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可以质疑的吗？
在中国，由于极重视亲情，血缘被极度神圣化，而更加使得“母亲神圣不可侵犯”。
但是现实之中，又有多少糟糕的母亲！
前段时间，有个视频在朋友圈刷屏，一个年轻女人和老公吵了架，却拿起竹棍拼命打自己的女儿，小女孩看起来只有两三岁，哭喊着说，妈妈不要打了！结果，女人更加发了疯似地打。
令人发指的是，拍这条视频的是女孩的父亲，一边拍一边说，打死她！
这个发疯的女人，打完了小女儿，又打大女儿……
同那个视频中的女孩一样，我也有从小被痛打的经历。只不过，我的爸爸拼命护着我们。但我人生第一个梦想，仍然是，赶紧长大离开这个家。
长大后发现，有此困惑的不止我一个小孩。
西方神话故事中的女英雄，为了害怕成为母亲，常常是以离家出走的方式，踏上自我追寻的旅程。
在中国的古典文学人物形象中，也有一个女英雄，她的妈几乎是中国小说史上最糟糕的妈！她没有离家出走，却以自身实践给出了响亮回答——超越血缘，我不必是我的母亲！
一
老鸹窝里的凤凰，野花丛中的玫瑰
86版红楼梦，对探春的远嫁，安排了看似合理的结局——
清明时分，江岸送别，探春缓缓离去。回眸时，家人排排伫立。自己的生母赵姨娘也在其中。她从未哭得这样伤心。母女俩彼此深望一眼，冰释前嫌。
这简直是中国人最喜欢的结局，女儿与母亲最终和解。然而，却是最不探春，也最不赵姨娘的地方。
曹雪芹要是看了，能被气得活过来。赵姨娘与探春，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母女关系。不是仅凭血缘就能和解的。
对于曹公深意，还是高鹗看得明白，后四十回里，赵姨娘对待女儿的出嫁，这样说道：
“我这个丫头在家里忒瞧不起我，我何从还是个娘，比她的丫头还不济......如今老爷接了去，我倒干净……只愿她像迎丫头似的，我也趁趁愿。”
二丫头迎春，婚姻惨烈，他爹贾赦择人不淑，给她寻了个“一味好色，好赌，酗酒，淫遍家中所有的媳妇丫头”的孙绍祖。
赵姨娘这样诅咒亲生女儿，也不是母亲这个身份所能担负得了的。
鲁迅说，“我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人性，不曾料到会凶残到这个地步！”
高鹗的《红楼梦》续的好不好另说，他是懂原作者的。
探春虽然为赵姨娘所生，她不属于赵姨娘的母子集团。
赵姨娘这个人，是曹公笔下一个坏透了又蠢透了的人，她就是为了打破探春之美而存在的。
平儿在赵姨娘房中搜出了脏物，顾及探春，不便追查，称“怕打老鼠而伤了玉瓶”。用凤姐的话说，赵姨娘这个人“着三不着两”。
举个例子：
赵姨娘嫉妒宝玉得宠，王熙凤专权，买通了马道婆施巫蛊之术，结果二人着了道，昏睡不醒。贾府上下都很着急，她赵姨娘也急得上蹿下跳，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她干的。还说着不知轻重的话，“我看赶紧给哥儿预备后事吧。”
贾母气得一口唾沫啐她脸上。
探春虽是赵姨娘所出，却由王夫人抚养长大。赵姨娘后来又生了个儿子贾环，是放在自己身边抚养的。照理说，孩子跟着亲妈再好不过，但是赵姨娘却把贾环教唆成“黑心不知道理的下流种子”。
贾环是个什么货色呢？
有一回，宝玉和贾环同时站在亲爹贾政面前，贾政举目：“只见宝玉神采飘逸，秀色夺人。再看贾环，人物猥琐，举止荒疏。”
宝玉为王夫人嫡出，人见人爱，好事都叫他占尽了。贾环不仅庶出，还长得猥琐，处处觉得低人一等。他心中自然有怨气，找着机会就报复宝玉。
有一回，趁宝玉和彩云打闹着，他故意把煤油灯往宝玉身上推，将宝玉烫了满脸的泡。
凤姐也忍不住批评，“叫这些人教的歪心斜意，狐媚霸道的。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走，安着坏心，还只管怨人家偏心。”
有个这样的生母，再有个这样的亲弟弟，真是糟透了心。
探春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
曹雪芹借着黛玉明察秋毫之眼，写出了对探春这个人物的偏爱！
很多评点家认为，探春实为红楼梦后半部的女主角。西园主人更是说，“以情言，此书黛玉为重；以事言，此书探春为要。”
她是贾府的三大小姐，曾经代替凤姐挂帅当家，是拿得起放得下的入世干才；她也是大观园中“秋爽斋”的女主人，发起成立海棠诗社，是个入得庙堂的大雅君子；她还是日后寓意承袭元春的尊荣，或成为王妃的最佳人选，是最有可能改变贾府命运的人。
“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
