗山时,只知道罗山来了敌人,但不知道是"围剿"的,后来我军夜袭新洲,全歼敌郭汝栋部混成第二旅,打了这一仗,才知道敌人已从四面八方压向苏区,于是,我军开始了机动作战,主动出击。
红军西进皖西,连克金家寨、独山等地,歼敌两个团,进逼六安。
接着,鏖战东西香大岭,歼敌三个团,打破了敌对皖西的"围剿",尔后,挥戈北上,于商城东面的二道河处歼敌两个团。
我军四战四捷,给"围剿"之敌以迎头痛击,敌被迫转为守势。
为了彻底粉碎敌人的"围剿",红军开始了*攻反**。
当时的作战方针是:
"以红军主力突击敌弱点,调动敌人于运动中加以消灭,以一部分兵力配合地方武装,扫清后方"。
刚刚归队的我,也积极投入*攻反**战斗。
我军*攻反**首先是打磨角楼。
磨角楼位于麻城县城北三四十里处,它北依烟屎包大山,南扼乘马岗通往麻城大道,守敌为夏斗寅部两个营及王既之*动反**民团一部。
镇内镇外都筑有坚固工事,敌以一个营及*动反**民团守镇子,另一营守外围。
红四军军部以十师两个团*攻围**磨角楼,以十一师和十师另一个团作预备队打援。

1月26日拂晓,攻击磨角楼的战斗在旷军长的亲自指挥下开始。
夏斗寅部*战野**不行,但善守。
我军两个团连续猛攻了一个上午,前赴后继,付出了很大牺牲才算拿下了外围,但镇子更难啃,敌人在镇上筑有大碉堡,街上的房子全部都打通了,工事套工事,我军多次发起攻击,连连受挫。
下午2点,师部命我们警卫连出击。
行动前,参谋长潘皈佛非要我从师长站的地方出击不可,这里是一个小山包,要连续下几道田岸,然后又得上几道田岸,只要一出动,准得暴露,敌正面的火力正好*锁封**。
我坚决不干,而要从西面穿过一道梁子隐蔽接近。
他批评我。
这时师长对他说,不要干涉,只要他们完成任务。
我们遂绕向西面登上了梁子,梁上遍布丛林,通过梁子向东,攻下了村头的一座山头,歼敌一个排。
这时,敌人援兵来了,攻击磨角楼的战斗形成对峙,黄昏时部队撤出。
这一仗虽然攻坚打援共歼敌千余人,但自己伤亡也不小,是一次消耗仗。
指挥上有问题。
一是不讲战术。
既要攻坚,又要打援,平分兵力。
一下子就动用两个主力团攻坚,并且将打援部队分得很散,结果造成攻坚增加伤亡,打援兵力不集中,没有形成拳头。
如果采取"围点打援"战术,以一个团围磨角楼,集中五个团打援,*战野**歼敌,至少吃掉敌两个团是没有问题的。
打掉了援兵再回头对付"点"上的敌人,那将是另外一种情景。
二是在组织攻坚上蛮干,增大了我在敌火力下的伤亡。
磨角楼战斗后,红四军迅速北上打新集。
自从土地革命开始以来,新集就成了光山南部的*动反**堡垒,各县豪绅地主也纷纷逃亡到此,敌人在此组织了上千的*动反**团和红枪会武装,经常出城危害根据地群众。
新集城东临潢河,南北西三面环山,石砌城墙又高又厚,易守难攻,我军打了两次都没有打开,敌人既顽固又猖狂。

新集全景
我军将新集包围,上级以红三十团担任攻城任务。
主力集中在东北面休整和准备打击泼皮河光山方面来援之敌,我们警卫连奉命开到城北门外一个小镇上,任务是防备新集之敌北逃。
红三十团将新集围住不久即开始坑道作业,在城北门外五十多米处秘密挖掘一条坑道接近城墙。
由于隐蔽工作和掩护工作做得好,愚蠢的敌人并没有发现。
这时,上级调我到二十八团一营当副营长,作完交接手续,我即赶到二十八团报到。
二十八团驻新集东北十多里的地方,一营在潢河东岸,二、三营在西岸。
任务是打援,团长是王树声。
一营长姓陈,黄安人,去年打光山时他为一团三连连长,我为二连连长。
他患有淋病,走路很吃力,年纪也比我大。
让我当副营长,是要我打前阵,多做工作。
我到一营两天后,新集打开了,三十团搞了几百斤黑色*药炸**,还有数枚山炮弹及铁秤砣等,装了两棺材,通过坑道推到城墙下,一声巨响,炸开了城墙,我军冲进城中,与敌巷战,逐屋争夺,敌大部被歼。
那时经验不多,打援是注意到了,但对敌人跳城墙逃跑倒没有料到,也没有作好防备。
敌人很狡猾,北面城墙一炸开,就从东面跳河,河上结有冰。
我军发现后,一路猛追,敌人除少数漏网外,大部被追歼。
新集一打开,麇集在此的地主豪绅全被捉住,群众高兴异常,拔除了这个根据地中心的*动反**据点,解除了我心腹之患。
过去,新集据点虽不很大,但对我根据地威胁很大,牵制了我兵力,阻隔着我鄂豫边和商南的联系。
如今拔除了它,打开了通路,具有战略意义。
随后,新集成为鄂豫皖革命根据地首府。

