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囚一世”—译者吴钧陶,常年被结核菌侵扰却坚持传递中西文化

看完吴钧陶老先生的访谈节目,我第一时间没有做别的,而是百度了结核病的顽固程度,它是由结核杆菌入侵所致,人体很多部位都可以被侵犯,最常见的是肺部,而最顽固的是淋巴系统。

吴钧陶老先生就是常年忍受着结核病的折磨,他小时候就因为麻疹转成了结核性痔漏,初二的时候结核发作导致腿肿流脓,几乎无法走路。

从此年少的吴钧陶便渐渐淡出了学生和老师的视线,此时他意识到自己的下肢不再多为自己效劳,但是脑子和手依然抖擞富有生气。

“纸囚一世”—译者吴钧陶,常年被结核菌侵扰却坚持传递中西文化

儿时的吴钧陶

船迟又遇打头风,之后的结核依然侵扰着吴钧陶的身体,伴随着新症状“结核性骨痨”甚至于发展到肾脏也被侵袭,最终只得摘除一只肾脏过活,老人一边接受采访一边淡淡地说自己能活到90多,真是想不到的事。

由于身体不适且酷爱文学,吴钧陶老人形象比喻自己家中四面都是书,而当中就是那个“我”,所以自称为“纸的囚徒”。

吴钧陶出生于一个儒商家庭,按现在的话说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据说怀孕期间的母亲为了继续求学,只得勒紧了日渐隆起的肚子,直到先天不足、身体孱弱的吴钧陶降生,心怀愧疚的母亲将原因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幸好在吴钧陶三十左右的时候,医院有了链霉素,也可以说是链霉素救了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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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走上翻译之路?

由于吴钧陶整个家庭是书香门第的氛围,父亲也是有西学的功底,所以对孩子的教育极为重视,最终吴钧陶进入了工部局小学,在这里的小学阶段的三年级就开始有英文课程了,这也让吴钧陶幼小的心灵中埋下了异国文化的种子。

就在他由于病痛无法上学的时候,却依然坚持自学英语,满墙贴满了自己喜欢的英文金句和生字词。

与此同时,在初二的吴钧陶博览群书,慢慢爱上了文学以及文学翻译,在家人和朋友的鼓励下,他尝试翻译了英国作家狄更斯的作品《圣诞欢歌》,也因此找到了巴金创办的平明出版社,希望可以付梓出版,不过结果令人失望,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就是这次邂逅竟然开启了吴钧陶编辑的崭新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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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吴钧陶 右侧:巴金

由于巴金平时不上班,都是其弟弟李采臣打理出版社,当《圣诞欢歌》被退稿之后,李采臣找到吴钧陶希望他能够来出版社工作,这也遭来了同事的非议,一个初中文化的人怎么能胜任编辑的工作,更何况身体也不健康。

最终巴金出手援助,将吴钧陶引荐给周孝怀(巴金的亲戚),由其为吴钧陶写了一封介绍信才得以进入出版社。

吴钧陶自称不是“直译”也不是“意译”,而是“化译”

早在钱钟书时期就有了化译的感念,他认为文学翻译的最高标准是“化境”,这是翻译“所向往的最高境界”,文字转换时既不要因语文习惯差异而露出牵强的痕迹,又能保证原有风味。

文化与文化的碰撞时很难用不同的语系言尽其意的,不了解风土人情、不了解历史背景、不了解俚语俗话就很难做到传达作者的深意。

第一要做到“信”,不违背原文意思,译文必须准确不能歪曲也不要遗漏;

第二要做到“达”,不能拘泥于原文的形式,还要保证语义通顺;

更重要的是“雅”,尊重原文的整体格调,当雅则雅,当俗则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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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钧陶以王之涣的《登鹳雀楼》举例:

白日依山尽如果直译的话非常容易, The sun is down behind the mountain,其实就是太阳落在了山后 ,但是这并没有表达出王之涣在鹳雀楼看到壮丽景色的气势之磅礴,更没有伏笔出王之涣比山河更广阔的胸襟,将“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舍掉了意境,这已经不是诗歌,成了景色的动态描写而已。

而更大的问题是直接翻译抛弃了原诗的格律之美,老人说认为第一句的“尽”和第二句的“流”无法押韵,所以尝试化译 既然主语是太阳,干脆把它倒装在句尾,让之前的补语提前:

mountain is eating away the setting sun,山峦隐没了落日;

While seawards the Yellow River is on the run,黄河向海而去。

Sun和run也实现了押韵。(笔者不才,为了文章通顺,对于两句诗只得生硬注解方便阅读。)

