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癞子不是和尚,只是光头而已。
小时候在后山玩耍,被王屠家的小子怂恿,以长生不老之名在头上抹了一种不知名药草,后来长生不老这事黄了,连着头发也掉光了,从此再也没有长出来过。
癞子母亲遍访名医,求仙问道,各种法子都想过了,依旧没有起色,渐渐也就不去理会,任由其“长生不老下去”,只是可怜了那癞子,只因头上不生毛发,遭受了无数讥讽,受到诸多排挤,这让幼小的癞子心生自卑的同时,对王屠家的小子徒增不少恨意。
癞子家境贫寒,小学没毕业就随母亲种地为生,看着王屠家的继承了父亲的杀猪产业,日子过得一个惬意,如此一来,癞子对王屠家的不满更是日渐浓烈。不料,屋漏偏逢连夜雨。
癞子本与母亲相依为命,春耕秋收,日子虽清贫,倒也快活。只因癞子光着头,大家平日里便开玩笑说他小时候干了坏事犯了天条,遭受了神明的惩罚导致头顶寸草不生的,结果,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说的人多啦,谎言就成了事实,加上远近数十里的人家大都世代务农,看天吃饭,大抵也都相信神灵一类传说的,加上一传十 十传百的演化,癞子更是被传的神乎其神,说什么也不愿意把自家闺女嫁给癞子,生怕跟着遭天谴,如此,癞子便也一直单着,尽管他明白这一切纯属子虚乌有,但架不住人多嘴杂,他也无心争辩。
再说王屠家的小子,也没好到哪里,自从继承家业,那是日日歌舞,夜夜笙箫,好不快活,年前又欢欢喜喜娶了一房猎户家的女儿,更是羡煞旁人,眼看着日子越过越红火,只是王屠家的不知好歹,嫌日子过的太好了,偏偏自个儿作死,染上了赌博,很快家业就去了一半,如此,婚后没多久,那女子就跟着一个河南来的打铁匠私奔了,留下王屠一家哭了个死去活来,为此,王屠家的自剁了一根手指,引以为戒。
不过,一家欢喜一家愁,听着隔壁的哭喊,癞子专程到青霞镇上打了二斤烧刀子,庆贺了一番,总算除了一口恶气,看来上天总是公平的。
说到镇上,癞子住在山上,隔三差五就得下山到青霞镇购置些日常用品,从山上到镇上要经过几户农家,而每次癞子路过,这几家的三个小孩就会撺掇在一起取笑癞子,并给他取一外号“癞疙宝”,癞子也只一笑而过,话说,谁会和一小孩计较呢。
不过,癞子嘴上不说,心中却早已计上心头。
又一次,癞子从口袋里拿出一把糖果,热情洋溢地把三个孩子叫到一起,并认真叮嘱,只要看到他路过就大声喊“癞疙宝”,越大声越好,这样每人就可以得到三颗糖,起初,孩子们不愿意相信,可是,当看着五颜六色的糖果从癞子裤兜里面拿出来的时候,“癞疙宝”振聋发聩的声音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山谷,癞子说话算话,当即分发了糖果。
就这样,一个月过去了,每次孩子们都会得到三颗糖果,然后欢快的离开,不过,孩子终究是孩子,得了便宜却也不怎么买账,背后偷偷骂癞子是个傻子,他们还天真以为癞子喜欢听这绰号呢。
再后来,当“癞疙宝”响起,孩子们伸出手拿糖果时,每人却只得到了两颗,孩子们不解,癞子告诉他们,现在他经济拮据,每个人只能分得两颗糖,多了就再也没有了,孩子们一万个不愿意,骂骂咧咧走可开去,不过还是象征性地喊了两嗓子“癞疙宝”。
又后来,分到每个人手中的糖果只剩下了一颗,如此孩子们便死活不愿再喊“癞疙宝”了,癞子扬起手中的糖果,无论怎么邀请,怎么游说,孩子们说什么也不干了,还大声嘀咕癞子不讲信用,以后说什么也不会再喊他癞疙宝了。
癞子内心早已乐开了花,但脸上却装出一副可怜的表情。