鄂豫皖革命根据地首府新集平面图
我军打开新集后在这一带休整,并在此过了春节。
之后,红军乘蒋介石抽调兵力对江西苏区第二次"围剿",平汉路南段空虚的机会出击平汉路。
我们二十八团驻新集北面泼皮河一带,接到命令后即经陡沙河往平汉路开进。
记得经陡沙河时,根据地群众热情地慰问我们,那天三十团住镇上,我们开进时从镇上经过,我还专门去过他们团部,正遇团长高建斗感冒患病。
各部连夜急进,开往三里城、九里关地区集结。
随即,军部以红十一师出击,以红十师作预备队。
不久即听说3月1日深夜,红十一师袭占李家寨车站,拆除铁轨。
翌日晨,截住一列兵车,我军猛烈攻击,全歼敌新编十二师第一旅,旅长侯镇华被击毙,缴获大批*火军**物资。
接着又袭占柳林车站,歼敌戴民权部一个营,溃敌两个团。
我军在平汉路上的行动,使敌人大为震惊。
蒋介石忙令赵观涛第六师主力迅速开赴信阳,并令该师三十八旅、骑一师、三十一师之九十一旅,第二十路军之六十三旅等部由信阳、罗山地区向南推进,同时命令新编第五旅固守广水,三十一师主力由广水向信阳,三十四师由孝感经花园沿铁路东侧北进,企图南北夹击红军。
各部进击之敌以岳维峻三十四师最为突出冒进。
8日即进至广水以东双桥镇地区,离我主力集结待机的三里城仅四五十里。
岳维峻为老牌陕军,当过国民二军军长,也当过冯玉祥的陕西省府督办,后来投靠蒋介石。

陕西*国靖**军时期的岳维骏(左三)
蒋介石对他说,鄂豫边只是些游击队,你去消灭了他就到河南省当都督(省长)去。
红四军军部决定留三十二团在三里城监视北面敌人,集中六个团南下奔袭双桥镇三十四师。
双桥镇东傍漫水,漫水由北向南,两面是连绵的山地,以西面的界岭为最高。
军部决定以红十师主力进击漫水西岸之敌,其中以三十团主攻,二十八团作预备队,另以二十九团抢占界岭山寨,监视平汉路之敌,防敌来援(双桥镇离广水、平汉路不过二三十里,若援敌一翻过界岭,我即无险可守)。
以红十一师进击东岸之敌,其中以三十一团主攻,三十二团作预备队,另以罗山独立团向双桥镇东南方向迂回。

