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现在就一个人,回到家乡已经是两年多了。她是外省的省城回到自己家乡的小镇上的。此刻的她,正游玩于家乡很多乡村中的一个,青年时代记忆与现时景象交错在一起。
阔别家乡这么多年,回来时双亲均已过世。她还记得刚回到家乡小镇上的情景。那天的傍晚时分,她大姐开着车接她到了小镇。恍如隔世的小镇居然仍旧保持着八、九十年代的模样;她走在青石板路上,感觉有了大地的依靠。大姐她真是个有心人,从小就对她十分爱护,她大姐走在路上对她说,她也可以当她的母亲了。她此刻想到的仅是从自己混乱的生命中挣扎出来,也许她已忍受了三十年,把她绑在他身上太久了。她的心依旧是煎熬着的,走在青石板上的步履还是摇晃的。
恍惚的路灯在巷顶上亮了起来,天色是青灰色的。刚走进巷子的那段,阒寂无人,店面的门都拉下了。其中有一家店的门头上,画了鸡、鸭、鹅、猪,大概是已经废弃了店面,动物们好像在这青灰色的空气中作长久的挣脱吧!如果不是她姐领着,她真是感觉跌进了回忆与陌生中混杂奇异中的境地了。无人的街巷,荒废得实在太久了。有几间房子暴露出了房间的“肋骨”,室内荒草丛生,沿街的门倒还在,却是锁着的。街巷曲里拐弯,拐到了河边。这是哪条河?这又是哪座桥?在她的记忆中搜寻,她暂时惊吓着好奇着,兴奋又羞涩地望着她大姐。
她真的是不知道自己已经回到了家乡。河边的桥,桥边的一棵老树,她都没有记忆了。她们俩个拖着行李走进了街巷,汽车当然是进不来的。这个老镇确实太老了,老的没有人看相,都相不中。也许老镇太大,又走过一座桥,拐进了有市声的街巷了,这条街巷是活着的,青灰色的天空中划亮了几道光彩,人影也渐渐多了起来。
她也老了,这是一件多么悲哀的事。也许她心中有一个梦,也可以说有个希望,她忍受着生活中的恐惧,这希望浇灌着日益生长的恐惧。到了有一天,她熬不住了,崩掉了,这张希望的网。没有希望多么好呀!冷漠、残酷真是个好东西,希望欺骗了她,希望投降了。她看着一脉河流从她眼前逝过,河里的鱼离开了河流,鱼好像飞开了水,这样真好!
梦是痛苦的,那一夜确实做了个恶梦。街巷里整条街上走着鸡鸭鹅猪,猪拱到她床上,她惨叫了一声,醒了。旁边陪睡的大姐,捧着她的脸,黑暗中两个人抱在了一起。没有哭,她姐也不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住在自家的老屋里,根肯定是有的。这根伸进了地下,有无穷无尽的黑暗,也有牢固不动的基石。姐用餐巾纸擦着妹的脸,姐说她也梦到了一头猪拱到了床上。
小镇的夜晚总还是宁静的。当她开始独自在小镇上生活的时候,是与姐共同生活了半年以后。她家里养了许多花,每天都有鲜花陪伴着,她那时开始任性花钱了,她开始认识钱的妙处了。是的,当她每当一个新的小镇上,她尝试着新的消费花样,有时她把蛮好的一只手套故意丢掉了,就是为换取新的一只套在手上的开心。不过,她也仔细算了算自己的收入与支出,还好,她的钱包还是鼓的,她当然更乐意花钱了。
哪个人会知道她的心境,也许没人知道她。晚上她姐陪她的时候,她就感觉到很羞愧。忙里忙外都是她姐。她晚饭吃的不多,一小碗米饭她吃了二分之一不到。她甚至有时候嫉妒大姐,实在是血缘关系太浓,加上从小以来对大姐的美好形象,她不好对大姐发作。但有一次,她真的有点憋不住了,那天早上她一点胃口都没有,大姐却硬要她喝完这碗粥,说她现在走路的力气也没有了。她硬喝完了这碗粥,把这只碗扔了出去,差一点扔到大姐身上。地上的狸花猫也吓怕了,疯狂地跑到了门外的河边上。她破碎的心像这只小碗,碰击产生的声响是那么地令她满足。因为这一兴奋刺激,她感觉到了胃中胀气消散了,她走到门外,发现天上的天竟这么蓝;河面上有两三只鸭子摇头晃脑地过来,其中最前面的一只展开了翅膀扑着飞了一段,太奇怪了。
