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湖风景图 (一城湖)

作者:谭庆禄

干若虬蟠冠若云,

临风依水自氤氲。

沧桑五百年间事,

目睹身经只此君。

——《闸北古槐》

多少年来,一直关注着本土的草木,并且找机会写一点这方面的短文。得见闸北古槐也几十年了,其鼎鼎大名,更是如雷贯耳,却一直没敢一动写它的念头。老实说,我总觉得这两株大树与我之间存有不小的距离。在我们生活的这座城市,似乎只有它们才当得起“伟大”二字。

初春的清晨,或者暮秋的傍晚,我曾经多少次特意来到树下,仰望它黑黢黢的老干,观察它苍劲盘屈的虬枝。那种古老、苍茫、沉雄的强烈感受,深深震撼着我,顷刻间内心充满了感动。然而,它的庄重与威严,又总是将我轻轻推开,甚至将我推得好远好远,使我没有办法与它进行更为深入的交流。

今年春天,一个桃花初开的日子,我再一次专程来到树下,站在围栏之外,静静地观赏它。关于这两株树,我一直有自己的揣测。它们相距只有一百多米,而且都位于运河之西岸。由此向北五六百米左右,又有王口古槐,亦处于运河西岸;其南一公里许,则是著名历史遗迹山陕会馆,馆内也有两株古槐,除却门墙之隔,一样距运河未远,且也在运河之西岸。为什么本市的古槐都要濒临运河,且同矗西岸,我觉得,这其中不会没有缘由。我由此暗自推测,也许是当年有人发动,沿运河一线,种了好多槐树的。

自古以来,槐即为行道树与庭院树,城乡之间被大量种植。中国古典文学作品中,槐树被提及的次数,仅在柳、松柏、梧桐与枫之后,列第五位。从历史的发展看,《诗经》、《楚辞》虽未提及,到了南北朝,即已跃居前列,唐诗中被提及315次,位置就比较显赫了。晋潘岳《在怀县作》诗之二:“白水过庭激,绿槐夹门植。”《欧阳修诗编年笺注》卷二《早赴府学释奠》云:“俎豆兼三代,罇罍奠两楹。雾中槐市暗,日出杏坛明。”顾宝林注曰:“槐市,汉代长安读书人聚会、贸易之市。因其地多槐而得名,后借指学宫、学舍。《艺文类聚》卷三十八引《三辅黄图》:‘槐市列槐数百行为队,无墙屋,诸生朔望会此市,各持其郡所出货物及经书传记、笙磬乐器,相与买卖,雍容拐让谁说槐下。’”金刘著《次韵王子慎玉田道中兼呈韩公美阁老》诗:“古道阴阴槐树老,归鸿杳杳荻花秋。”足见古来北方植槐之盛。聊城既为运河重镇,经济文化都很发达,沾染时代风气,自然而然。只是到了后来,随着时光的流逝,人事的更替,各种动荡与变迁,各种纷争与算计,各式各样的理由,各种各样的机缘,一旦处于末世,人类社会的每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理由,都足以伐掉一株甚至数株槐树,于是,运河岸边的槐树就不能不越来越少,以致于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据文献记载,这些古树已有五百年的树龄。五百年啊,对于人类的寿命,已经是个超乎想象的数字。我试着由此推上去,那正是明朝的正德年间。朱厚照这个不着调的主儿,正做着这个老大帝国的皇帝,是为明武宗。这个不管不顾的无赖子,以及他所做出的那些出格破事儿,在中国的所有皇帝中无人能出其右。正德十四年(1519),江西宁王朱宸濠杀死朝廷命官,起兵*反造**。武宗皇帝正好可以趁征讨之机,游历江南,于是不顾大臣反对,下旨亲征。大军出发当日,朱宸濠已被汀赣巡抚佥都御史王阳明组织的平叛大军生擒,叛乱平定。但是,武宗这边儿玩心正盛,执意率领数万大军南下。九月中,武宗率军沿运河抵达临清,忽然留驻不发,偷偷弃军北返,将因病没能带在身边的美人刘氏接至军中。十月下旬才从临清出发,前往徐州。发生在运河航道里的这些任性古怪的事体,是否也曾溢出于民间,街谈巷议中又有哪些揣测和议论,此树当年就已经站立在运河边上,身经目睹,是否也有所耳闻呢。虽然那时它才有数十年或者十数年的树龄,还是个英气勃勃的少年。

想到此,对于古槐的疲惫与冷漠,竟然有了同情之了解。感情它们已经活得太久,经见的事情太多,也许它真的有些累了,有些看破了红尘。五百年来,人类所能玩儿出的花样,人类所能制造和承受的苦难,人们的宠辱得失、生老病死,身经目见,在它已是应有尽有,司空见惯。所以,对于日日熙熙攘攘往来于它的身边的人群,它还能保持多少和蔼与亲切。

