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脱贫攻坚战是今后3年决胜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的三大攻坚战之一。在这场攻坚战中,解决群众的吃饭穿衣这些看得见的贫困问题当然重要,但更为关键、更为根本的是要解决贫困地区,特别是社会发展相对落后的民族地区教育、医疗等看不见的贫困。解决这些深层次问题,才能真正巩固脱贫成果,切实阻断贫困的代际传递。

在这里,最有人气的是学校

校园里的幸福时光
乐山市马边彝族自治县劳动乡柏林村前进幼儿园里,117名在校幼儿正开心地享受着热腾腾的营养午餐。本报记者 肖雨杨 摄(资料图片)

校园里的幸福时光
广安市武胜县民族小学的学生在与马尔康市日部中心校的学生进行文体互动。 周昌林 摄(视觉四川)(资料图片)

四川峨边彝族自治县沙坪镇峨星村幼儿园。照片为资料照片

海拔3600米的阿坝州红原县瓦切乡达峨村幼儿园,“9+3”毕业生桑基拉姆和孩子们在一起。照片为资料照片
——四川在民族地区实行15年免费教育助力脱贫攻坚
近年来,四川立足百年大计,在彝区、藏区的深度贫困地区大力实施教育攻坚。通过实施民族地区“一村一幼”计划、民族地区15年免费教育计划、贫困地区支教计划,持续开展“9+3”免费职业教育等,从娃娃抓起,从培养本地留得下、能用上的人才入手,推动四川民族地区发生根本性变革。
“过去只有城里孩子才能上幼儿园,我们草原的孩子想都不敢想。”在四川省阿坝州红原县邛溪镇双语幼儿园,牧民德科对记者说,“原来得背着孩子放牧、打工,孩子年龄到了直接上小学。”
红原是一个地处青藏高原的纯牧业县,过去牧民没有送孩子上幼儿园的习惯,放牧走到哪里,孩子就背到哪里。四川15年免费教育政策实施后,民族地区适龄孩子可以免费从幼儿园上到高中。有了免费幼儿园,德科可以放心放牧、打工了,而且她发现,孩子上幼儿园之后越来越活泼,更喜欢和她交流,成了全家人的开心果。
从2016年春季学期起,四川在实施免费义务教育和中职教育的基础上,全面免除民族自治地方51个县(市)公办幼儿园3年保教费和公办普通高中3年学费,并为所有普通高中在校学生免费提供教科书。也就是说,在四川民族地区,适龄孩子可以享受从幼儿园到高中阶段15年的免费教育。对于经教育部门批准设立的民办幼儿园和民办普通高中,按公办幼儿园和公办普通高中的财政补助标准给予等额补助,收费标准高于公办教育机构的,家长只需要支付高出的那一部分费用。当年,四川省投入资金5.4亿元,受益学生近151万人。四川省教育厅厅长朱世宏说:“现在如果到四川民族地区去看,最有人气的一定是学校。”
受各种因素制约,四川民族地区贫困面广、贫困人口多、贫困程度深。民族自治地方51个县(市、区)中,有45个是国家重点支持的“三州三区”深度贫困县,是全国、全省脱贫攻坚的主战场之一。县贫民穷,很多贫困家庭无力支持子女完成全部学业,必须立足根本,从长远解决教育的短板,从改变一代人、培养一代人的高度抓脱贫攻坚。
昭觉县民族中学高二学生日力木小英就是15年免费教育的直接受益者。她一个弟弟在上幼儿园,另一个弟弟在上中学,以前每年开学时,父母总是为学费发愁,经常找亲戚朋友借钱。拿着父母借来的钱上学,日力木小英觉得心里沉甸甸的,甚至想过要放弃上学。
15年免费教育政策实施后,日力木小英姐弟三人上学给家里带来的经济压力小多了。日力木小英也坚定了要争取考上大学的决心。她说,自己的普通话、彝语、英语都学得不错,考上大学能进一步增强本领,以后回来建设家乡就能作出更大贡献。
昭觉民族中学校长勒勒曲尔说,15年免费教育不仅保证了经济困难家庭幼儿及普通高中学生的教育机会,而且营造了人人平等的校园环境,提升了经济困难家庭子女的自信心,增强了他们奋斗圆梦的底气。
