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品长文创作季# 作者:黄志顺 口述者:老魏
一、驻村生活之困
2023年9月初,某山区县梧岭村移民搬迁安置点的住户们发现,安置楼里搬进了一对说着普通话的陌生夫妻。
刚开始,村民们还不认识老魏。其实早在2018年,老魏就来过梧岭村。那时,他代表派驻单位送来了第一任驻村干部。如今,57岁的老魏已经卸任领导职务,主动申请要求到梧岭村驻村帮扶。

此时的山乡秋意渐浓。老魏驻足望去,大山的山脊层层叠叠,从近到远由赭黄渐变为淡青色,与广阔深邃的蔚蓝天幕相接,格外清晰;山间中零散的枫叶点缀在泛黄的树林中,夹杂着不知名的红色野果,山乡秋色美不胜收;山风从玉米地边吹来,空气中弥漫着庄稼成熟的清香味道。
四年前,国有企业又一轮改革改制正处于攻坚阶段,老魏所在的企业被列为行业“两非处置”(非主业、非优质资产)改革对象。公司股权转让给民营企业后,老魏在上级组织的支持帮助下,基本上完成了员工、家属的安置和遗留问题的处理。想到这些,老魏至今耿耿于怀,感到愧对组织的培养和员工的信赖,毕竟一个生存了50多年的国有公司,在他们这一届任上说没就没了。现在他卸下重担、远离纷扰,山中阔远宁静的秋景正应了老魏的心境。


老魏到梧岭驻村,妻子的态度尤为重要,她已经退休好多年。现在看来,如果没有妻子的陪伴,老魏可能无法接受山区农村物质生活的艰苦和精神生活的寂寥。老魏不大会做饭,妻子不仅给他当炊事员,现在还成了村委会小食堂的主厨,村镇干部们都夸她做饭好吃。
山区的秋季很短,几场大雨过后,气温急剧下降,他们带来的衣物已经难以抵御一早一晚的清寒。村上开始准备过冬柴草,买了村民的一片花栎树。村干部和驻村队员自己砍树劈柴,这是个体力活,把砍倒的花栎树剔除枝丫,再锯成两米左右的木段,运到村委会,还要截成 20厘米左右,再用斧头劈成三四瓣,便于添加进回风炉里。劈好的木柴留在村委会,老魏使用的时候再拿回租住的房子里。


老魏和妻子不得不学习使用回风炉,在深秋、冬季和早春,烧柴将是他们取暖、做饭的主要燃料。对老两口来说,烧好回风炉是一项不好掌握的技术,木柴不能充分燃烧,被炉烟熏得眼泪花花,心里头就常念液化气的种种好。眼下只有镇上有液化气配送站,但是把液化气罐运到村上颇费周折,烧木柴才是梧岭村群众最便捷、最经济的取暖方式。
梧岭村的冬天,让祖籍东北的老魏都有些吃不消。他在网上买了塑料保暖膜,把窗户封得严严实实,不让一丝寒风吹进屋内,即便如此,每天早上起床,玻璃上都可见一层薄薄的冰窗花。睡觉前,他们在回风炉里加足木柴,使房间迅速升温,但是热度持续不到一个小时。卧室里有一台最大功率的电暖器,为了安全,只敢开到1000 瓦,一直烧到天亮,就这还要盖三床被子。

驻村半年过去了,老魏才慢慢适应进出梧岭村16公里的山路。三米五宽的通村公路,在山间盘来绕去,靠山是一块块狰狞的巨石,犹如魔兽般的牙齿,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千尺沟壑,路外没有挡护,路面上常有石块,那是从里侧的山岩上掉落下来的。
老魏至今驾车上下山还打憷,行驶在路上,精神高度紧张、集中,跟妻子连话都不说。没有非办不可的事情,他上山就不想下去。当地老司机到镇上只需50分钟,他要近2个小时。经常跑这段路的司机看到外地牌照的白色轿车,就知道是老魏来了,早早靠边,把路让开。


二、农村产业发展之困
老魏入户访问时,问过一位跑通村小公交的司机:为啥不在村上弄个产业呢?他50多岁,高中生有些文化,头脑也很活络,还干过几年村支书,因嫌收入低、操心太多就辞职了。他指着村委会前的道路说:“弄过的,交通太不方便了,弄啥都挣不到多少钱。”他曾经育过树苗,种过茶叶、大黄(药材),养过羊,都没挣到多少钱。现在借着跑车的便利,会根据时节,在村上收购一些猪羊肉、野板栗、山竹笋等土特产卖到县上城里,中间赚差价。就这也比当村支书挣钱多。
在城市里工作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老魏,不了解山区农村土特产生产、收购、出售情况,倒是对养蜂产业比较熟悉。
梧岭村有不少户养蜂,老魏想通过朋友圈帮他们推销蜂蜜。询问价格,养蜂的村民说:“100块一斤,你是驻队干部,可以便宜10 块钱。”这里的农户按照传统办法养殖,一年最多采收2次,产量不高。老魏知道,蜂农给的价格远比他所在的平原地带的百花蜜高很多,更别说同赶蜂人的菜花蜜、槐花蜜价格比了。老魏给朋友和单位同事推荐过,始终无人问津。
越是产量低,越是价格卖得高,越是不好出售,养蜂产业似乎陷入了一个死胡同。