爱默生种下一百二十八株树,并为每一株树起了名字。我觉得,他的这一举动意义非同寻常。给每一株树命名,才有可能将一株树从其他树中区别出来。平时,我们自认为认识某植物,其实只是认识了植物分类学上的某一个种,一个种仍然是一个庞大的群体,距个体意义上的这一个,还有十分遥远的距离。认识了一种草,或者一种树,就像我们能够辨别出作为无毛两足动物的人,顶多是可以辨别黄种人、白种人和黑种人。识别一国一族的人,与认识这个国里单独的个体,远不是一码事。譬如能够辨别美国人、日本人和南非人,但是,他们是奥巴马还是马丁·路德·金,是东条英机还是大江健三郞,是德·克勒克还是纳尔逊·曼德拉,这才是更为具体也更为紧要的事。从这个角度看问题,我平时之所乐为,都难逃隔靴搔痒之嫌。

到了闸北古槐,似乎就前进了一大步。有一点在此须加以说明,闸北二字,并非上海市的那个行政区,而仅指本市运河闸口以北,运河两岸,这两株著名的古槐就长在这里。闸北与古,两个限制词,将大树限定于此,这个名称之下,只能是这两株树,其它再多的国槐,再古老的国槐,都与此不相干了。

树虽然都是垂然站在地上,但只须略加观察就会发现,它们的命运也往往各各不同,树树都有自己独特的经历,树树都有自己不一样的命运,如果它们也有感情,则其内心的喜怒哀乐,也自会各各不同。我们不妨再进一步,植物是否也与动物一样,每一植株都有属于它自己的基因密码,因而也有自己的个性,这一点我曾经偶尔想到,却无力加以证实。

前些日子在家卧病,从电视上看美国刑事案件的侦破方法,涉及到了这个问题。案情是一位女孩被杀死在一株紫荆树下。调查发现,作案嫌疑最大的是她的男友,却苦于没有确凿的证据。警察从男友所驾驶的皮卡车斗里,发现了几个紫荆树的籽荚,如果能够证明此籽荚出自女孩所死其下的那株紫荆树,证据链也就完整了。美国一所大学的某位生物化学家为此进行了艰辛的尝试,最后终于证实,植物的基因密码与人畜一样,都是独特的。从男友车上发现的籽荚,与女孩死于其下的紫荆树,其DNA指纹完全一致。因此,警方确定,杀死女孩的凶手就是她的男友。

这档节目给我很大震撼。警察与科学家的想象力和实证精神,当然值得尊敬,我更在意的是,每一株植物都有自己独特的DNA密码,这一发现,简直是妙不可言。平时我们说,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那只是着眼于外形;而现代科学证实,即出于使同一植株,来自同一籽荚里的不同种子,所孕育出的幼苗,也是各各独立,决然不可相混的。

时至今日,闸北古槐依然年年开花,年年结实。它的苍老疲惫,并没有使它失去基因传递的欲望。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它也依然年青。我曾经从古槐下拣回一些籽荚,拿回来置之案头,然后细细观赏。也曾想将它们种在某个地方,看到它们发芽成长,观察这古老而崭新的生命奇迹。后来终于因为找不到供我使用的土地而废然作罢。我还发现,在古槐旁边,有人已经种下新槐。其北侧那一株,旁边那株新槐已经长大;南侧的古槐旁,却是种植了三株。我希望那些小树是用古槐的种子种出的。那样,小树的身上就有了古槐的基因,意义当然就不同寻常了。

有一次在甘肃天水,看到大街之上,以及院落之中,居然那么多古树,顿时觉得整个城市气象非凡起来。古老的树,既表明了这片土地的古老,也证明了这一方人民对古老遗存的敬畏与珍惜。有珍重文化之心者,才是有文化之人民。一个地方的可爱,究其根本还是民风民俗之可爱,还是一地人民之可爱。历史文化与现实民情密不可分,古迹有时候只是民风民俗的外化。此外,如今人们有了点钱,什么都敢制造。新造的古迹已随处多见,有时候几乎可以乱真,但是,还不曾听说哪里造了一株古树。如闸北古槐者,才是不可复制的古迹,这也是古槐至可宝贵之处。

本市乃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举其目前所有,最年长的可能是铁塔,据说是公元十二世纪的辽金时代的旧物;再就是光岳楼,建于明初洪武年间,以年龄论,第三名应该就是这闸北古槐了,将古槐围于高墙之内的山陕会馆,都是它们的*弟弟小**。树是风景,大树老树就是文化,古树则已经进入历史。树好,大树好,老树古树更好。正是这几株树,才成就了这一段不一样的运河,也成就了某种意上不一样的聊城。

据说,有关部门已经编写了《聊城古树名木》,我想,闸北古槐一定会收录其中。这真是一件有意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