如今,四川民族地区学校大多满负荷运行,对少数民族群众来说,“要我读书”早已经变成了“我要读书”。普格县中学校长龙尔聪告诉记者,普格县中学高一招生人数已由前两年的700多人增长到今年的1100多人,明年高一招生人数预计将超过1500人。
综合分析比较近年教育事业发展各项指标可以发现,2016年是四川省民族自治地方教育事业发展最快的一年。与2015年相比,义务教育均衡发展通过国家评估验收县增加12个;学前三年毛入园率、小学入学率、初中入学率和高中阶段入学率分别提高到75%、99.54%、99.64%和 70.0%,比2015年分别提高5.02、0.28、3.74和16.78个百分点,在校生增加到151万余人,比2015年净增11.3万名学生。
龙尔聪说,实施15年免费教育打破了民族地区家长对子女读书不闻不问的旧有观念,送孩子上高中、上大学的意愿高涨。这要求政府、学校和老师主动适应群众享受优质教育的新要求新形势,合力提升教育教学质量,提升家长对身边学校的认可度,保证儿童少年就近接受相对优质的教育,为阻断贫困代际传递奠定坚实基础。
四川“一村一幼”:
一项着眼长远的教育奠基工程
“看到孩子们每天的成长和变化,我很开心、很有成就感。”在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普格县螺髻山镇子热村幼教点,24岁的实习老师、本村村民补莫阿英在3个月实习期间见证了孩子们从不会擦鼻涕、听不懂普通话到养成良好卫生习惯、学会礼貌用语、能用普通话进行简单交流的蜕变。她说,自己10岁才上小学、三四年级才能听懂普通话的经历已成历史,大山深处的孩子们有了更光明的未来。
子热村幼教点是四川省近5000个“一村一幼”教学点中的一个。2015年8月,四川省在大小凉山彝区率先启动实施“一村一幼”计划,以建制村为单位,一个村设立一个幼儿教学点,根据实际情况也可“多村一幼”或“一村多幼”,组织开展以双语教育为主要内容的学前教育。2017年,“一村一幼”计划扩展到全省民族自治地方51个县(市),实现了村级学前教育全覆盖,3至6周岁的幼儿都可免费就近接受学前教育。
“一村一幼”计划是四川创新实施的重大教育扶贫工程,是民族地区少年儿童学习国家通用语言、化解基础教育阶段教学语言障碍、培养良好行为习惯的奠基工程。“一村一幼”计划的实施,从源头上打破了“贫困积累循环效应”。2016年,四川省委书记王东明率督导组赴凉山州蹲点督导脱贫攻坚工作时指出,“一村一幼”是四川从大小凉山彝区实际出发精准扶贫精准脱贫的创新之举和长远之计,有利于从根本上阻断民族地区贫困代际传递,要继续抓实抓好、充分发挥作用。
家门口就能免费上学:“我要读书”成为新风尚
子热村幼教点由子热村闲置的小学校舍改建而成,60多名孩子按年龄分成大班和小班,在老师的带领下快乐地玩耍和学习。冬日的阳光下,孩子们伴随着音乐欢快地在操场上跳起舞蹈,他们的笑脸像阳光一样灿烂。
2岁的宾顺由妈妈带着来到幼教点,他双手抓住校门铁栏杆,向里面张望。老师看到了,就去打开校门,他飞快地跑进来,与小朋友们一起舞动起来。
“村里3岁以上的小朋友都来这里上学了,宾顺还不到上学年龄,可他每天都让妈妈带着来这里,要上学,要跟小朋友一起玩。”负责该幼教点业务指导管理的盖云顶小学校长土比子道说,幼教点开办以来,孩子争着要来,家长争着要送,上学已成为老百姓的共识和要求。
四川省教育厅厅长朱世宏说,“一村一幼”计划是创新发展学前教育、突破民族地区学前教育发展瓶颈的重要抓手。学前教育是四川省民族地区教育体系中最突出的短板,特别是边远乡村学前教育资源十分匮乏,农牧民家庭幼儿难以接受学前教育,幼儿入园率普遍偏低。实施“一村一幼”计划,在行政村和自然村开办村级幼教点,有效快速地构建起了全面覆盖县、乡、村三级的学前教育公共服务体系,切实解决了民族地区农村幼儿想上学而没学上的问题。