前三个月,每天姐带着她逛街,有时她根本站不住地面,她觉得她倒下去的一刹那间应该是十分美好的。街上嗡嗡响的景象从街边散发出来的蒸汽中升腾,一只苍蝇爬到她脸上,她还是忍住了,——没有赶走它的愿望。有一次,大姐叫了她的几个姐妹在一家茶楼喝茶,桌上摆上了水果盘;她记得那是一瓣柚子,剥开了“衣”,露出亮晶晶闪着光的“珍珠”,她口腔中的一点点唾液分泌了,她主动地尝了几口。天呐,她从那天开始有了食欲,回到小镇上快一个月了。所以,她每次看到红瓤柚子,她都会想到那一家茶楼,云里雾里的头脑中展开一副心灵蠕动的场面。
她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这个乡村。有时候,无缘无故地来到陌生的地方,心中会泛起少女时那种羞涩的情感涟漪。大姐明确地告诉她,因为她的善良,对人的过于怜悯,激起圣母般的心而害了她。确实,她想起了本科毕业时就进了本省的省会城市,各方面待遇都比追求她的男友好很多,何况男友又在内地的省会城市,但她却跟他去了。她现在宁愿不再回忆,她得仔细地听耳机里歌声。她骑车骑累了,她坐在一个古色的河埠上,河埠嵌在这在这个呈喇叭状河浜的河沿。她在这里遇到自然界中可以抚慰她的一切了。这个自然村落里,她居然没有碰到一个人,哪怕是一个老人。河埠边有棵树,打着伞子一样的树冠罩着她,树缝中漏进的光芒照在她的一只小手上。她仔细地看了一下手,因为她刚刚从河埠上把手伸进过水里,用双手舀到一条小鱼,小鱼的两只灯笼眼诱惑了她,她也许把自己当作这条小鱼了;又把小鱼放进了水里,又溶进了好像是集体的水中了。她又感觉自己不对头,悲悯之心又泛滥了,像这张喇叭浜,敞着大豁口,什么好的东西都要放出去。哎!好一个现在的自己呀!
默坐在树下,世界的万物就会涌进她的胸膛,她忍不住地笑了一声,她的这笑声真的灿烂极了,从没听到过的笑声。她的声音可以滑过水面,像波浪一样推送出去,推到历史的漩涡中,沉下去,再沉下去,差不多已经到了地心。
她感觉肚子饿了,就从她背的双肩包里取出两个馒头啃着,冷馒头的滋味也实在蛮好。她觉得切除了许多人际关系之后,反而活得像河边的草木一样扎实了。她现在又想起她的大姐来,她当时还在上大学,她大姐每个月会寄给她二十块钱,父母是瞒着的;每当她从邮局领取到这二十块钱的时候,总是那么地兴奋。这比起她的许多同学来说,她的物质方面的条件已经相当好了。她大姐当过知青,把自己的大学梦寄托在妹妹身上。她还记得那年,大姐旅行到过她的学校。学校的所在地是一座美丽的海滨城市,她带着大姐和姐夫玩了三、四天,想想看还仿佛发生在不久。她现在很少在家翻自己的相册了,自己看自己年轻时的两只眼睛要犯迷糊。她觉得自己的心太嫩了,触动到她的敏感神经,好在现在她能观照自己,不必沉浸在角色中,能出得来。她还想到她下决心跟定他的刹那,那一刹那是怀着矛盾的一刹那。噢,现在一切过去了,眼前的河水已经起波浪了,先是米粒大的小鱼来一群,接着过来一群又一群大的鱼,它们呈现了狂欢的景象;撒了馒头屑的河面搅出了大的浪花来了,河面也拍着手在鼓掌在笑呢!
