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漫步的诗词 (月下漫步者)

上完自习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出了教学楼大门,是三十七步水泥台阶,站在台阶上,高高的旗杆在月下孤独的直指天空,月是金黄色的,漾起层层光圈,一穹中天也尽染金黄了。

操场左边,天竺桂摇曳枝叶,在地面上窸窸窣窣的画简笔画;围墙外,蠡斯和蟋蟀时而凄切低吟时而激昂喧嚣,仿佛心中有万千不平事。唉,何苦来哉?哀歌也好,壮歌也罢,最后其实都是挽歌,何不省省力气。

到宿舍区需要穿过一座人行天桥。同样是左边,天桥下面有一栋两层小楼房,去年都住着一对老夫妻,现在人去楼空:老头子病逝,他们的儿子把老太太接到县城去了。校园里修剪的树枝堆积如山,老头子每次都用背枷弓着腰背到屋后,老太太一边笑骂,一边递给他一瓢凉白开,老头子咕咚咕咚喝水,她就解开绳子,一枝一枝的堆放整齐。老头子生病正值寒假,假期归来就只见老太太每天坐在黑漆大门框下晒太阳,那姿态就像一张巨幅影像,逢到路人就说:“走太快了,一落气(川北方言:断气)就死人。”

她不断唠叨的话让我想起一九年冬天,我和一个同事承担学校扶贫领导工作,冒了冬雨从杨家坝爬到二郎山顶去检查。他比较胖,爬山很吃力,这一程我们走了接近四个小时。山顶有五户人家,查到第五户的时候,天黑定了,雨越下越大。这一家人也是一对老夫妻,还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孙女。这孩子很懂事,煮了一锅酸菜红薯稀饭,捞了一碟泡萝卜,吃完饭喂完猪就十点过了。小女孩对我们说,她和婆婆(川北方言:祖母)睡一屋,我们和她爷爷睡一屋——这屋有两张床。

“我平时都是和他们睡一屋,爸爸走的时候说,要是他们落气了,就给他打电话。”

怎么也睡不着。棉絮沉得好像几十年都没翻过,压得喘不过气,还透着一股子霉味;床角放了一只便桶,冲洗过后仍然默默散发陈尿的奇臭,同事有鼻炎可能闻不着,我就难受了,刚要合眼又被熏醒;老爷子的呼噜声有奇怪的节奏:三短一长,三短一长,让我想起舞台上的长号,有时那“三短”之后忽然寂寂无声,我就一直等,这时一股冷风浇头,门被推开,黑暗中响起老太太干涩的声音:“老背时的,落气没?落气没,老背时的?”

老爷子也不应她,终于等到那“一长”像从水底憋了一口气似的吐出来,好像暗号对上了,她才出去,听不见脚步声,如果不是门响,我以为她一直在屋子里呢。

这两对老夫妻的生存境遇,彻底打破了我对乡村晚景诗意的迷梦。大限之期如约而来,即使不反抗不咆哮,我也更愿意在医院在亲人的泪眼中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而不是在苦寒冬夜稀里糊涂独自上路,即使“落气”,也无法获得慰藉,这种大孤寂,饮尽忘川之水也不顶用吧。

小楼后面有一片废园,白天在天桥上可见到园中青苋吐穗,小蓬草的飞蓬梦幻似的飞,竹节草伏在地上,小蓝花像一群隐匿的豆娘,田坎上乱放着一堆断砖,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时,也曾去翻过,想找只*蝥斑**来按住它的后窍,终于没找到。

草间秋虫还在不倦地做最后的抒情,月下的漫步者在秋风中竖起衬衣领子,快步跑下天桥:宿舍楼灯火通明,工会俱乐部里传来哗哗的麻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