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间是岳父,右面是我家属,左面是三妹。南京长江大桥。
“二十四万同日死,十六万人伤势沉。”这是省三院孙医生的诗句,高度概括了1976年7月28日唐山丰南大地震伤亡的情况。
我妻子的家伤亡情况基本也是如此。那是一个温馨的家,那是一个在丰南县城非常有名的家。一提起齐政委,没有人不知道的。老人病退后也没有休息,整日穿着军装骑着一辆破旧的24自行车(腿有残疾,只能先坐好再骑车),后衣架外挂个破筐拾粪,学雷锋、做好事,每次回家前就顺路倒在生产队的粪堆上。
每年正月初一,一家人从早晨到中午都没吃过一次顺当的饭,陆陆续续都是拜年的,有县里领导,有部队领导,有各局、公社领导,有一般干部,有各个领导的家属与孩子们,最多的还是他拾粪,学雷锋、做好事交接的工人、农民朋友,大老远儿地也都来给他拜年,所以热闹的一家人吃不好饭。
唐山丰南大地震,一下子把这个家庭毁了,五间房子全部倒塌,在家的四口人,岳母、小妹、外甥女罹难,岳父转院到安徽当涂86医院治疗,真是死的死伤的伤,埋的埋转的转,再也没有恢复元气。

前排左2岳母、左1小妹,与大姐家的小外甥女,地震中一起罹难。右1岳父
面对着庞大的伤员和医疗条件,全国各地辽宁、吉林、山西、山东、陕西、河南、湖北、江苏、安徽、浙江、上海等地都伸出了援助之手,纷纷转到他们医院治疗。岳父就是这样被转到安徽当涂86医院治疗的,多么远的路,多么深的情,让我们一辈子不能忘怀。
我妻子和我(我正回家探亲)是1976年7月27日下午4点钟离开我的老家的;吃完晚饭,将近7点钟,我们又各自骑着自行车离开了妻子的家,从胥各庄经唐山市风井、交大、唐山汽车站、西山口,奔向唐丰路,经任各庄到丰润火车站铁路工房的。这天晚上(即28日凌晨三点四十二分)就发生了大地震,我们躲过了一劫。要是在我们家、在她们家都够呛,房屋都倒塌了,都亡了人、伤了人。而我们住的铁路工房虽然晃得也非常厉害,但是没有倒,因为丰润与唐山地下有一断裂带。后来唐山恢复期间,还在丰润城关东专门建了唐山丰润新区。
这样,我妻子工作的丰润火车站(现为唐山北站)就成为转送伤员的中心,大批伤员运到这里,再上列车发往祖国各地。我妻子一直坚持工作,就是我从唐山站上施工车奔往塘沽,陆续转车返往部队,她都不知道,更谈不上送我,直到我到了部队后给她写信,才知道我走了。

中间为我家属
我妻子她们在丰润火车站过起了“共产主义生活”,同吃(铁路地区食堂免费就餐)、同住(工棚、客车车箱)、同劳动(转送伤员),基本上就是连轴转,休息就是到了睡觉的时候,那也是三班倒。铁路是一个大联动机,车机供电辆,缺一不可,互相配合。
转眼到了1977年1月(即春节前夕),我妻子在丰南的三妹接到了父亲的来信,震伤基本痊愈,望她们来接。三妹虽然在县公安局工作,但她没有出过远门,与二姐商量。我妻子就请假身怀六甲与三妹一起乘火车去安徽当涂接父亲。
当涂在哪儿?起初她们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从哪儿转车,经过打听询问,这才来到南京,再转车奔往当涂。
当涂在安徽省东部与江苏省交界处,长江东岸。唐代诗人李白《望天门山》:“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描写的就是当涂县西南博望山、梁山,夹长江对峙形如天门,故名。而且,李白死后,就葬在了当涂大青山。

岳父当年在当涂照的相
她们姐俩哪里知道?更不会有那种游山玩水的心情。一下列车,出了当涂火车站,就找86医院。这些带数字的医院,我妻子是知道的,都是部队的医院,她从少年起就到唐山255医院看病,知道这都是部队序列。
86医院也有着光荣的历史,它的前身系华中第一*战野**医院。1953年9月,由浙江省嘉兴县移驻在安徽省当涂县,1954年8月,正式命名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86医院。也许岳父是军人,年纪大了,转到当涂时,就被安排到了86医院治疗。
她们姐俩找到了86医院,找到了父亲,地震后转院重逢,千里之外,父亲女儿百感交集,我妻子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岳父说:“我这不挺好的吗?哭啥?”他那里知道女儿的心情。我妻子在丰润火车站转送伤员多少天,亲眼目睹,有的还没有来得及转送到列车上,就走了,就被工作人员埋在了丰润铁路医院西面的大坑里。所以,我妻子一直担心着她父亲,一见好好地,她能不高兴吗?能不喜极而泣吗?
岳父住院的条件还是不错的,一人一间,可能是他级别高,照顾他。闻讯的医务人员、科室领导来了,她们姐俩感谢她们、感谢医院领导、感谢当涂人民,对她们父亲的治疗与照顾,这深情厚谊是感激不尽的。