四川“一村一幼”计划的实施,促进了民族自治地方村级学前教育的大发展,幼儿毛入园率大幅提升。特别是大小凉山彝区13县(区)近两年学前教育发展迅猛,毛入园率大幅提升,仅2016年就提高了22.2个百分点。民族地区群众送子女读书的积极性高涨,许多幼教点学生爆满,“我要读书”成为新风尚。
养成良好行为习惯:从娃娃抓起推动文明进步
今年11月下旬,过彝族年的时候,在江苏一家电子厂打工的莫色阿合与妻子回到了家乡凉山州昭觉县四开乡洒瓦洛且博村。一年不见,莫色阿合发现5岁的小女儿莫色阿米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吃饭前,她跌跌撞撞地打来一盆水,对我说‘爸爸洗手’,我感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莫色阿合说,“女儿在村里上幼儿园一年多,已经非常懂事了,不仅学会了关心爸爸妈妈,每天回来给我们讲幼儿园老师讲的故事,给我们唱歌、跳舞,还养成了很多好习惯,督促我们也要养成好习惯。”莫色阿合说,他自己都是外出打工后在城市里才养成饭前洗手习惯的。
不洗手、不洗脸、席地而睡、人畜共居,曾经是凉山部分彝族群众长期的生活习惯。“一村一幼”计划将养成良好生活习惯作为重要目标,老师每天早晨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孩子们的个人卫生。如果有孩子没有洗手、洗脸、梳头,老师就教他们,同时要求每个孩子回家后敦促父母养成讲卫生的好习惯,通过“小手拉大手”的方式,把讲卫生、爱清洁的习惯带到家里去,推动养成好习惯、形成好风气。
采访中,不少家长告诉记者,孩子们对老师的要求都非常认真地对待,不仅每天要求家长给自己洗脸洗手,还要监督家长洗脸洗手。越西县瓦尔村幼教点学生巴足阿沙木的母亲说:“我家的这个女儿自从进学校读书后,回到家里来不光自己爱洗手、洗脸,还要求我们也要勤洗手、洗脸,我家现在比以前更讲卫生了。”
“如果说住上好房子、过上好日子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硬件工程,养成好习惯、形成好风气则是更难攻克的深层次扶贫难关,是脱贫攻坚必须啃下的一块‘硬骨头’。”四川省教育厅民族教育处处长谢凤山说,“一村一幼”计划从娃娃抓起,并通过他们去带动影响家长,其效果是持久的、长远的,将有力推动民族地区社会文明进步。
筑牢语言基础:为孩子插上腾飞的翅膀
“我的理想是长大了当一名人民教师。”“我长大了要成为一个音乐家。”“我要做一个飞机驾驶员。”……昭觉县城北乡普提村幼教点,在老师阿体伍呷引导下,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大声说出自己的理想。
“孩子们刚来的时候,都听不懂普通话。”阿体伍呷到幼教点工作之前是一名小学老师,她说,彝区孩子与家人交流都是用彝语,上学前一般都不会普通话,以前小学低年级老师需要花费很大精力教孩子学习普通话,孩子听不懂,容易厌学,教学效果很差。
据了解,少年儿童国家通用语言基础薄弱、教学语言障碍严重、小学四年级之前听不懂国家通用语言授课,是四川省民族自治地方提升教育质量的突出短板,许多学生因“听不懂”,升不了学、就不了业而辍学。
“一村一幼”计划针对这一突出矛盾,让幼儿在学前阶段过好国家通用语言关,从小奠定终身发展的双语基础,从而化解“听不懂”的老大难问题。“一村一幼”教学点聘请的老师必须具备双语教学能力,并且优先聘请本地人才。各地还组织本地学前教育专家、幼儿园园长、骨干教师深入农村调研,有针对性地编写教材,为开展学前双语教育提供民族特色浓郁、操作性强的本土教材。
通过近两年的学前教育,“一村一幼”孩子大都能用标准普通话回答问题、唱儿歌,在小学入学前就已经基本扫除了语言障碍。普提村小学校长瓦其木呷说,从“一村一幼”毕业的孩子进入小学后,学习热情更高,学习习惯更好,学习能力更强。