不仅是养蜂。由于自然条件恶劣、土壤不适应农作物生长,梧岭乡几乎所有的种养殖产业,都存在产量低,生长周期长的问题。再加上交通运输极为不便,虽然这里的农副产品纯天然、口感好,但因为价格偏高很不容易销售出去。
老魏结合平原地区的农业产业发展分析,把梧岭村产业发展的阻碍归结为交通条件差,他认为,只有改善道路交通条件,才能吸引深加工企业入驻,使产业形成规模,也才能留住年轻人。
老魏所在单位自从定点帮扶梧岭村以来,就想以发展养羊为突破口,促进村民产业增收,每年每只羊发放50元奖励,年终再通过消费帮扶回购一批肥羊。村文书小乔是养羊产业的希望,90 后的他曾和妻子在外打工。随着两个孩子到了上学年龄,他们决定回到村里,发展养羊产业,并在村委会担任文书工作,他的妻子在镇上租了房,照看孩子入托、上学。
小乔算是村里少有文化的年轻人之一。电脑操作水平高,涉及村级层面的各项统计、数据上报,从来没有叫其他人操过心。他的羊群养在老家,离通村公路单程要走近两个小时,那里有宽广的放养山场,平常都由小乔的父母照看。


2023年底,小乔就表露出要外出打工的想法。老魏和村干部们分析,主要原因是小乔的经济压力太大。村文书的待遇并不高,养羊的周期长,而两个孩子租房读书是一笔不小的支出,还要供养父母的日常开销。
春节前,老魏把单位消费帮扶的差事交给小乔来办,一方面是小乔懂行,选羊、屠宰、运输都不用操心,另一方面也希望小乔能挣一笔劳务费,把每斤毛羊的价格比市场价提高了一些,算是对这个业务骨干、致富带头人的一点帮补。
村上在年终兑现帮扶单位拨付的奖补资金时,也做了一点调整,针对100头以上的养羊大户,每头羊的补助提高到70元。一方面是鼓励养殖户向达到100头的养殖规模努力,另一方面也是对小乔的照顾,全村就他一户能达到这个标准,较往年能多得到2000多元的补助。这已经是村两委在有限的空间内,做出的最大变通。结果小乔还是辞职,春节后去了江苏送快递。小乔走后,老魏在村里已经见不到年轻小伙子了。
三、农村医保之困
老魏所在集团公司有一家下属医院,这是他们的优势帮扶资源,每年都会到梧岭村开展义诊活动,除了开展专家义诊外,还会发放一些药品,给孤寡老人配发常用药箱,可是有的群众在背后说:还不如给我们发化肥和米面油呢。
每次义诊至少要花费两三万块钱经费,为什么一些群众不领情呢?老魏和村两委人员也在思考,背后是梧岭村群众对健康的忽视。尽管农村医疗保障得到极大改善,但“小病拖、大病磨”的意识仍然根深蒂固。
老魏包联了一位脱贫户,全家4口人,都在外务工。今年初,老魏给户主打电话,催缴合作医疗费用,对方说:“不交,我身体好。”为了防止因病返贫,脱贫户必须100%缴纳合作医疗费用。

随后又多次拨打电话,终于通了一次。对方还是不想交。正好村支书在旁边,老魏把电话交给他,经过一番沟通,对方才把合疗费用转过来。
即使对是本村人的村支书来说,收缴合作医疗费用也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情。
村里一位老农户有两个儿子,都定居在外,经济条件很不错。老夫妻俩不想和儿子们一起生活,依然住在村上。村支书催收合疗款,他们说,交钱没得问题,你得先给我解决低保。有两个儿子,哪符合低保条件呢,合疗款就收不来。
村里还有一位30多岁的年轻人,不愿出门打工,村上给他安排了公益性岗位,加上种粮直补等惠农政策,一年收入有一万多元。平时看直播刷礼物一点也不心疼,但是到了交合疗费用的时候,一分钱也不肯出。
梧岭村的合疗任务如期完成了,村支书个人为5户、7人垫付了2660 元。往年垫付的,还有几百块钱到现在还没有收回来。
说起“一把手”的难处,村支书和老魏都深有感触。老魏在企业任职时,公司有管理制度、绩效考核办法,公司运行顺畅,效益逐年递增。当公司改制之后,员工为了得到岗位安置或者多拿一次性补偿,*访上**的、告状的、到他家里闹事的都毫不留情的出来了。
村支书干了多年村医,望闻问切,对症下药,而对于“治村”来说,百人百性,利益争端越大、底线就越低,面对*访上**告状、胡搅蛮缠的,他只能讲道理,打感情牌。“管理者反过来成了弱势群体。”老魏说。