办好出院手续后,岳父就带着她们姐俩从当涂乘坐轮船顺长江而下,来到了南京。天气非常寒冷,宾馆都没有暖气,岳父就找到了他在南京的老战友,住在了老战友家中。在候车买票期间,爷仨借机游了南京长江大桥、中山陵,这些照片就是在那里留下的,因为那时自己没有照相机,只有这些景点才有照相人员,留下了那时的痕迹。
我妻子见她父亲治疗恢复的不错,就动了心思,与她父亲商量,“爸,我见你身体恢复的也不错,到了郑州我就不想下去了,由三妹陪你回家行吗?我想直接坐到孟源,然后转车去介休看看小曹。”
岳父说:“你去吧!我也不直接回唐山、胥各庄,我想过石家庄时下车,去平山老家,看看你大爷与你姥爷,然后再回唐山、胥各庄。”

这样,爷仨在郑州火车站分了手,我妻子直接坐车来到孟源火车站(现为华山火车站)。孟源火车站是陕西、河南、山西三省交界处,是陇海铁路与同蒲铁路交汇点。我妻子就是从这里转车,经风陵渡、运城、临汾,来到介休火车站。
从南京登车前,我妻子就给我发了电报,说从孟源转车,经南同蒲到介休。这我就忙活开了,先是跑介休火车站查从孟源过来的车次,准备接车,然后就去找临时来队宿舍。
那时已经临近春节,临时来队宿舍根本没有地方。负责后勤工作的刘副团长知道了,对警卫员说,“把我家属院的那个西屋收拾出来,给曹干事家属来了住,把钥匙给他们,我就不回去了,住在办公室。”
这样,我妻子来到介休火车站后,我就把她接到了刘副团长家属院那套房子里。团*长首**的房屋在整个家属院的南面,每一套都比较大,有院里,有东屋、西屋、北屋、客厅、厨房。我们住的是西屋,平时放东西的屋。

贾教导员家属闻讯跑来了,先是询问家中地震的情况,安慰我妻子。她也知道我妻子流产的事,又反复嘱咐、教我妻子如何注意保胎,不能形成习惯流产,那就坏了,非常关心,没事就陪着我妻子。
以前我妻子来部队,都去司政食堂帮厨,主要是择菜、切菜,这次到了新营房,她了解到司政食堂地方后依旧去帮厨,中午顺便打回饭来。司政食堂的老炊事员都认识她,见她怀着身子,中午饭说什么也不让她端,“你先走、你先走,等你进了家属院,我一跑就追上你”。我妻子不让他们送,知道中午正是炊事班最忙的时候,司政食堂的炊事员不干,依旧跑着送过来,跑着回去。我就说她,“以后,你就别去厨房啦,老麻烦炊事班干啥,我下班打饭不就行了吗?”我妻子愿意跟这帮当兵的说话拉嗑,没事了还去帮厨。
特别是大年三十下午,我妻子早早去司政食堂择菜、剁菜。分面、分馅包饺子时,还把我分到了炊事班,以前,我都是在组织股与几个单个的干事在一起,看来我沾了我妻子的光。包饺子也是抢活儿,看谁煮第一锅,清汤清水。我妻子擀饺子皮儿特快,我包饺子也快,与炊事班的和在一起,抢了第一锅煮饺子。炊事班的特别高兴,给我们盛了好多饺子,让我们留着吃。
我们住在刘副团长的家属院内,还惊动了营房股,“不能开这个先河,快给曹干事找房子。曹干事家属来了,住在那儿没有问题,他原是他的通信员、通信班长、书记,别人来了怎么办?”营房股还是找了一间送妻子回家过年腾出来的临时来队宿舍,帮我们收拾好房子,让我们搬了过去。
过了春节,我妻子就要回去,她说:“我这不是休得年休假,是请假接父亲,不能待时间长了。你就准备开春后回去吧,给我搭简易房,要不我这孩子生哪儿?”
我妻子走了,却把我的心也让她带走了。丰润铁路工房虽然没有倒,但不敢住人,也不叫住人,需要加固,都要搭简易房,住在简易房里。开春后,我能回去吗?我能帮她盖简易房吗?孩子生哪儿?这艰巨的任务还在等待着我。
愁中写一首诗:“辗转夜深难入梦,独居空室苦行僧。妻隔千里思相守,奉献青春我是兵。”
九口202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