吴钧陶经常帮助同行,团结圈中的从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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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雨是我国著名的文学翻译家,其代表作有《屈原诗选英译》、《古诗文英译集》、《奥赛罗》、《麦克白斯》、《暴风雨》、《冬日故事》等等。

当时《唐诗三百首》应邀准备翻译,编辑希望吴钧陶组稿,吴老也找到了孙大雨希望一同翻译,主要原因是唐诗三百首里的很多诗歌,孙大雨都有翻译过,但是考虑到稿费太少,孙大雨拒绝拿出自己的作品同时也拒绝了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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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雨

吴老也是没有办法,想到英文一流、翻译讲究格律的孙大雨,他不禁地感叹: “丝将尽,泪欲干”,做了这么多奉献和努力,最后没有出版真是太可惜了。

吴钧陶开始呼吁:年近90高龄的孙大雨作品希望能在生前出版成功!几经努力终于有企业家掏了五万元拨给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可谓功德无量。

吴钧陶虽然身体不好,但是非常愿意结交圈内同行,还不时地组织大家到家中做客聊天,所以他对几位大师的点评也颇为生动有趣。

许渊冲——中、英、法文著译六十本,如《诗经》、《楚辞》、《李白诗选》、《西厢记》、《红与黑》、《包法利夫人》、《追忆似水年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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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渊冲

吴钧陶认为许渊冲是“译界狂人”,只是性格让人难以接受,认为自己和他恰好相反。例如许老的名片上印着“翻译英法唯一人”。不过许老的确是狂人,吴钧陶翻译《唐诗三百首》需要很长时间揣摩、思考,但是许渊冲一口气翻译了很多。

但是吴钧陶认为太匆忙自然无法仔细,自然不够精雕细琢。

方平——曾担任中国莎士比亚研究会副会长,主要作品有《维纳斯与阿董尼》、《奥赛罗》、《李尔王》,(英)艾米莉·勃朗特《呼啸山庄》,〔意〕卜伽丘《十日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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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平

吴钧陶坦言他是自己的同事,方平非常喜欢古典音乐,众所周知莎士比亚的作品很难翻译,尤其是诗歌,方平在吸收了一些翻译者的长处之后,最终完成了一套中国人喜爱的《莎士比亚全集》。

王智量——任上海市比较文学研究会副会长,主要作品有《论普希金、屠格涅夫、托尔斯泰》、《叶甫盖尼·奥涅金》《上尉的女儿》、《安娜·卡列宁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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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智量

吴钧陶很了解王智量,原因之一是他也时刻病魔缠身,如同难兄难弟。王老心直口快,爽利之人,而且天生带着一种热情,每次有机会崭露头角,王智量希望拉着吴钧陶出席,见见世面,这种同命相怜的心理只有两位老人可以懂。

翻译的艺术

通过文章我们也能体会到翻译不是一种技能,而是一种艺术。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完全把一部史诗、一部大型诗剧、一本小说的所有精髓思想、心理情感、对白风格移植到另一个语种。

如此说来翻译更像是一种创新,通过结合读者的国家情怀、民族特点、风俗习惯,将远方的艺术传达到人们的眼中,植根在人们的心田,让人们产生共鸣。

有人说文学翻译可能是地球上投入产出比最不成比例的行业,艾丽丝·门罗2013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其作品《逃离》的译者李文俊(被授予“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说稿酬只拿了一万八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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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俊

这只是酬金的一方面,外界对翻译者也缺乏足够的尊重,无奈李文俊说:“搞翻译就好像以前演小丑的人,在主人后面装模作样,主人在前面很威武的样子,你要学他,又得知道自己是在学。

当我们读到任何一本世界名著的时候,可曾想过那些默默无闻、辛勤付出的译者,没有他们对艺术的理解和对技巧的熟识,没有他们对工作的热爱和对文化充分交流的憧憬,恐怕我们很难读到原汁原味的外国文学,这既是 艺无止境 ,又是 意无止境 ,更是 “译”无止境 。正所谓“言语道断,心行处灭”。

吴钧陶老人将自己的“纸囚一世”自题为《纸囚室铭》:“楼不在高,有光则明。年不在轻,有劲便拼。室名纸囚,做茧缚身。四壁立书橱,开门锅碗瓶。谈笑有家人,往来需蛇行。

感谢你,吴老!感谢你们,译者!

“纸囚一世”—译者吴钧陶,常年被结核菌侵扰却坚持传递中西文化

吴钧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