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孟超是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肝脏外科的开拓者和主要创始人之一,被誉为“中国肝胆外科之父”。他曾获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是医学界获此殊荣的区区几位科学家之一。
他还是作者的领导和老师,无数次为作者及同学们授业及解惑。为撰写《吴孟超传》,作者也曾多次采访他,听他亲自讲述自己的故事。
今年是吴孟超诞辰100周年,分享他生命中的若干细节,借以追忆缅怀,也期待给读者以启迪——
我们先来对中国肝脏外科历史做一个简略回顾——
1946年,裘法祖在从欧洲回国的轮船上做过一例肝裂伤修补缝合术。此后到1956年,整个中国还没有一个人能成功地做肝脏肿瘤切除手术。
1956年,吴孟超接受导师裘法祖的建议,选择了向肝脏外科发展。
1957年,徐宝彝主刀成功地做了全国第一例肝脏肿瘤切除手术。
1960年,吴孟超主刀成功地做了长海医院第一例肝癌切除手术,那时全国能做肝脏手术者寥无几人。
1963年,吴孟超发明了“常温下间歇肝门阻断切肝法”后,以告别了传统“低温麻醉法”为显著特征的“吴氏刀法”日趋成熟,继而在各种培训中先后带出千余名“吴氏刀法”传人。此种传播意义巨大。
1979年,吴孟超首次登上国际外科学术会议讲台,15分钟报告深受赞誉,却骄傲不起来。因为征服肝癌至少要在基础研究、药物研究和手术治疗三大领域有足够的实力。我们在手术之外的另两个领域还几乎是“零”。
这一年吴孟超57岁了,马上就到退休年龄了。
他知道要想征服肝癌,必须在另两大领域培养年轻人,可他自己在那两大领域缺乏实力,拿什么来培养?万难中,吴孟超一边坚持自己来引导,一边放手把学生放到海外去培养去历练……到2011年,32年过去了,吴孟超已近90岁,他所领导的东方肝胆外科医院,在上述三大领域,情况如何?
在手术领域。“常温下间歇肝门阻断切肝法”,是吴孟超亲手创立的经典手术方法,被我国肝脏外科沿用了几十年。2004年,周伟平发明了“不阻断下腔静脉全肝血流阻断切肝法”。2006年,杨甲梅又发明了“半肝完全血流阻断下的无血切肝术”。周伟平与杨甲梅都是吴孟超的学生,他们在吴老的支持下发明的新方法已是对老师经典方法的超越。

杨甲梅带学生
再说杨广顺,吴孟超于2000年安排杨广顺赴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进修,杨广顺也擅长肝胆肿瘤的诊治和肝移植,其科研的主攻方向是肝癌的临床诊治、复发机制研究,以及肝移植的基础与临床研究。以杨广顺为例,吴孟超麾下的外科医生,手术做得好,多因为有深厚的理论研究基础。总的来说,吴孟超领导的外科医院的肝脏手术水平,可以代表着中国肝脏外科手术的最高水平,也是世界最高水平,这没有疑问。
然而今日之东方肝胆外科医院,早已不只是用开刀做手术所能衡量它的。除了传统的开腹手术,还开展了不开腹的腹腔镜下肝破裂修补术、胆囊切除术、肝囊肿、肝脓肿、肝包虫病以及某些肝脏肿瘤切除手术。可以做介入治疗、生物治疗、药物化疗、放射治疗、免疫治疗、病毒治疗,以及肿瘤免疫—病毒治疗,还有中西医结合治疗等等,是倡导肝脏肿瘤规范化治疗,并实施综合治疗,设备最好和经验最丰富的医院。
在基础研究领域。王红阳已然是个杰出的代表。
回国后,她从事肿瘤的基础与临床研究,也就是对肝癌发生发展的分子机制研究和转化医学研究。前者主要是筛选诊断肝癌的标志物,后者是把研究的成果再回到临床上去应用。
在分子诊断方面,王红阳在国际上率先研发出一种新的肝癌诊断标志物及血清检测单克隆抗体,获国家专利,在临床上显著提高了肝癌的早期诊断水平;克隆新的肝癌相关基因4个,并阐明功能;首次发现新的抑制性受体对肝癌细胞生长、凋亡的调控机制和癌基因P28在肝癌的异常信号通路,为肝癌防治提供了新的靶标;分离新的磷酸酶3种,提出新的酶分类法等一系列研究成果。
上述文字所表达的成果,我们许多人不容易体会其中的意义,但王红阳2005年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这是个标志性成就。她已申报了8项国家专利,1项国际专利。她领导着一个科研团队,她说他们在过去的十多年里做了一系列基础研究,现在要进一步做临床研究,做新药的筛选。他们已筛选出相关的化合物,目前正在动物身上做试验。

