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刚过一个月,颐城就开始下冰雹!冻雨!降雪!位于祖国中部的颐城对于广东人来说,是北方,对于东北人来说是南方。冬天的冷是阴湿阴湿地冷,没有暖气,更没有可以烧火的炕,只有“抗”。
2月3日是农历腊月二十四,是南方的小年,也是蒲冬的60岁生日。唉,一晃就到花甲了!蒲冬默默地感叹道。
女儿女婿匆忙从省城赶回颐城,说要给妈妈办一个生日party。
酒店里暖气开的很大,温暖,温馨!蛋糕,鲜花,美食,美酒,礼物,还有一声声的祝你生日快乐的歌曲,融化了蒲冬的心,一切是这么美好!
等热闹散去,蒲冬把女儿送给她,亲手挂在她脖子上的有一个很大的红色玉髓的坠子的金项链取下来,放入首饰盒,躺在床上不禁热泪长流。今天,是第一次有人郑重地给她过生日吧?记得有一次母亲和别人闲聊时还说错了她的出生日期。
六十年前,蒲冬出生在一个海拔1300米的山区小镇。她出生前,家里已经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所以母亲并不想要这个孩子。据说,母亲知道怀上她后还喝了打胎的草药,不知为啥她还是倔强地活了下来,并在一个大雪纷飞的中午(她曾经问过母亲:我是啥时出生的?母亲想了很久,说好像是中午)顺利地来到了人间。
人间很冷。出生时就很弱的小小婴儿拉肚子,咳嗽,哮喘,父母也懒得给她取一个有意义的名字,冬天出生的,就叫冬吧!
蒲冬刚出生两天,父母就接到了工作调令——过年后到葫芦城报到的调令。
过年只有三天假,也就是说,蒲冬出生十天后将随父母到一个新的环境里生活。母亲想让照顾家里孩子的保姆一同去葫芦城,照顾大孩子们,也照顾蒲冬,却遭到了拒绝,她说:这个孩子养不活!
从蒲冬出生的小镇到葫芦城,在交通不便的六十年前,要坐车下山,要坐船,经历两天的奔波,才能安全到达。这个过程中,蒲冬小人儿几乎一直躺在一个箩筐里,被人用扁担挑着,虽然咳嗽,喘,但是从来不哭不闹。蒲冬有次闲来无事,心血来潮,在网上搜了一搜:小婴儿为啥不哭不闹?应该有三种情况——1.适应期2.低血糖3.先天性问题。想想自己都活了六十岁了,虽然没有吃过一天的奶,据说喝的是米汤,但也没有大的毛病,哮喘都自愈了,应该是低血糖吧,读小学时上体育课晕倒过两次,都是喝糖水好的。嗯,也许是在适应这个冷酷的世界。
葫芦城是一个千年古镇,依山而建,似一个精致的葫芦而得名。县委和县政府也是依山而建,从上而下,有长长的青石琢的梯,石梯的最上面有一个门,在建设街上。沿石梯往下走,两旁是办公房,职工宿舍,食堂,蒲冬的家就在最下面用木板搭建的,青石梯的上方。顺梯而下,就到了民主路街上。县委、县政府白色印有红字的长牌就挂在民主路的门口。
初到葫芦城,父母除了工作上的事情,就是给蒲冬找保姆了。同事们热心地介绍了好几个专门给人看孩子的保姆,没有想到的是,她们来家里瞧了瞧蒲冬,就说这个孩子养不活,都拒绝了这门生意。后来,有人介绍了一个抗日战争时期从外地逃荒来的女子,没有孩子,丈夫是县委大院食堂的白案师傅。该女子40出头,个头中等偏上,身材丰满,喜抽烟,打牌,人称“耍的开”,蒲冬的妈妈让孩子们叫她:蒋妈。
蒋妈几乎没有看蒲冬,就把蒲冬抱到了她所住的出租屋,也就是说,从此,蒲冬就被寄养在蒋妈那里了。初始,蒋妈还是细心地照顾蒲冬的,看病,喂药,熬粥,一个人忙的不亦乐乎,蒲冬的妈妈也只是偶尔去看看。一天,蒲冬妈妈去看蒲冬,摸了摸蒲冬的身体,惊讶地叫到:蒋妈,我的蒲冬是不行了,身体像棉花了!蒋妈大声笑着,骄傲地说:是长胖了!
转眼间,蒲冬在蒋妈所住的居民区里生活了2年了。她不爱说话,也从不哭闹,有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白白的,瘦瘦的,还有一头微黄的卷发。很多大人见到蒲冬,第一句话就会问:这是谁的孩子?长得好秀气!第二句话是:这孩子一看就贫血。
一天,蒋妈抱回了一个婴儿,也就是她的养女——蒋贝。
当蒲冬的妈妈知道蒋妈领养了一个女儿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话:早知道是这样,我就把蒲冬送给她滴!