双桥镇战场遗址
天擦黑时,军师*长首**令我带一个连乘夜摸进镇内骚扰敌人,并以火力侦察敌情。
我带了二连,并集中了全营的四个号兵。
这时大约农历正月二十的样子,月亮还未出来,我们乘着夜暗顺着河边堤岸悄悄向镇内摸。
沿途两岸山上都是敌人,我尖兵班摸到镇子边被敌发觉,镇子里的敌人开枪了,两面山上也开了火。
我们利用夜幕的掩护,避开了敌人火力。
由于是夜晚,敌人不敢出来搜索,我们控制一个小山包。
不多久,月亮出来了,我们又一遍遍地零星地派出一个班又一个班,深入到敌人宿营地周围,打上几枪,吹一阵号,然后又换一地,引起敌人一阵一阵骚动,"乒乒乓乓"地打了一夜枪,整夜都没法睡,我们也因此搞清楚了敌人的兵力部署和火力位置。
漫水以西驻有敌人一个旅,其中双桥镇西北的瓦屋、刘家弯驻一个团,镇子及镇子以南和西南的南店,尖鸡岗、罗家湾驻一个团,環水以东也驻敌一个旅。
师部和两个旅部及山炮营驻镇上。
拂晓前,我们撤出,敌两个营追来,我们以一个排阻击,边打边撤。敌人紧追不舍,一直追出十多里。
因高建斗患病,倪志亮这时临时接替三十团团长,带着部队来了,见了我,问了敌情,我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最后还建议说,现在是个好机会,敌追我出了工事,我们再返过头追他,可以一鼓作气地跟着追进去。
倪志亮同志采纳了。
果然,敌人见我主力严阵以待,掉头就往回跑,三十团随后猛追,在刘家湾歼敌一个连,突破敌人防御阵地后,一部攻占了双桥镇西侧的松岭山,击溃山头之敌一个营,松岭山居高临下直对双桥镇,我步枪、机枪可直射镇内,构成了对双桥镇的直接威胁。
另一部*插猛**双桥镇西面。
这时,东面的红十一师三十一团也从镇的东北方向发起了攻击,罗山独立团也攻占了南面的小葵山,威胁敌人退路。
这时,岳维峻急了,慌忙集中兵力在大炮的掩护下拼命反扑,阵地几度易手,战斗异常激烈。
我占领松岭山阵地的三十团一个营被敌打出三四里,后在预备队该团一营的配合下经激战才夺了回来。
这时军部命令预备队二十八团和三十三团从东西两面迅速出击。
我们二十八团从镇子西北山头师指挥所旁插过去,位置是二十九团控制的大山头以东,三十团阵地以西,我们一营冲在全营最前面,任务是直插双桥镇以南堵口子,防敌逃脱。
从师指挥所山头经过时,猛见蔡师长胳膊负伤,担架在一旁,仍然坚持指挥。
我说,师长你带彩了?
师长回答,不要紧,别管我,你们赶快冲!
我们顺山梁猛进,正在穿插的三十团二营被敌人火力压在一条山沟里,我们将敌打垮,二营从沟里翻起来,扑向敌人。
我们笔直向南急进,从敌人的山炮阵地前经过,听到"轰隆轰隆"的山炮发射声,也不去理会。
山炮弹打在我们身前身后的麻骨石上直冒白烟,我们还是不理会,遇到阻击的敌人,我们勇猛地杀开血路冲过去。
遇到溃散之敌,也不去捉俘虏。
从双桥镇南经过时,我们还看到了岳维峻,他穿着绿色长衫,戴着一顶礼帽,骑着骡子不敢走大道,蹒跚在蛮田(即收完稻子后没犁去的水田)中,当时只要我们顺山坡朝下一个冲锋即可将他活捉。
但我们想,还是把他留给兄弟部队吧,我们的任务是堵口子。
决不能放走一个敌人!
我们插到了罗家城以南,阳平口以北,切断了敌人退路。
敌人为了逃脱灭亡的命运,拼命攻击,我们顶着敌人打。
将敌人逃命之路牢牢地封死了。
这时我三十团和二十八团二、三营突入镇内,将敌分裂成数块。
一时间,镇内镇外,山上山下,到处是一片激战歼敌的壮阔场面。
战至下午两点,敌人终于被全歼,岳维峻也被活捉。

1931年画在通山县燕夏区墙上的一副漫画:活捉岳维俊
战斗结束后,我们收回部队顺河北上,只见两岸一派押运俘虏和收战利品的繁忙热烈景象,在蔡师长负伤处,我又一次见到了岳维峻,是旷军长在找他谈话,他大个子、肥头胖脑的,虽然还是穿着那件缎面绿色长袍,但已有一点衣冠不整了,正忙着回答旷军长的提问。

岳维峻
这一仗,前后八个多小时,我军即全歼敌三十四师。
这是我军第一次全歼敌一个整师(其中包括一个师部、两个旅部、四个团、一个警卫营、一个山炮营、两个迫击炮连)。
毙敌上千人,俘敌6000余人,缴山炮四门,迫击炮十多门、枪6000余支、电台两部,而我们自己伤亡并不大。
双桥镇战斗,壮大了红军声威,政治影响很大,意义很大。
它宣告了敌人第一次"围剿"的彻底破产,这一带原是游击区,战后成了根据地,因而它使根据地扩大了巩固了。
它给了红军部队壮大发展的机会,一是主力红军补入了大批俘虏,二是其缴获的枪枝*药弹**大部给了地方武装,促成地方成立了许多新部队,如独立营、独立团、独立师等,为以后不断发展成为主力部队打下了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