合作医疗政策实行十多年来,的确给农村群众医疗健康带来了极大实惠,但是个人缴费金额从每人每年10元提高到现在的380元,不仅对于梧岭村群众是负担、不愿意缴纳,在全国各地都是如此。降低农村合作医疗缴费标准,让偏远山区群众愿意交,交得起,看好病,也是每年*会两**代表都要提到的议案。
四、农村基层工作之困
农村基层工作确实不好干,村干部没有两把刷子还真不行。老魏驻村的第一个月下旬,正值当地进入秋雨连绵季节。按照县、镇防汛工作统一部署,必须对所有居住在原老屋的村民全部劝返至移民安置房(区)内。
实际上,这项工作梧岭村从下雨的第二天就开始安排了。村班子和驻村队员,冒着雨开着私家车,那几天要在落石不断,积水没过脚面的狭窄山路上往返几趟,将散居在山洼里的几十位村民一个个接回集中安置房中。当然没有让老魏开车,当时他不敢开也没人敢坐。

这些散聚在深山老林里的村民,只要符合条件,在村、镇、县所在地,按人口都分配有至少一室一厅以上、水电卫厨齐全的移民安置楼房。但是,大部分老年人就是不愿意离开老屋,说是用不惯蹲式马桶、嫌生活垃圾集中堆放麻烦、做饭用不起液化气还不安全等等。
有一天老魏同村支书一道,再次前往村民老谢老家。老谢年近60,子女都在外地打工,前次劝返没有成功。大家一进门,老两口满脸不高兴。嘴巴不行的叨叨:我们在这住了一辈子,安全的很,你们操啥子闲心;说:该死的娃儿球朝上,屋子倒了塌死算球;我们住到楼里去,家里的包谷洋芋谁来收,养的鸡猪羊你们来喂吗?
村支书口口声声叔啊姨的叫着,不停的解释,却怎么也说服不了他们。在这种情况下,老魏实在忍不住吼了一句:你们这俩个老家伙,怎么这么不知好歹?一下子就将老两口镇住了。就这样红脸白脸一起唱,最终他们极不情愿的返回了安置点。

就为这件事,镇长到村里开展防汛工作检查,因为老魏的态度,被老乔两口子当面告状了。针对此事,对老魏季度工作考评访谈时,考核组领导提醒要注意工作方式方法,尽快进入角色,同时让老魏在“村*意民**见(投诉)反馈表”上签了个字。
村支书感觉很过意不去,他苦笑着对老魏说,那天劝返老谢,你若不是突然发飙,还不知道要费多少口舌。以前对老谢这种人,我们也可以臭骂他一顿,甚至踢两脚。现在可不敢了,弄不好他们就告状。
对于老魏来讲,并没有太没当回事。他自愿申请驻村工作,按规定两年时间到时候也该退休,熬一熬就过去了。
在老魏看来,镇、村工作中存在的形式主义,与国有企业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除了干好日常工作外,村委会两委成员最大的压力来自于各种检查考核评比排名,还有开会学习活动。


梧岭乡有43名*党**员,六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占了绝大多数,来一趟村委会极不方便。按照相关要求,村里要定期组织村民召开各种会议和*党**员集中学习、过组织生活。为了应付上级检查,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把村委会附近的村民、包括老魏的妻子集中起来充人数,在布置好的会场内,电子屏幕上打出各种会议内容,然后拍照留痕,再补填各种记录资料,也算完成了任务。
梧岭村地处该县最偏远的山区,海拔1300多米,人少山阔平地稀,因为村民们划分的山地大部分都在深山老林里,导致无人耕种。老魏去年底参与过梧岭村撂荒地统计工作,上山爬坡、下洼过河,来回竟然走了六个多小时,这还不是最远的地方。
完成这项工作任务可不像组织村民开会学习那么简单容易。县、镇考核检查的时候,使用卫星斑图定位方式,如果人走不到现场实地拍照,手机里红色斑块就不会改变颜色。实际上,这种山区撂荒地,以村里目前的耕作条件和产生的经济价值,根本无人去耕种。老魏实在不理解,统计出来又有什么实际意义?

老魏现在基本上适应了驻村工作和生活。仅就他个人来讲,他觉得自己这把年纪,远离城市的繁华喧嚣,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吃着天然无污染的食物,体验着自己从未有过的山乡经历,派驻单位和镇村两级又给老魏的工作生活创造了较好的条件。想到这些,老魏更加庆幸自己当初主动申请驻村的选择。#记录我的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