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王阳明传习录134节:再论未发之中

解读王阳明传习录134节:再论未发之中

原文:

来书云:“此心未发之体,其在已发之前乎?其在已发之中而为之主乎?其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之体者乎?今谓心之动静者,其主有事无事而言乎?其主寂然、感通而言乎?其主循理、从欲而言乎?若以循理为静,从欲为动,则于所谓‘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动极而静,静

极而动’①者,不可通矣。若以有事而感通为动,无事而寂然为静,则于所谓‘动而无动,静而无静’②者,不可通矣。若谓未发在己发之先,静而生动,是至诚有息也,圣人有复也,又不可矣。若谓未发在已发之中,则不知未发、已发俱当主静乎?抑未发为静而已发为动乎?抑未发、已发俱无动无静乎?俱有动有静乎?幸教。”

未发之中,即良知也,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者也。有事、无事可以言动、静,而良知无分于有事、无事也。寂然、感通可以言动、静,而良知无分于寂然、感通也。动静者,所遇之时。心之本体,固无分于动静也。理无动者也,动即为欲。循理则虽酬酢万变,而未尝动也;从欲则虽槁心一念,而未尝静也。“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又何疑乎?有事而感通,固可以言动,然而寂然者未尝有增也;无事而寂然,固可以言静,然而感通者未尝有减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又何疑乎?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则至诚有息之疑,不待解矣。未发在已发之中,而已发之中未尝别有未发者在,已发在未发之中,而未发之中未尝别有已发者存。是未尝无动、静,而不可以动、静分者也。

凡观古人言语,在以意逆志而得其大旨。若必拘滞于文义,则“靡有孑遗”者③,是周果无遗民也。周子“静极而动”之说,苟不善观,亦未免有病。盖其意从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说来。太极生生之理,妙用无息,而常体不易。太极之生生,即阴阳之生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妙用无息者而谓之动,谓之阳之生,非谓动而后生阳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常体不易者而谓之静,谓之阴之生,非谓静而后生阴也。若果静而后生阴,动而后生阳,则是阴阳、动静,截然各自为一物矣。阴阳一气也,一气屈伸而为阴阳。动静一理也,一理隐显而为动静。春夏可以为阳为动,而未尝无阴与静也;秋冬可以为阴为静,而未尝无阳与动也。春夏此不息,秋冬此不息,皆可谓之阳、谓之动也。春夏此常体,秋冬此常体,皆可谓之阴、谓之静也。自元、会、运、世、④岁、月、日、时以至刻、杪、忽、微,莫不皆然。所谓动静无端,阴阳无始,在知道者默而识之,非可以言语穷也。若只牵文泥句,比拟仿像,则所谓心从《法华》⑤转,非是转《法华》矣。

词语解释:

①“动中”四句:语出周敦颐的《太极图说》。

②“动而”二句:语出周敦颐《通书》。

③“若必”三句:出自《孟子.万章上》,原文“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如以辞而已矣,《云汉》之诗曰:‘周余黎民,靡有孑遗。’信斯言也,是周无遗民也。”

④元、会、运、世:见上部第061节的注释二。

⑤《法华》:即《法华经》,全称《妙法莲花经》。佛经名。后秦鸠摩罗什译。《坛经》上说“心行转《法华》,不行《法华》转。心正转《法华》,心斜《法华》转。”

译文:

来信写道:“此心未发之前的本体,具体是指在已发之前呢?还是在已发之中并主宰着已发呢?还是不分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呢?现在,所说的心的动静,主要是就有事无事说的,还是针对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说的?还是就循理、从欲来说的呢?如果认为循理是静、从欲是动,那么,所谓的‘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动极无静,静极无动’,也就说不通了。如果认为有事而感通是动,无事而寂然是静,那么,所谓的‘动而无动,静而无静’,就又说不通了。如果认为未发在已发之前,静而生动,那么,至诚就要停息,圣人也需要复归本性了。就又不对了。如果说未发在已发之中,那么,又不知道是未发已发都当主宰静呢?还是未发是静,而已发是动呢?还是未发已发均无动与静,或者均有动与静呢?以上疑惑,希望您赐教。”

未发之中就是良知,它不分前后内外,而是浑然一体。有事、无事可认为是动、静,但是良知不能分为有事和无事。就寂然、感通而言可以分静、动,但是良知不能分为寂然和感通。动和静是根据所遇到的时机而言的。心的本体,原本就是不分动静的。理是不动的,一旦动了就流于了私欲。只要遵循理,即使酬酢万变也不是动。从欲即使心如枯井,也不能认为是静。“动中有静,静中有动”这种说法还有什么地方值得怀疑的呢?遇事时感而遂通固然可以说是动,但是,其寂然不动的那个良知并没有增加什么;无事时寂然不动固然可以说是静,但是,其感而遂通的良知并没有减少什么。如此说来,“动而无动,静而无静”这种说法还有什么地方值得怀疑的呢?良知是浑然一体的,它是没有前后内外之分的,那么,关于至诚有停息的疑问也就迎刃而解了。未发在己发之中,而已发之中,未尝另有一个未发存在。已发在未发之中,而未发之中,未尝另有一个已发存在。这时未尝无动静,只是不能用动静来区别未发已发。