孩子毕竟是孩子,善良依旧是天性,很快便也回到癞子身边,试图安慰这个被他们叫做傻子的“癞疙宝”,一双双小手轻轻抚摸着癞子瘦弱的手臂,不过癞子就是癞子,打小的挫折让他内心那颗仇恨的种子早已长大,他的人性之中的善良部分早已消散殆尽,他本就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敌意,也没打算放过孩子们的,很快便换上一副笑脸,假意示好,并告诉孩子们,之所以没有糖果了,是因为他的糖果被后山王屠夫家的夺了去,现在王屠家里还有满满一仓库的糖果呢,要想得到糖果,就得当着王屠户喊“乌龟绿,乌龟绿,王八头上戴绿帽”,他们就会像往常喊“癞疙宝”一样得到糖果。
果然,天真的孩子们并没有吃一堑长一智,他们对眼前这个真诚的人深信不疑。
在一个秋天的早晨,孩子们终于等到了王屠家的经过,一溜烟跑出门来,“乌龟绿,乌龟绿,王八头上戴绿帽”,“乌龟绿,乌龟绿,王八头上戴绿帽”,排练了无数遍的声音整齐划一地响了起来,孩子们边唱边跳,为了得到更多的糖果,孩子们绕着王屠家的转了一圈又一圈,他们以为这样就可以得偿所愿,所以格外卖力。
王屠家的听着刺耳的童谣,怒火中烧,脸上青一阵紫一阵,他深深地明白孩子们唱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可是他心中的一根倒刺,谁都不能拿它扎自己,甚至提都不能提一下,谁撩拨它,就让他死,王屠家的心意已决。
他换上一副六畜无害的表情,搂着孩子们的脖子,指了指河对面的山谷,告诉他们,那里有一根魔法棒,可以变出他们想要的任何东西,也可以把他们不喜欢的任何东西消失掉,他现在就可以带着他们去拿。
孩子们哪里经得住这种诱惑,跟着王屠家的欣然前往。
怎知,背后还是有一双幽灵似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半个时辰之后,终于来到对面山谷,还没有等王屠家的喘匀一口气儿,孩子们就迫不及待地揪住王屠家的衣角,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说出了自己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魔法棒在哪里呀”,可惜,打败天真的就是无邪,孩子们被王屠家的推下山谷,很快就淹没在湍急的河流中,好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王屠家的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用袖子沾了沾额头的汗渍,轻蔑地白了一眼脚下恢复平静的河流,转身离去,似乎这里刚刚发生的事情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三天以后,警察带走了王屠家的。
是癞子报的警,他是目击证人,亲眼看见王屠家的把孩子们推下的山谷。
现场留下的脚印刚好与王屠家的吻合。
王屠家的,故意杀人,斩立决。
晚上,癞子从地窖中取出珍藏了十年的好酒,吹去浮沉,在月光下自斟自饮,大仇得报,心中自然快意无常,人逢喜事精神爽,交感神经兴奋,血液循环加速,醉意很快袭来,癞子顺势躺在椅子上,醉眼朦胧间似乎看见月光下三个小孩模样的东西在眼前闪过,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不胜酒力,产生了幻觉,倒也不以为意,倦意袭来,转了个身,乘着睡意将就迷糊了过去,半夜,口很干,他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向仨孩子讨水喝,孩子们带他来到山谷下的那条河边,给他喝河里的水,他喝了好多好多水,感觉一条河的水都要被他喝光了,但仍然解不了渴,他干脆跳进河里。。。。。
次日,人们在院子里的水缸中看见了倒立着的癞子,身体鼓鼓的,涨的跟个球似的,脸上却还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