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前的这些日子,孙振寰几乎每天都到隆福寺中国书店,一是习惯性的猎取知识,但更主要的是要将被国医学院录取的消息告诉谢先生。

这日傍晚,凉风吹袭下的天气有些寒冷。进门之后,孙振寰一眼看见谢先生正在书架前捧着书认真地读着,他急忙走过去高兴地说:“谢先生,我考上啦!”
“哦,是孙小友,祝贺你!你被录取的消息我已经知道了,为你高兴啊。”谢先生微笑地说。
其实,在孙振寰被录取的次日谢先生就获知了,并且这位小友还得到了老院长的夸奖。
因为孙振寰并不知道谢先生即将就任北平市卫生局局长的消息,他还是兴致勃勃地讲述了报名当天的经历,绘声绘色地描述当时的细节……
“另外,您还为我看的那本《乾辕碑记医学祝由十三科》付钱结账,真得谢谢您!”孙振寰一边抱拳一边说道。
“区区一册医书,不足挂齿,就算送你的入学礼物。齐掌柜把你的经济情况已经跟我说了,以后有困难就说话。以书为伴,获益一生。”谢先生边说边双手捂着腹部,慢慢地弯下腰,随之蹲了下去。
“怎么了谢先生?”孙振寰连忙搀扶起谢先生坐到一旁的凳子上,伸手探向谢先生的手腕。
“谢先生这是怎么啦?”这时齐掌柜闻声也过来问道。
孙振寰紧蹙眉头探问道:“谢先生您是不是近些日子餐后中上腹疼痛,还有时候会偶尔呕吐?尤其是吃的食物有些凉或遇到天气冷的时候更容易引发疼痛?”
“对,正是这样,大约有四五天了,每天餐后半个小时就开始疼,有时候疼的痉挛,而且越来越严重。”谢先生边说边用右手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原因就是您的工作导致您过度劳累,饮食失调,而且没有规律,您的身体能承受得了才怪呢。”
“吃过一些健胃的西药吧。”孙振寰边说边拿出了针袋。
“吃过,但一停药还会犯的。”谢先生点点头道。
“治标不治本,那种药能吃好了才怪了,顶多临时止疼罢了。”孙振寰并没有顾及谢先生原本是学西医出身,一边说一边拿出自己的金针,在谢先生的身上扎了几下。
随着孙振寰手中的几根金针落下,谢先生只感觉到一阵热气从针刺处传来,顺着他的经络,瞬间便传遍了他整个腹部和身躯。
十几分钟过后,谢先生恢复了正常,相比之前自己服用西药片儿效果要好出很多,最主要的是针下去后全身热气流畅,感觉浑身有劲儿了,精力充沛。
“谢先生,我再开几付中药,您吃几天就没事了。记着,以后不要吃冷的东西,身体注意保暖,不会有大问题的。”孙振寰笑道,借用齐掌柜的笔墨纸砚为谢先生开出药方。
谢先生按照孙振寰的嘱咐,连续服了一周的汤药,多年的胃病竟然彻底好了,一直到他殉难没有再犯。这让他对中医有了一个新的认知。
如期开学。孙振寰每天往返于东家与学院间。
孔家大院既是应诊的孔氏诊所,又是学院临床的园地。孔伯华是当时北平最知名的中医之一,又长年累月坐堂应诊,只是抽出部分时间管理学院事务。孔家大院每日车水马龙,就诊病人应接不暇,国医学院的高年级学生帮助孔伯华抄录常用方剂,整理病案,处理其他事务,以提高孔老先生的就诊率,也间接增加了学院的收入。
孙振寰来学院转眼已经一年多了。这天,是临床实习课,他与学员们提前来到孔氏诊所,这是他们最喜欢的课程,在这里他们可以实践书本上的知识,可以丰富临床经验,也见识到了各种疑难杂症,因此,每逢临床实习课,学员们都早早地来到这里。
“孙振寰,听说上次课你露脸了,大师兄都不是你的对手。”一个瘦瘦同学满脸兴奋地说道。
他所称的大师兄今年已经32岁,是这个班里年龄最大的。入学前,曾在自家医馆坐堂应诊十年有余,有一定的临床实践,只是对于中医理论没有系统学习,故来此深造。同学们平时都比较尊重他,称他“大师兄”,老师也看好他,经常协助老师日常的班级管理工作。也正是因此,在同学面前他有些居傲,经常目中无人,妄自称大。
“嗨,那是瞎猫碰到死耗子,让孙振寰赶上了,一个普通的风寒症,搁谁都能诊治。”
“人家大师兄祖传医术,又有那么多年经验,不可能连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都不如,这还看不出来,大师兄那可是有意的让着他呢!”