大凡观看古人的言语,关键是用心顺着话语的意思去溯源以求其主旨,要是一味拘泥于字面的意思,那么,“靡有孑遗”这句,岂不是要理解成周朝真的没有遗民了吗?周敦颐“静极而动”的说法,如果不善于做正确的理解,也就难免觉得他说的话有弊病。他的意思大约是从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来的。太极有生生不息之妙用,而它的常体又不会变易。太极的生生,也就是阴阳的生生。在生生之中,指其妙用不息的方面叫动,称之为阳的产生,

并不是说在动之后才产生阳;在生生之中,指其常体不变的方面叫静,称之为阴的产生,并不是说在静之后才产生阴。如果真是静之后产生阴,动之后产生阳,那么,阴阳动静又截然不同,各为一物了。阴和阳本来是同一个气,因气的屈伸而产生阴阳。动和静本来是同一个理,因理的潜伏与显现而产生动静。春夏可以认为是阳、是动,但其中未尝没有阴和静;秋冬可以认为是阴、是静,但其中未尝没有阳和动。春夏也好,秋冬也好,从生生不息的角度看,都可以称为阳,都可以称为动。春夏也好,秋冬也好,从常体不易的角度,都可以称为阴,都可以称为静。从元、会、运、世、岁、月、日、时,以至于刻、杪、忽、微,无不如此。程颐所讲的“动静无端,阴阳无始”,它需要懂道的人心领神会,非言语所能表达。若只拘泥于文句,照猫画虎,那么,正是所谓的心随《法华》转,而不是心转《法华》了。

解读:

这里面的大部分观点之前都已经讲过,这里我们只讲两个闪光点:

第一个闪光点,“循理则虽酬酢万变,而未尝动也;从欲则虽槁心一念,而未尝静也。”

大家在工作或者生活中应该有过这样的感受,有时候虽然看起来很忙,但是每一件事都忙得很有意义,处置得很有条理,这样一天下来,你也没有累的感觉,反而有一种非常满足的心旷神怡之感,古人云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我觉得还可以加上一句,忙中而当乐。但前提是你忙的要处处循理,不是瞎忙。阳明认为这样的忙,是“未尝动也”,原因就是这样的忙处处遵循本该如此的“理”,没有自己的主观私欲来扰乱,只要自己的私欲不动,就是“未尝动也”。

影视剧中一个比较狗血的桥段是,某男或某女为情所伤,看破红尘,男的要当和尚,女的要当尼姑。然后在就剃度出家,在寺院或者庵堂吃斋念佛。看起来他们是心如枯木槁灰,但是,这种情况能说他(她)们做到了“静”吗?没有,此时他(她)们的心其实在忙动不堪,在为逃避被情所伤的痛苦而奋力逃避。当和尚也好,做尼姑也好,都是外弃了人伦,他(她)们都是放弃了其他的社会责任,比如放弃了做儿子(做女儿)的责任,放弃了所承担的职业的责任,放弃了将来可能为人父母的责任。而陷溺于小我的私情之伤,这种情况与其说表现了人性的高洁,不如说是凸显了对私意的放纵。出家吃斋念佛,可以当作做心灵瑜伽在那里小住几天,看看佛经,吃吃素,清理清理肠胃,等时间稍微治愈了心灵的创伤后,出来该干嘛就干嘛行了,如果真的将下半辈子托给青灯古佛,那可真是陷在私欲的深渊中无法自拔了。

第二个闪光点,“春夏可以为阳为动,而未尝无阴与静也;秋冬可以为阴为静,而未尝无阳与动也。春夏此不息,秋冬此不息,皆可谓之阳、谓之动也。春夏此常体,秋冬此常体,皆可谓之阴、谓之静也。”

从常识而言,春夏归为阳,秋冬归为阴,但阳明就是从阳中看到了阴,从阴中看到了阳,因为春夏秋冬四季轮回不息,从“阳”的“不息”的特性出发,得出了秋冬也有阳;春夏秋冬年复一年,来了又去,去了由来,但是一直都是千篇一律,每年都是他们四个轮流登场,从没有新意,这格情况称之为“常体”,所以可以说属于阴,具有静的特性。类似的,世间的其他事物,都可以按照这个套路往上套,说出一个阴中有阳,阳中有阴的道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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