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炎症患者
那些生有针状螯肢的虫子——肆无忌惮地在我的眼睛和鼻腔间爬来爬去,它们以我的皮肤碎屑为生,还是吸吮我的血液,就像虱子?有那么一阵子,它们迫使我的嗅觉灵敏,我甚至能够分辨出尘土干燥与潮湿的微妙区别。如果有谁吃过草莓或者苹果,我同样仅凭残留在空气里的味道就能够轻易辨别出来。
——你长了个狗鼻子。一位昔日同学翻下白眼说道。
我是在石子路遇到她的,左手是家当地闻名的肉铺,一张漆成墨绿色的木椅子布置在街心,一条大金毛慵懒地爬在椅子底下,它惹起众多行人的注目,因为某位抖友不慎将它摄入芸芸众生狂舞的抖音,使它成为大港镇知名度甚高的网红。当时她和我的另一位同学在一起,只是我瓶没意识到他们是对恩爱夫妻。他们一个如此地娇小,另一个又如此臃肿,简直就是鸽子与大象的组合。毕业四五年后,偶尔在路上遇到她,她热情地打招呼,我却想不起她是谁,这不能不惹起她的怒气。后来又遇到她几次,她开始对我视而不见,直到这次在石子路与她相遇。当我和她老公闲聊起折磨彼此的鼻炎,她突然插话道。
不管她说了什么,有些事情就是事实,比如狗鼻子。我的嗅觉的确灵敏,我能够分辨出许多味道,包括被别人忽略过的味道,比如最为炎热的夏天,晒被子时的阳光味道,比如女孩儿走过后留下的体香味儿。七岁时第一次走进学校,在嘈杂声中我发现了隔年死去的兔子尸体味道,那是一位同学将冬天的兔毛手套塞进书包里遗留下的味道。十四岁时品尝邻居送来的樱桃,在那红色汁液里嗅到了狗屎狗尿味儿,事后证明我的判断,一条狗总是跑到樱桃树下撒尿以宣示主权。久而久之我的名声不胫而走,人人都说我长了狗鼻子,却不知我深受鼻炎之苦。自然,在父母眼里我总是擤鼻涕,鼻孔时不时拖着鼻涕虫儿,他们认为这是我不讲卫生的结果,并为此训斥我。
我总是不时揉眼睛,抠鼻子,否则就会痒得难受。尽管如此,我依旧不知道自己患上了鼻炎。虽然我身边总会有鼻炎患者冒出来,包括我的几位同学。其中一位同学的妈妈是医生,他告诉我说,其实鼻炎就是久拖不绝的小感冒,吃两片扑热息痛就好了。我一度信以为真,悄悄吃下那种大白药片子,还将其中一片碾为粉末,敷在鼻孔里。
二十七岁那年我第一次处女朋友,她是喊我狗鼻子的那位女同学的表妹,一个身材修长的女孩儿。相识的第二天我们到羊汤馆喝羊杂汤,胡椒味道令我喷嚏不断,为此招到她的嫌弃。她只象征性地喝了口摆面前的那碗羊杂汤,如蜻蜓点水。两年后她为我生了一个儿子,我们一家与大象一家为我的儿子与他的女儿订下娃娃亲,虽然他们相差五岁。新婚之夜她告诉我那一连串的喷嚏险些让我失去了她。
——如果不是表姐,我就不和你处了。我表姐很欣赏你。她轻声告诉我说:我打小儿就爱干净,谁曾想到最后还是嫁了个鼻涕虫儿。
也就是在这一年,我读到了那个宣传小册子,知道鼻炎属于大港镇的地方病,几乎每位居民都患有鼻炎,包括港务局卫生所的胖医生,包括表姐鸽子与她老公大象。读着小册子,我抬手用小拇指抠下鼻子。我总是呼吸不畅,鼻腔里凝结着黑乎乎的血痂和鼻涕的混合物。因为鼻炎,大象睡觉总是打呼噜,鼾声如雷,肚皮起起伏伏。就在我女儿满月那天,他在我家喝过满月酒,回到家倒在床上差点窒息而死。后来我和妻子前去探望卧床不起的他,他拉着我的手口齿不清地讲:
——实际上鼻炎就是寄生虫寄生我们的鼻子里了,它们蠕动的尸体堵塞了我的呼吸道,隔绝了氧气与二氧化碳的交换,诱发了我的心脏病。她在黯然伤神。他露出诡异的笑容,突然嘀咕了句什么我的现在就是你的将来,光阴从来就不会忽略哪个人。
或许正是从他家回来后,我的鼻炎才日趋严重的。我认为这是他的咒语在起作用。我的鼻子眼睛更痒了。揉搓时会明显感到什么东西在不断脱落。一个月后,鸽子语气急促哭哭啼啼地打来电话通知我们,大象去世了,丢下了她和她的女儿。窒息导致他的心脏骤然止息。他的葬礼上,鸽子痛不欲生。夜里我也因窒息而醒来。穿着拖鞋,迷离地走进卫生间,面对水银镜,陡然发现眼角处正爬出一条虫儿,它举起针状螯肢向我*威示**。我吃了一惊,慌忙抬起手试图碾死它。然而倏忽间它逃掉了,钻进我的瞳孔深处。于是我拼命地揉眼睛,拼命抠鼻子,打开水龙头清洗。水声哗哗,恐惧在我的内心疯狂增长。几分钟后回到卧室,找到眼药水,倒在床上却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一天又一天,*日我**渐消瘦。面色苍白,黑眼圈,恍若停止呼吸的行尸走肉。每次揉眼睛抠鼻子都会有虫子被碾死,它们的尸体横亘在我的手指肚上如一粒尘土。其实螨虫一直都寄居于我的体内,它们经过漫长的蛰伏期终于在某个不容忽视的奇点爆发了,这个奇点也许是与鸽子重逢之际也许是在大象的葬礼时分,抑或久远的童年时代。它们寄生在我的体内以我的皮屑和血液为食,不断耗费我的精力,击垮我的精神。它们将我的鼻腔与眼窝构筑为舒适的家,它们认定我的鼻腔与眼窝就是它们赖以生存的宇宙,因为那里湿润,柔软。我一次又一次走进医院的耳鼻喉科,清洗鼻腔,吸氧,以期消灭掉它们。然而每次死去的都是老朽的成虫,每次都会遗留下虫卵,隔不多久就会卷土重来,就会疯狂繁殖,在我的眼睛鼻子构造新的家园,这不能不令我崩溃。也只有这时我才理解大象的遗言,冥冥之中我们陷入相同的命运,不可避免地走向那同样痛楚不堪的同途。洞悉到这点我豁然醒悟,不再走进医院,任由它们泛滥。于是我更加频繁地揉眼睛抠鼻子,我碾死的螨虫日趋增多,它们的重量足足可以超过我的体重,它们更是疯狂,以几何数级繁衍后代,深夜里失眠的我甚至能够听到它们欢愉交配的声响,能够听到它们窸窸窣窣产卵的声响,等到白天我甚至能听到它们簌簌地爬来爬去,吱呀吱呀地觅食。
(广东省-龙门县城,2021.6.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