同学们几乎一边倒的并不看好孙振寰。
而此时的孙振寰淡淡地笑着,并没有反驳,也没有必要反驳。其实,他骨子里是非常自信。他自信到看书过目不忘,可将古人的医学观点综合运用……说实在的,他真的无暇顾及这些毫无意义的攀比与争斗,医术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攀比的。与其有时间在这斗嘴,不如观摩几位老师施诊。
“怎么样,今天是不是再比一下?”瘦瘦同学大声提议道。
“你们在嚷嚷什么?该上课了。”马龙骧老先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同学们的身后招呼道。
“同学们,上课啦!分成两组,一组跟着我,二组跟着马老。”焦永云老先生嚷道,随后布置了实习课的一些要求。
“焦老,我能不能到您的组来?我想和孙振寰在一个组。”大师兄心怀异意地向焦老提出。
其实大师兄对上次输给孙振寰极不甘心,他是真的想把上次丢掉的面子找回来,否则也对不起大师兄的称谓。
焦老先生迟疑片刻道:“行,跟马老说一声,过来吧。”他明白大弟子的心思,也知道他的心胸不宽,要和别人比试还不直说。
“年轻人果然盛气十足,正好我们门诊部今天来了不少病人,我们不妨借机切磋切磋,就当互相学习吧。”说完焦老直接一伸手,示意几个弟子进侧堂的门诊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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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老虽然已年近花甲,但仍旧有些争强好胜,尤其是在中医领域更是当仁不让。
“今天,这第一个病人先由老大和孙振寰各自诊断,独立辨证,并制定治疗方案,然后开方,由我来判定……”焦老对众弟子大声道。
“好,一定不辜负焦老的期望。”大师兄瞄了孙振寰一眼信心满满地说道。上次输给孙振寰后,他一股火气一直憋到了现在,很想利用这次机会打一个翻身仗。
“这……”孙振寰一时间有些为难。输了吧,必定会遭到众人的耻笑,赢了吧,又扫了大师兄的面子,毕竟人家从医已十年有余,实力不容置疑。在他看来学医为了救死扶伤,不是比厉害,如果你总抱着这样的心态学医的话,你这辈子,注定一事无成。但现在大师兄坚决的态度,似乎根本不容自己拒绝。
“孙振寰,你就亮一手给他们看看。”瘦瘦同学怂恿道,似乎对此比试也十分期待。
“好,那我便与大师兄切磋切磋,但更主要的是能够得到大师兄的指点为好。”面对大师兄的挑战及同学们怂恿激励,孙振寰便张口答应了下来。
不容置疑的是孙振寰也是个年轻人,也有年轻人的冲动和热情,对待大师兄这种傲慢自大的人,他觉得没必要给他留面子,既然他要比,那自己便跟他比。
焦老也没阻止,算是默认了,他相信大弟子能赢,听弟子们描述了上次孙振寰给一病人诊治的过程,他感觉孙振寰倒更像是运气成分占优。
一听有热闹可看,候诊病人纷纷挤到了门诊部。因为门诊部空间有限,好多人只能挤在外面,伸着脖子往里看。
大师兄和孙振寰分别在诊桌的两侧坐下,接着便开始替病人诊疗。
第一位接诊的病人是位三十来岁的男子,坐下后没有说话,张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孙振寰只瞧了一眼,便低头开始写方子。
大师兄还在给病人把脉,瞥了一眼孙振寰皱了皱眉头,以挑衅口吻冷声道:“脉都不把就能确诊开方,你当自己是神仙吗?”