王红阳获国家自然科学二等奖
她曾任东方肝胆外科研究所的领导,作为研究生导师,她在她的领域已培养了29名硕士、12名博士,还有6名博士后。这些数字仍在增加。这些数字显示,在基础研究与临床研究相结合的领域,不同年龄的梯队正在形成,是后继有人的景象。
2009年8月,郭亚军主持的第二军医大学肿瘤研究所与解放军总医院开展合作,郭亚军出任解放军总医院肿瘤中心主任。
此前一年(2008),郭亚军获得了2007年度的两项国家大奖,“恶性肿瘤细胞抗原提呈和生物调变机理研究”获国家自然科学奖二等奖,“治疗类风湿关节炎等疾病的抗体融合蛋白药物”获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一人在同一年度,获得两项国家大奖,这在历年国家科技奖评审中实属罕见。富有意味的是,这两个项目横跨基础科学与技术应用两大领域。郭亚军今为国家“973”计划首席科学家之一。
就在2008年,抗体药物国家工程研究中心获国家发改委批准成立,郭亚军任主任,同时兼任抗体药物和靶向治疗国家重点实验室主任。这是国内最大规模的专门从事抗体新药中试研究和产业化开发的机构。
在抗肿瘤药物的研究方面,郭亚军的团队也有很大进展。到2011年3月,他们研制成功的治疗肿瘤药物,已有三种进入临床试验,他们分别是:治疗乳腺癌的,治疗淋巴瘤的,治疗结直肠癌的。郭亚军说,这三种药约一年后都能进入临床应用。他说与外国的同类药物效果一样,而国外的药物50万元一个疗程,国内的药物5万元一个疗程。
我们问起,人类要征服肝癌及其他肿瘤,路还有多远?
郭亚军认为,虽然我们已经有了防治癌症的很多方法,但癌症的病因还是不清楚。要想彻底征服癌症,还有待基础研究的深入。就像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肺结核,无法治疗,后来发现它是结核杆菌引起的,就可以针对它找到治它的办法。
郭亚军还说:“包括艾滋病,已经知道了它的病因是一种病毒引起的,它的根治肯定会在癌症之前。”
“我国在肝癌的手术治疗、药物研究和基础研究三大领域,同发达国家相比,您感觉如何?”我们曾就这个问题征求过沈锋的看法。
沈锋是东方肝胆外科医院时任副院长,他生于1962年,江苏人,吴孟超的学生,1992年曾赴美国哈佛大学医学院麻省总医院进修。沈锋认为:在手术治疗方面,我们还是居于世界领先水平。在基础研究方面,同发达国家各有所长。在药物研究方面,“情况比较复杂。”他说,“也许可以说,我国在药物研究方面与美国差距不大,但是,在药物开发方面差距很大。”

沈锋
沈锋的判断,应该是中肯的。在这里,他不是说东方肝胆外科医院的水平,而是说整个中国的水平。整个中国,在肝癌的研究和防治方面还有很多做出重大贡献的杰出者及其成就。
而仅看吴孟超的一生,能做到这些,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如前所述,从突破肝脏手术禁区,到所做手术成功率可达98.5%,肝癌术后已有近30%的患者生存达到10年以上,加上学生们在基础研究和药物研究方面正陆续拱出非同小可的成果,或可说,已能朦胧地看到征服肝癌的曙光了。
(摘选自作者与王宏甲老师合作撰写的《吴孟超传》华文出版社2012年2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