无法描绘的风景总会在心中出现,河岸上的民居宁静地站立着,房屋的大门都紧闭着,她也不明白这些人究竟去了哪里。阳台上的栏杆上还晾着衣服,随风飘扬,招展主人家的无言的热情。村外的路口碰到了一位阿婆,阿婆问她现在几点了,她看了看表告诉了阿婆。阿婆刚从地瓜地里刨着了半篮的地瓜,问她要吗?阿婆不肯收钱,她要了几只,她俩攀谈了好久,她觉得好幸福!
她躺在床上,狸花猫却也上楼梯跟着,在门外嗵嗵打着声响。她只好又起床把狸花猫放了进来;猫儿突然窜到床上的被子,呜呀呀呀地叫个不停,直到她摸了它的头,好好地撸了它,它才气消了睁着亮亮的眼睛躺在被子上看她。她觉得这一天过得有意思极了,想起回家的路途上,穿过高速公路下的涵洞,又经过一座名叫栅桥的桥,横着竖着过一段段路,到了跨过又一条高速公路的天桥西桥堍,西桥堍边的芦竹长得有两人高,芦穗在秋风中迎着阳光在优美地摆动,她正好躲在了避风又晒到阳光的一面。她感觉到秋日的壮美与华丽,太阳看起来好像完全陌生了,那种光芒真正地温暖了她的心房。她的眼前铺排着金黄的田野,也已经与她小时候看到过的有了区别,她的心随着漫天稻浪在席卷、铺陈,她痴痴地站着一阵,感觉到彻底地吃足了风景,她才舍得告别。她也不明白好奇心在內心涌动起来了,就像傍晚走过寻常的街巷时,她发现了每家店新的感受。她又撸了一下猫,半个身子挺了起来,她发现这间屋子里有三扇窗,难道我平常没有发现?当然,平常肯定是知道得了,只是现在更新奇地接受这一扇扇窗的新鲜感;她是否是感觉到了她与窗子一样又活了一回?!
她在床上就看到东窗外的夜色,紧挨着窗下的一条弯曲的河流在老镇的肌体里穿梭,永远地奔流着古老又勃发的生命力。她家的老房子位置确实也好,正是在弯曲处,二面临水,差不多一个直角,故也叫直角楼。
有时候想他的面孔所产生的惊悸还会向她袭来。也许现在她远离了他,间隔趋长,作用力下降。不过,在她义无反顾地登上返乡高铁的刹那,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痉挛起来,她抛弃了希望,但恐惧却更深地扎进她的内心。她在回忆中也会连接小时候看到母亲惊恐发作的场景。是的,那时她在母亲面前浑身发抖,她想安慰母亲但她却说不出话来,她只有远离母亲躲在角落里呆立,没有眼泪,但比流泪更折磨自己。天已经塌下来了,却无人去支撑她,她逃避,她却始终逃不掉。她现在从自己的身体内长出了新的一个人,这个人能够观察到自己了,她因之感到庆幸。她现在的胃口已经不错了,她走过桥边那家粽子店的时候,那种粽香味能够渗进她的体内;她在早上从那家店买来了一个粽子,她现在正津津有味地吃着。
大姐说了,大姐与姐夫今天来接她参加一个他们的饭局,都是一帮当年一起插过队的知青,她没有多想就答应了。在酒桌上,她对一个叫什么帝的男的很感兴趣,他讲起为一个女人在公园里两个男人对劈,他一脚把他的对手踢得吐血,那对手捂着肚子逃到了厕所里。在饭局上,她也喝了几杯红酒,她醉醺醺回到街巷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她不要姐陪走到家,她的脸在夜色中有亮光。大姐很放心地让她一个人走去。夜色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抹着,整条巷子属于她了。她两年前回来时所看到的荒芜不再震慑她,她抬头望着夜空,找到了一颗星,她想起了《星》这首歌,她慢悠悠地哼了起来。她突然又想到了他,她真切地回忆起他的目光,那目光含着她的嫉妒,由嫉妒产生的爱在她心中燃烧;这种嫉妒就像公园对劈两个男人换成了两个女人;那个女人现在她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他现在又有女人,还会有女人,这种不断燃烧的嫉妒之火没完没了;他或许现在就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她想到了自己的妈妈,可怜的妈妈呀!她走在无人的街巷里,又多了一个星光,越走越多。
她终于到了直角楼下,抬头再望,星光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