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天下午,从微信上突然得知,程沐雨大哥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七岁。
本来周末风和日丽,不冷不热,我在外遛达一圈,微风轻柔拂面,暖阳不疾不徐,挺惬意的,这一噩耗恰似兜头一盆凉水,浇得我谔然不已,很长一会儿木呆呆的。
沐雨大哥的父亲是参加指挥过"黄麻起义"的老红军程坦。程坦老革命资历老本厚实,"三*纪大**律八项注意"歌就是他老人家编写的。
(编者按:程坦(曾任全国政协常务委员、国务院民政部顾问,于1980年12月26日逝世)曾参加黄麻*动暴**,后参加红军,时任红二十五军政治部秘书长。1935年9月,红二十五军到达陕北,与陕北红军合编为红十五军团。十五军团在劳山战役后增加了一批新战士,急需纪律教育。于是,程坦在中央红军带到陕北的布告中找到“三*纪大**律·八项注意”的文本,并据此编写歌词,用曾在鄂豫皖地区流传的《土地革命已经成功了》的曲调填写了这首《三*纪大**律·八项注意歌》,在政治部《红旗报》上刊登。从此,这首歌曲在我军中广泛传唱。)
沐雨大哥与我相识久矣。掐指一算,是在四、五十年前,我在武汉大学读书,沐雨大哥在中科院武汉分院上班。
那时他们家尚处于*革文**落难之中,一家人七零八落。他一个人住在武大侧门下坡处的小八栋。孤苦零仃穷困窘迫。我经常旷课去小八栋玩,就这样两人相识。他文弱斯文,与我本无太多共同语言,直至有一次,我突然接到他的电话,他说老家来人看他,给他带了一只杀好的狗子,他烧了一大锅,要我过去吃狗肉。
放下电话我心中狂喜,我本身就是一个"肉食主义者",天下没有我不敢食用的动物肉。那会儿大学里的伙食又鸟屎寡淡,我早就肠子渴油打起了结,沐雨哥喊我去吃狗肉,真是令我感激涕零,从内心想喊他一声"万岁"。
这许多年过去了,那顿狗肉宴却象钉子钉在了我记忆的墙上。
是中午,冬季,哈气成冰的日子,天下着蒙蒙的细雨,我骑着自行车,没穿雨衣没打伞。去到后上二楼,偌大一间空房子里,没桌子没櫈子,地板上放置了一座木炭烧得旺旺的火盆,三角猫上架着一口很大的大锅,一锅子的狗肉在锅子里咕嘟着,白色蒙蒙的蒸汽、水汽、香气,掺杂在一起,将扑鼻的狗肉香味儿,五香八角大料的佐料香味儿,一股脑儿地往你的鼻子里,胸腔里,肚子里可劲儿地驱赶。
室外是那么的严寒,人冻得都没有多少精气神了,室内却是这样一番情景,人象陡然地吸了一口大烟,真特么来劲!来情绪!我的沐雨哥!
大约有个七、八个人,他招呼着我们围着锅子席地而坐,"地板拖过了的,干净的,放心。"他说。他真是斯文过细。那年月,只要有肉吃,哪管他地板干净脏啊!
一人发给一双筷子,一个大花碗。又抱出一个大罐子,说也是老家来人带来的粮食酒。沐雨将酒罐子往众人面前一搁,说这是大家伙儿第一次聚在一起喝酒,他也不知道每个人的酒量,他也就不给大家一一倒酒了,谁想喝谁自已倒,自已掌握。他最后朝着众人笑着说,喝得高兴就行了,都有事,别喝醉了。
沐雨哥是个文人,人也文弱,说话不疾不徐慢条斯理,未开言往往脸上先堆笑,真正的书生气十足的一个知识分子形象。
那一锅狗肉委实烧得烂,香!
当年可不象这会儿,凡是你能叫得出名儿的生活必需品,没有不凭票供应的。极好的朋友,极铁的关系,能过早时给你买根油条吃,那就是稀罕的不得了啦,这顿狗肉宴,在我印象里,前所未有。
我那时根本不会喝酒。平素也几乎从未沾过酒。这次狗肉宴上的土烧酒大约就是我人生的"开庖酒"了。唯因如此,我印象格外深刻。
此次狗肉宴堪称我人生阅历中两项第一,第一次赴宴吃酒席;第一次饮白酒。
边吃边喝边聊。沐雨哥讲起了他在中科院武汉分院上班的一些不顺心事。那时大学生"臭老九”在单位本来就受人挤兑,他又是个老实人,家又在外地,人又弱不禁风,戴一副二饼,缩脖哈腰,真是不欺负人的主儿见他那副模样都想过过瘾了。
也是喝了点儿酒,沐雨哥越说越伤心,竟然后面还摘下眼镜揉起眼睛来了。
也许是说者无心,但我这听者却渐渐有点儿上劲。我一边啃着狗肉腱子,一边问他,都是特么什么人欺负他了?
他讲了几个,尤其有个司机,*员复**军人,见他好欺负,有次竟给了他一耳光。
*靠我**!真特么没王法了!
我当年在水果湖打架,中科院武汉分院就在我眼皮底下。他们那儿当年曾有个炊事员在那儿称老大,被我在路上~找上门,各种摧残,连着暴揍了几次,最后他买了两条烟托人上门言和,我才饶过他。
狗肉席上初次喝酒,散席后我又骑车晕晕乎乎回了家。第二天酒醒了,隐隐約约想起了沐雨哥席间讲的故事。我打电话过去问他那个司机的名字,他告诉了我,还吞吞吐吐地要我“别把事情搞大了”。
搞大?能有多大?
我一人走着去了沐雨哥的单位。司机班在一楼进门面对着的一个房间里。我推开门走了进去,有三个司机正在抽烟聊天,有一人我看着面熟,他大概认识我。我径直上前问他,谁叫XXX?他没答话,默默看了旁边一个傢伙一眼。我知道就是他了。
那个小子一副猥琐模样,一看就是个软的欺硬的怕的东西。
我问他:你是不是打过程沐雨一嘴巴?他楞住了,手举着烟停在了半空。我"啪啪”就是两个大嘴巴搧过去,他梗着脖子好象还有点儿不服,我一脚踢在他怀里,他干嚎一声佝偻着身子缩成一团。
我说我是水果湖张家湾的蔡沙弟。你要再敢动程沐雨一根汗毛试试!
我返身走了。
下午水果湖派出所的"灰老鼠”老陈来张家湾找到我,问是怎么回事儿,说那边报了案。
老陈和那军代表小王是一起来水果湖的,和我打过无数次交道。我将事情的由来讲了一遍。末了我对老陈说,你晓得我的,我从不打好人。
老陈喏喏两句,此事不了了之。
沐雨大哥,多少年我也没问你,当年你请我去吃那顿狗肉宴席,是不是就是你做得个局?想让我替你出口气呀?!是也没关系,当弟弟的帮帮哥,天经地义!
沐雨大哥安息吧!来世我们还是兄弟!
(本文写于2018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