蒲冬,依然住在蒋妈家里,只是,她从此成为了啥都要让给“妹妹”的“姐姐”。包括父母出差带回来的吃食,包括姐姐们穿过的好一点的旧衣服。从此,她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顽强地与身体病痛做斗争,处处保护着自己的周全。
正值哪场“伟大的革命”轰轰烈烈地开展,居民们每天也要去开会。蒲冬依稀还记得蒋妈戴着红袖圈,抱着她的女儿,在一个批斗大会里喊口号的情景。
每次开会,蒲冬都是和比她大许多的孩子们在一起玩。其实,大孩子们并不愿意带她玩,她只是自己跟着跑而已。葫芦城出门都是一阶一阶的石梯,孩子们在昏暗的灯光下奔跑,打斗,弱小的蒲冬不知道摔了多少跟头。没有人在意她,即使把她绊倒的孩子也没有把她扶起来的意思,每次都是自己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回家。胳膊上,腿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伤疤。当然,蒋妈也看不到这些伤疤,偶尔看到了也是对蒲冬一阵吼叫,所以,蒲冬也是尽量地躲避着,不让蒋妈看见。
岁月流逝着,转眼,蒲冬七岁了。前年,蒲冬的小伙伴们都上学了,蒲冬也想去上学,为此蒋妈把蒲冬骂了几句,要她去找她的妈妈。妈妈,对于蒲冬来说是陌生的,甚至有几分害怕。而“X的XXXX的,去找你的妈去”这是蒋妈的口头禅,所以,蒲冬似乎和蒋妈也不亲,甚至有几分疏离。
七岁了!比蒲冬大七岁的姐姐带她到学校报了名,并且在每一本新课本,每一本新作业本上写下了她的名字,有了老师,有了同学,蒲冬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欢喜过,激动过。
蒲冬喜欢上学,喜欢算数,喜欢课本里的故事,喜欢和同学们一起玩。每天早上,她早早地起床,穿衣,梳头,很多次她正举着两只小手给自己扎小鞭儿,她的小同学黄霖就来约她了。黄霖的父母在火车上工作,她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每天早上,黄霖的奶奶用头油把她的头发梳的光光的,用好看的红绳扎成两个小尾巴,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她吃过早餐,穿戴的整整齐齐地出现在蒲冬的面前。于是,蒲冬就急急忙忙倒腾一下自己,和黄霖一起上学去了。一般地,两堂课后蒲冬就跑回家,扒两口饭,再到学校上课,时间很紧,还迟到过,被老师罚了站。
蒲冬很羡慕黄霖,她常常想:如果我有一个奶奶该多好!
蒲冬上学的铅笔写完了,写字的本子用完了,蒋妈都不给买,每每蒲冬找她要,她就恶狠狠地说“X的XXXX的,去找你的妈去”!
蒲冬只能把写过字的本子用橡皮擦擦了再写,把写短了的铅笔用一根棍子绑扎着写字,老师不干了,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她的作业本摔在她的课桌上,怒斥她道:你父母都是干部,还没有买本子、笔的钱啊?蒲冬只有沉默,她不知道“干部”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没有人给她买,她也没有钱。
好在,蒲冬学习好,每次考试几乎门门功课100分,即使腿痛,有半个月没有上课,依然如此。老师喜欢她,同学喜欢她,她也喜欢帮助同学,敬畏老师。每年班上选班长,她都是全票通过。
晚上,蒋妈经常带着她的女儿出去,蒲冬要么被独自锁在家里,要么就一个人在外面流浪,电影院门口,同学家,邻居家。特别是冬天的晚上,寒风袭人,小城街道上的电杆上发着淡黄色的微光。蒲冬一边走着,一边给自己打气:不要怕,公安局门口有解放军叔叔站岗呢!有一天晚上,蒲冬独自一人不知不觉走到了父母的家门口,听到蒋妈在里面和母亲大声说笑着,蒲冬坐到门口的地上,很久,很久,然后爬起来,独自往回走......
蒲冬的妈妈到学校检查工作来了。作为文化教育局的领导,在老师的陪同下来看望了蒲冬同学。妈妈看着穿地破破烂烂的蒲冬,头发乱蓬蓬的蒲冬,用心疼的话语说:我的儿呀,像一个叫花子!
这是蒲冬到此为止对母亲最深的一次印象,也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对她疼惜的话语。
在暑假里,蒋妈的侄儿子来了。他是一个16、7岁的小伙子,个子不高,已经辍学了。蒲冬正和小伙伴们在一起玩的欢,突然看到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她,并伸手想把她抱起,蒲冬挣扎着,拒绝着,小伙子讪讪地说:嗯,长大了!松开了手。蒲冬隐约记得,他抱过她,并且是把她抱到了床上。蒲冬虽然小,心里却有一种不好的感觉,这种感觉使她对这个人恨恨地。这种恨,一直埋在蒲冬的心灵深处,是散不开的阴霾,是她人生中迈不过的坎。
蒲冬和蒋妈大吵了一架!蒋妈把蒲冬妈妈拿来的短裤都收了起来,准备给蒋贝穿,蒲冬抗议道:这是我的短裤,我要穿!蒋妈就骂骂咧咧的骂了起来:“X的XXXX的,去找你的妈去”蒲冬抢过自己的短裤,拿了几件衣服,背着书包,鼓着勇气离开了蒋妈的家。是的,她原来很害怕蒋妈要她去找她的妈去,毕竟,她是跟着蒋妈长大的。
没有人疼惜过的孩子太想有人疼惜了。蒲冬以为,她的妈妈会像黄霖的奶奶爱黄霖一样地爱她,而她,从此就会有自己的家了。她却不知道,其实在她还没有出生时,命运都已经写好了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