这样的人，怎么会与赵氏母子是一回事呢？
“老鸹窝里出凤凰”就典出于此。
《红楼梦》第五十五回，平儿把探春如何管家向王熙凤一说。凤姐儿笑道：“好，好，好，好个三姑娘！我说她不错。只可惜命薄，没托生在太太肚里。”
太太疼她，连凤姐都畏她三分。
这也应了探春的花名，玫瑰花——又美又香，无人不爱，只是有刺扎手。
“我肠子里爬出来的，我再怕不成”是赵姨娘的杀手锏，然而，一次也没有在探春这里起过作用。她各种无理取闹，各种为赵氏集团谋私，都被探春拒绝。
探春与贾环一母所生，为何人格长成却是云泥之别。
可见，先天出身并不能决定一切。教育才是塑造人格的关键。如果贾环不是赵姨娘所养，而是跟着任何一个正派人，日后即便不及宝玉千分之一，至少也不会落的这么个下流货色。
一个优秀的母亲是多么重要。
二
清官难断家务事，探春偏偏就断得
很多人认为，庶出是探春的软肋，“亲嫡母、远生母”是她趋炎附势的体现。赵姨娘纵有万般不是，至少生你一场，有血缘的天然的亲情。但是，从小在王夫人身边长大，探春对她几乎没有亲情。
是她不想吗？不是。
你说探春攀高踩低，但她看到投奔贾家的穷姑娘邢岫烟，穿得旧毡斗蓬，马上送给她一个碧玉佩；抄检大观园时，探春不允许搜查丫头的箱子，只许搜自己的，更是照拂下人。
但你要说她一味宽待下人，那也不是。面对阴奴王善保家的，借着抄家撕扯她的衣服，她劈面就是一巴掌！
探春处事的标准不在情，在理；不对人，对事。如果你不在理，何管你是亲娘老子！
这是男儿也难有的理性。她是贾府算上男儿在内，唯一的一个理性主义者。
赵姨娘原是贾政的贴身丫头，被贾政收了作妾后，她却将赵家与贾家的利益对立起来。认为赵家的才是自己的，贾家的就是自己的对立面。她处处维护贾环，而加害宝玉。更想通过贾探春为赵氏争取利益。
要说红楼梦的人情事理，必须回到彼时彼地，不能拿着今天的价值观去衡量古人。
在世族家庭中，如果男主人每一房老婆都形成自己的集团，即以母亲的血缘划分“子宫集团”，那么大家庭的利益迟早会分崩离析。
古时人们认为：大家庭是公务，小家庭是私情。宗法制度保障了这种家务的正常运转。
探春正是借助宗法制度，立公弃私，来断绝赵姨娘的血缘勒索的。
清官难断家务事，探春偏偏就断得。
母女俩最激烈的正面冲突，在第五十五回，探春和李纨接替凤姐当家理事。
一日，王新登的媳妇来报，说“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昨日死了”。之后便垂首旁侍，再不言语。新官上任，一帮家奴等着看探春笑话呢。
李纨说：袭人的妈死了，听说赏银40两，这也赏他40两罢了。
然而，机敏细致的探春，叫住王新登家的进一步盘问，旧例是怎么赏的？王新登的媳妇只说忘了。探春叫她回去查账，家奴也分家里的和外头的，按照老例，袭人的妈属于外头的，赏银40两银子；而赵姨娘的兄弟是家里的，只应赏20两银子。
按例，是维持家务运作的必要之道，规矩不可以随意破坏，代理家事的探春只能依法行事。结果，就因为这20两银子，好察听事的赵姨娘立刻找上门来，大闹一场。
“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给了二三十两银子，难道太太就不依你？……如今没有长羽毛，就忘了根本，只拣高枝儿飞去了！”
把探春气得脸白气噎。
妾，并不属于家庭中一员，妾的父兄皆是不能当成亲戚相往来的，他们之间根本不能构成亲属关系。所以，赵国基还是贾家的奴仆。
旧时宗法不近人情，但在当时的社会伦理，自有其合理性。探春遵从宗法办事，也是合理合法。
要说探春不*亲近**情，也是因为赵姨娘完全罔顾宗法，一味谋私，为着20两银子就跟女儿撕起来。
还有一回，探春为答谢宝玉给她的礼物，回赠了一双自己做的鞋。这本是兄妹之间的来往，不想，又被赵姨娘知道了，抢白一番，自己兄弟不管，还天天顾着给外人做鞋！
赵姨娘眼里只有生物本能，没有宗法，没有伦常，甚至也没有亲情。
《红楼梦》通篇没有一个字写道，赵姨娘对探春是有过母爱的，每次都在挟制女儿为赵家撑腰，而要求又没有一个是合理的。
她可以不顾自己的姨娘身份，和一群小戏子们撕扯起来，还买通马道婆给宝玉和凤姐的枕头下放了纸人儿，害得二人差点送了命……
一心谋私，不识大体，已经到了谋财害命的地步。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这是怎样的母亲！
在《封神演义》中，太乙真人的灵珠子转世的哪吒，为了反抗父权，闹得“析肉还母，析骨还父”，最后太乙真人不得不为他重塑莲花之身。
现实中，探春自然无法“剔骨还肉”，但她是有作为的，她没有把血缘当成包袱，一路杀伐决断。她从理性的认知中，立公弃私、借助宗法制度，从根本上断绝了生母的血缘勒索。
