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夜入桃花源
才到酉阳,不顾疲倦,便想去看桃花源。桃花源地址之争,历来众说纷纭,据说酉阳的桃花源却是最真的一个。桃花源地址就在城边,居然红尘不染、喧嚣隔绝,到此虽已时近傍晚,但天光尚明。怀着渴望、踏入仙地,同行之人便高咏陶令好文:“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急于和当前所见相映对。果然“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全是桃林,虽然秃秃光枝,却尽显沧桑。林尽处居然洞口宛然,溪流从中流出,穿林而去,大家越进越惊愕,也越进越飘然。
天色渐暗,穿洞而入,果然别有天地。苍茫中可见四面峻峰沓合,中余平地十数亩,草树茂盛,田垄依稀,幽旷深远,但仙人似乎早已迁徙避世,屋舍不存,唯一、二农家乐在焉。虽然游客不少,但漫步阡陌,那农家乐房檐屋舍下挂着的灯笼从树梢枝叶中隐略露出,如点点仙火飘渺,听着四周虫鸣,居然也能生隔世离尘之感,让人未酒先醉,心便轻飘飘的,不知南北东西。抬头看天,银河耿耿、繁星历历,这天地所共生的静谧,竟然有如此特别,真有“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逍遥和洒脱。忽而就想:此处无需避乱,桃花源中不死的人们去了哪里呢?难道如今太平年代,他们开始羡慕尘世繁华旖旎,又一起迁入人寰、贪享人间烟火了么?可他们哪里知道,红尘里的人们好想离开那灯红酒绿的喧嚣,刻心刻意的寻觅着他们,追求这仙境呢!不是么?这么多“富”起来了的人们,驱车驾马、爬山涉水,风尘仆仆,入深山、去大泽,费时费钱、流汗流血,不遗余力的寻古镇、访农家、攀高山、临悬崖,不就是为了摆脱杂俗、沾点仙气么?这也是“围城”的道理,难道连仙人也不能跳出来么?
圣人说:“食色,性也”,大约即使是仙人吧,也不能免的。进得此处,不妨品品这仙家饮食。八仙桌上一坐,仙家饮食果然可口,“桃花酒”、“桃花鱼、“桃花猪蹄”、“桃花豆腐”……,我们把各种菜肴都以“桃花”命名,每上一道菜,我们都不约而同的帮着吆喝:“桃花什么什么的上场了”,大家同时哈哈大笑,甚至于喷饭,“桃花服务员”也灿然一笑,称赞我们“未卜先知”。自然大家又越加高兴,大言不惭的自吹:“沾了仙气,都仙人了呢,还不能神机妙算呀!”
我们把这些“桃花服务员”都叫桃花仙子,仙子们的歌喉舞姿可是一绝。不过聆听这仙歌可是要付出代价的,要喝下三杯美酒,才能换来一首仙歌呢!好在大家都海量,不就三杯酒吗,都痛快的喝,我酒力有限,但也爽快的喝,桃花仙酒,甜润可口,桃花仙曲,仙子歌喉,更动人心魄呢!于是一杯一杯酒,喝个不尽,一首一首歌,唱个不完,……,仙子们累了,先生们醉了!
歌正浓,酒正酣,仙舞来了。院坝里,仙乐飘飘,仙舞翩翩,“摆手舞”登大雅之堂。仙园里仙人们劳作的妙姿,居然升华得这样美妙!婀娜如轻风扶柳,玲珑似小溪穿石,摆手摇头,恰到妙处。喝醉仙酒的先生们,此时忘了自惭形秽,一步三摇,肥态可掬的加入舞队,摇头扭腰,憨笑呵呵,快乐得真不知“有汉”了!这是一种没有杂质的淳朴的、自然的原生态的快乐,是发自内心的无功利的愉悦,是对孟子“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的最好的诠释。我最不喜欢道家、佛家那种装腔作势的所谓独身、静思、默想的“仙修”,喜欢这种“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的安宁、自然、和谐的境地。自古仙籍秘方如此之多,惟《桃花源记》独受推崇,大约这也符和大多数人们的追求吧。
陶渊明文章固然美妙,但他绝对想不到桃花源的夜色更美,绝对想不到夜色下的桃花源更迷人。离开红尘的人们,没有了杂务的羁绊,也能够造出并享受这神仙一样的生活和快乐的,这大约是陶渊明想不到的,也是迁离了此地的仙人们不能想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