“这点小病就要把脉,你不觉得太初级了吗?”尽管平时饱受大师兄挤怼,心中不甚爽畅,但孙振寰还是不紧不慢的回怼道。
围观的同学不禁一片暗笑。
“你!”大师兄气的瞪了孙振寰一眼,“那你倒是说说,他得的是什么病,该用什么方子。”
“咽中伤生疮,说不出话,咽喉局部有红肿破溃及分泌物,应该是先前烫伤或者被异物戳伤所致。”孙振寰淡淡道。
闻言那个患者一下把手从大师兄手里抽出来,一边啊啊叫着点头,一边不停的冲孙振寰竖大拇指。
大师兄面色铁青,没错,孙振寰说的很对。
起初他也看出来了,但他又怕是少阴客热引起的咽痛,所以保险起见还是把了下脉,毕竟这两者病症较为相似,容易误诊。
没想到孙振寰眼光如此毒辣,不用把脉,一眼便能辨别出病人的症状。
大师兄不敢怠慢,急忙开了一个苦酒汤方,往前一推,才发现病人早就拿起了孙振寰的方子,跟他开的方子一模一样。
病人一边起身,一边连连对孙振寰竖大拇指。
“再来!”大师兄咬了咬牙。
接下来病人是个中年男子,只见他身形消瘦,面色泛黄,手捂着腹部,声音有些虚弱道:“大夫,我已经半个月没好好吃饭了,前段时间肚子不舒服,有些便秘,就吃了一些通便药,结果开始肚子胀疼,饭都吃不下去,吃了不少中药,也没见好。”
孙振寰和大师兄听完他的描述,分别为他把了脉,随后都低头写方子。
只见大师兄写的是:桂枝三钱、甘草二钱、芍药六钱、大枣十二枚、生姜三钱需切片,以水七,煮取三,去滓,温分三服。
而孙振寰写的跟他差不多,只不过药方里多了一味大黄二钱。
“你是想吃死人吗?”大师兄扫了眼孙振寰的方子,突然冷声道:“我开的桂枝芍药汤已经足矣,你为何还要加一味大黄,药剂这么重,会出人命的!你知道吗?”
大师兄这话其实有些夸张,虽然大黄久服确实会伤损脾胃,而且还有可能引起恶心、呕吐、头昏等症状,但不至于要人命。
不过好容易逮到孙振寰的空子,大师兄自然要把后果说的严重些,而且他说的也并不全无道理。
或许孙振寰加的这些剂量对常人而言没有什么,但是这个病人恰好是脾胃受损,此时再加大黄,对脾胃而言确实是一种负担,容易引发其他并发症。
闻言,门诊部围观的众人顿时一阵骚动,尤其是在他们听到大黄能吃死人之后,开始对孙振寰颇有微词。
“太不负责任了吧!”
“怎么当大夫的,开错一味药,就能害死人的,知道吗?”
“这么点常识都没有,还看个屁的病!”
大师兄见成功挑起了众人的怒火,不禁满脸得色的望向了孙振寰,暗想让你得意,没想到自己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吧。
面对众人的指责,孙振寰神色依旧安然自若,开口解释道:“加一味大黄确实药剂偏重,但是他这个症状必须得加大黄。你的方子治宜温阳活络,力难胜任,加大黄以泻实导滞,方能治愈。”
“笑话,他这病本属于太阳病症候,因为误服攻下药,邪陷太阴,脾伤气滞络淤,以致发生腹满疼痛等症状。”大师兄刚才把脉颇为仔细,认为自己不可能看错。
“你说的没错。”孙振寰点点头道。此时大师兄心里不由有些自得。
不过孙振寰接着道:“但是腹满疼痛有轻有重,这位大哥每次疼起来的时候,恐怕很严重吧?”
“非常严重,就跟有人拿钻子在我胃里钻一样。”病人急忙点头。
“刚才我为这位大哥把脉的时候,脉象沉稳,但症状不减,营卫不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大哥很有可能已经服过这个方子了。”说着孙振寰把大师兄写的药方往他面前一推。
病人低头看了眼药方,眼前一亮,连忙道:“不错,就是这个方子,我吃了有一个多星期了,也没见效,经人推荐今天赶来孔氏诊所。”
大师兄瞬间面色大变,不可能啊,为了怕出错,自己特地多把了一会儿脉呢。
众人不由一片哗然,纷纷为自己刚才误解孙振寰而自责,“不好意思小兄弟,我们误会你了。”
“原来某些人光顶着个中医世家的名头,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真才实学!”
“是啊,趁我们不懂,在这忽悠我们呢,好在还有比你更厉害的人在这儿呢!”
面对众人的奚落,大师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紫一阵。
“你按我这个方子去抓药吃,不出几日,便会好转。”孙振寰把自己开的方子推到了病人面前。
接着孙振寰抬头安慰大师兄道:“你的诊断其实没有错,但是中医讲究望闻问切,你下次记得多问问病人,便可少走很多弯路。”
其实大师兄是有真才实学的,能有现今的医术已经很不容易,唯一就是中医理论知识不太系统,且不能综合运用之。孙振寰对他也有些敬佩,只可惜这个人为人太高傲了。
“哼!”大师兄一别头,对方的安慰在他听来更象是嘲讽。
“焦老先生,您看这药方……”病人还是有些不相信孙振寰,毕竟他看起来实在是太年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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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老抬手一指孙振寰:“按照小徒的方子抓吧,没问题,三剂便可治愈。”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