三
血缘的谜思：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血浓于水。虎毒不食子。
血缘真是深入中国人内心的一个谜思！
台湾大学教授欧丽娟认为：
探春固然与赵姨娘是生物意义的亲子关系，但除了“生”之外，完全缺乏“爱”与“养”所建立起来的情感。而仅存的血缘只是生物界动作下的一种偶然，在延续生命的本能下，可以作为爱的动力来源，却不能无限上纲成为神圣不可侵犯的，甚至成为控制、主宰的借口。
我们当然不能无视母爱的伟大，但一定要认识到，孩子的生命不是父母创造的，父母仅仅是延续生命的媒介。
请问，你创造了任何一个细胞吗？你有参与这个生命体的任何构造吗？
所以，黎巴嫩诗人纪伯伦，在《你的孩子》一诗中，写道，
你的孩子，其实不是你的孩子，
他们是生命对于自身渴望而诞生的孩子。
他们通过你来到这世界，却非因你而来，
他们在你身边，却并不属于你。
你可以给予他们的是你的爱，却不是你的想法，
因为他们自己有自己的思想。
你可以庇护的是他们的身体，却不是他们的灵魂，
因为他们的灵魂属于明天，属于你做梦也无法达到的明天。
所以，赵姨娘的“我肠子里爬出来的，我再怕不成”，是一种虚妄。也是很多将子女视为勒索对象的父母的虚妄。
而西方现代心理学研究也发现，母爱不是本能的，是在社会、家庭，历史的过程中，接收一系列讯号刺激形成的。
“爱护子女的行为是需要挖掘、强化、维持才有的，需要后天培养。这就极为合理地解释了赵姨娘生了探春，却根本不爱这个亲生女儿的原因。”
探春的成长，是在第二母亲王夫人那里完成的。
所以，她也说得出，“我只管认得老爷、太太两个人，别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姐妹兄弟跟前，谁和我好，我就和谁好，什么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
这句话被很多人拿来误解，甚至认为这是探春在大家庭谋求生存的心机所在。
探春不是无亲情，而是有真情。
探春的人格化身是芭蕉与梧桐。她自诩“蕉下客”。芭蕉叶片宽大、茎脉直长，于墙边庭中迎风玉立。这是一个理性又坦荡的君子，她的感情观不受血缘所限。
陶渊明说，“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单单只是生物上的血缘，并不是培养兄弟亲情的唯一根据，也不是孝道的建构基础。
几年前，台湾歌手张韶涵与母亲闹得不可开交。母亲公开放话，声称每个月生活费不能低于10万，否则将会起诉张韶涵不赡养父母。
真实情况是怎样的呢？
张韶涵在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没有抚养过她，在她成名之后母亲就经常来要钱，她舅舅更是嚣张，帮着自己的姐姐控诉张韶涵。
2008年，张韶涵母亲就曾举报张韶涵吸毒，无奈她开记者招待会，公开尿检报告，表示自己没有吸毒！其母更是在2011年，张韶涵生日上演当街斗殴的戏码，殴打张韶涵的好友。
虎毒真的不食子吗？谁能想到，一个母亲竟然不顾亲情，去陷害自己的亲生女儿。
还好，我们不是探春，也不是张韶涵，我们的母亲虽有时蒙昧无知，但她们也是第一次做母亲，当我们自己也有一天做了母亲，不要再在自己的孩子身上重演当年的戏码！
请相信，恶毒的母亲很少，但一定是有的。如果不幸被你遇到了，记得提醒自己，不要被任何形式的血缘勒索所蒙蔽。
也要当心：我们的母亲，也是普通人，也会犯错。否则，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纠结的亲子关系。
张爱玲的母亲，对女儿极其凉薄，在她晚年病危于伦敦时，想见女儿一面，被张爱玲拒绝。大才女亦舒，18岁成名，19岁就生下儿子蔡边村，却因为与丈夫离了婚，而在之后的30多年拒绝与儿子见面。
好的母亲都是一样的，不好的母亲各有各的糟糕。
特别是，当我们终于到了母亲当年的年龄，很多人是怀着对母亲的不满而变成了和母亲一样的人。
一定年龄之后，这样的迹象也在我身上显见，母亲的脆弱、易怒，反复无常……每当我觉察到这些情绪，我忽然懂了为什么她当年那么爱打孩子。她没有找到更好的方式。如果你有更好的方式，最好是在自己也成为母亲后，做出一个正确的示范。
不要让错误在命运里轮回。告诉自己，一定还有更好的方式。
超越血缘，才能看见生命。
不要被血缘所蒙蔽，要展现出一个自由的生命最好的姿势。
还有什么是比追求自由更酷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