“学生语言基础好,学得轻松,脸上的笑容都多了。”瓦其木呷说,这无疑为民族地区农村孩子成长成才、走出大山、走向世界插上了腾飞的翅膀,民族地区从源头上打破“贫困积累循环效应”、根除贫困代际传递也有了坚实的基础。
四川“9+3”免费职业教育:
点燃民族青年的成才梦
进站、对标、停车、开门、关门、确认、驶向下一站……在成都最新开通的地铁7号线上,司机肖芳每天都要一次次精确地重复这些动作。这位来自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丹巴县普通农民家庭的姑娘,是四川实施的“9+3”免费职业教育计划的首批毕业生。2012年毕业后,肖芳考入成都地铁运营公司,今年被评为四川省“三八红旗手”。
2009年起在四川民族地区实施的“9+3”免费职业教育计划,改变了包括肖芳在内的一大批少数民族青年及其家庭的命运。
受历史、地理、经济等多方面因素制约,占四川省总面积62.9%的民族自治地方非常贫困落后,高原藏区和大小凉山彝区更是因集中连片贫困而备受关注。为从根源上解决民族地区的贫困问题,四川省开创性地实施了大规模跨区域的民族地区“9+3”免费职业教育计划,在9年义务教育的基础上,积极组织四川民族地区初中毕业生和未升学的高中毕业生,到四川内地优质职业院校免费接受3年中等职业教育。这项政策民生指向明显:对到内地“9+3”学校就读的藏区学生,全部免除学费,提供生活补助和交通、住宿、书本、一次性冬装等杂费补助及学校工作经费补助,每生每年总计7000多元,享受与学校驻地城镇居民同等的医疗保障;对在民族地区内就读中职学校的学生,给予免除学费、补助生活费的资助。
2009年春天,300名来自甘孜藏族自治州的学生,怀着憧憬,走进四川内地5所“9+3”计划试点学校。同年秋天,90所内地优质中职学校迎来来自甘孜、阿坝、凉山三州的万余名学生,越来越多高原深山的少数民族学子搭上了“梦想列车”。
2014年,这一惠民政策又走进了大小凉山。比照藏区的免费和资助政策,大小凉山彝区“9+3”免费职业教育计划正式启动。2016年,“9+3”部分资助政策扩展到包括秦巴山区和乌蒙山区在内的全省集中连片特困地区。
免费职业教育计划实施以来,承担教育任务的学校覆盖了四川三个民族自治州以外的全部18个市,参与学校都是国家级示范、国家级重点和省级重点的优质中职学校。内地先后有90所中职学校、5所高职院校承担藏区“9+3”教育任务,共招收藏区学生近5万人;有34所中职学校承担彝区“9+3”教育任务,共招收彝区学生近2万人。统计数据显示,“9+3”实施以来,已毕业的6届藏区学生和首届彝区学生初次就业率均超过98%。
“‘9+3’免费职业教育计划这一职教新模式弥补了民族地区职教短板,做到了应读尽读。学生中近九成来自农牧民家庭,较好地解决了过去藏区、彝区部分学生因贫失学的问题。”四川省教育厅厅长朱世宏说。
政策效果日渐显现,如何让民族地区学生更好融入内地学校的节奏和生活?如何让更多学生受益、百姓满意?四川省把文章做到了制度创新上。四川省委、省政府成立了由省领导担任正副组长,15个省级部门组成的工作领导小组;省教育厅组建了“9+3”办公室;省政府与各市州政府签订目标责任书,实行*党**政“一把手”负责制,并纳入目标管理实施绩效考核;藏区、彝区先后选派近千名驻校干部教师到“9+3”学校协助工作。
在省级层面高位推进、大胆创新的推动下,由省到市县的*党**委政府和学校统筹领导,相关部门主动参与、州内外共同努力、社会各界关心支持的工作体制,以公共财政为支撑的“9+ 3”计划经费保障体系,健全的教育管理队伍体系等,符合民族地区青年成才规律的培养制度和工作机制逐步建立完善。由此探索出一条“一人成才、全家脱贫”的民族地区人才培养和教育扶贫新路。
□光明日报记者 周洪双 李晓东
本文原载2017年12月26日《光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