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散记】系列之 《晒鱼网的地方》

1985年我毕业被分配到政府一个部委,虽然极不情愿,还是被留在委机关的财务处,因为一起分配来的十几个大学生就我一个人学经济,人事处长想当然地认为我应该懂财务,而财务处最缺人。会计我只选修过半年的“商业会计”,干了几个月也没掌握“在途商品”和“库存商品”到底哪个应该放到“商品流通费”的子目下,老处长看我可怜,也知道我没心情干下去,就安排我跟着一位老会计做财务分析,一边放任我学外语。那年年底全国经贸系统财务大检查,他带我出了我一生第一个远差:哈尔滨,然后又从那里去乌鲁木齐。

12月底的哈尔滨零下30多度,临走时我在自己的单身宿舍找了所有能御寒的衣物,也就是一件军大衣还能凑合穿在身上,当时的女友回家从她当兵的哥哥那里给我弄了一双军棉靴,我的装备也就算齐了。但走出哈尔滨火车站,那种猝不及防的冷还是让我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怖。在宾馆里我不知道用了多长时间才恢复过来,赶紧打电话找我分配在哈尔滨的同学老楚,让他去帮我采购。老楚是我大学里的死*党**,像老区人民盼望红军一样终于把我盼来了,马上把他的“家”搬到我住的宾馆,从皮帽、棉手套到棉袄棉裤棉鞋,那叫一个齐整。他把穿得像圣诞老人的我拽出宾馆,站在硬邦邦的积雪的街面上,教我适应。

“静,一定要静下来,不要深呼吸。”他说。

“嘴微张,舌尖顶在上腭,轻轻吸气。用鼻子呼气,不能用鼻子吸气。”接着说。

“现在马步站立,蹲,起,展臂,挪步,用脚尖走路,不能脚跟先着地。”还说。

我蹲不下去。“我穿这么多,动得了吗?”我向他吼,马上被寒风呛得咳嗽起来。

“这才哪到哪啊,春节的时候这里零下40多度呢。”老楚说,“你得慢慢适应,适应的不只是天气,主要是在这种天气下你的这身装备。你看看那些骑自行车的,还有公共汽车小轿车,你大连的司机在这种路上敢开这么快吗?再说了,你猫在宾馆里不出来,怎么去欣赏这传说中美丽‘冻’人的哈尔滨姑娘啊?”

得,这家伙来了不到半年,成了当地人,开始训斥起我来了。

“晚上你去参加宴会,明天我带你过江,看江上捞鱼,去太阳岛抓鸟,后天带你吃天鹅肉。”老楚开始安排。

晚餐真是丰盛,黑龙江经贸厅的领导在一家大宾馆宴请我们,我可能这辈子再也吃不到那些好东西了:画梅餐厅的正宗红肠,整盘的晶莹剔透得像大个的珍珠的大马哈鱼籽,还有鲜活的江鳞生鱼片,猴头蘑菇人参煲,竟然还有熊掌!腐败呀!

吃得我是满身冒汗,肚子滚圆。饭后领导们去了俄罗斯酒吧喝酒,我不去,看着路不远,咬咬牙坚持走回宾馆,看看哈尔滨的夜色。

夜晚的哈尔滨是安静、祥和的。不太宽的街道两旁,是典型的俄罗斯风格建筑,在明亮的路灯和雪景下红得温暖,白得静心。没有风,我想幸亏没有风才会让人感觉不太冷。我摘下帽子,能看到自己脸上头上的热气在灯光下漫散开来。我深呼吸了一口,觉得胸腔真是舒服,看来我是适应了。大街上仍有很多的人,还有不少的年轻男女在散步,这份冰天雪地的浪漫真让人羡慕。我偷眼看那些女孩子,真是个顶个漂亮,几乎都穿着红襟的长裙,戴着宽檐小帽,玲珑凹凸的身材配着高跟棉鞋轻盈地落在雪地上,美得让人目瞪口呆。比起大连的很多女孩子画着浓浓的戏妆,这些哈尔滨女子朱颜轻点,却又多了一层高贵的气质。可能酒喝多了,看着那昏黄的路灯光感觉有些暧昧,我赶紧逃也似地回到宾馆,洗洗睡下,一觉到天亮。

工作的事情有领导们在操心,我找个机会在第二天下午就溜了出来,老楚等在楼下,我们一起走向不远的松花江。江面冻得像一面镜子,有风扬起的雪堆间或地参差各处,没有雪的地方冰却洁净无色,能看到下面涌动的黑色的水流。我有些担心,问老楚这冰怎么看上去很薄?老楚说别让眼睛欺骗了你,这冰层至少有半米厚。虽然加了百倍的小心,我还是在光滑的冰面上摔了几个跟头,好在穿得多没什么感觉。江中有很多人坐在马扎上在捞鱼,我开始认为是在钓鱼,走近了看还真是在捞,用冰镐砸个窟窿露出下面的江水,那些鱼就傻了似地前赴后继往冰口里涌。我有点奇怪,老楚解释:江面封了,水里缺氧,一旦砸个冰口,鱼就想伸出头来呼吸新鲜空气。我看看渔人捞上来的鱼,就那样扔在冰面上,刚捞出来就冻死了,很小的,我还以为有大马哈鱼呢。那捞鱼的大叔看着我笑:这小鱼回家水一缓就能活过来,煎着吃可是美味。马哈鱼是在黑龙江里,这里的大鱼都在江底冬眠哪,得在开春才能在冰下下网捞出来。原来如此。

太阳岛在冬天里没什么看头,几簇枯草在雪地里瑟瑟着,老楚走了几个地方也没找到他说的斑鸡。“应该有的啊,前几天我还抓过呢,真不给面子。”老楚不甘心地说,我哈哈笑着安慰他。

在岛上的一户人家吃小鸡炖蘑菇,喝爽口的哈啤。老楚说那不是小鸡,是天鹅肉。我说我没吃出区别,都一样啊!同行的老楚的两位朋友笑得前仰后合,老楚懊恼地说:你那臭嘴,这好东西给你吃算是糟践了,早知道还不如给你炖一锅蛤蟆肉呢!

饭店里客人不多,老板娘过来磕着瓜子唠嗑。那老板娘当时30多岁,很漂亮。原来她的家在市内道里,在太阳岛开个小店,夏天生意不错,一般住在这里,冬天晚上没生意就划过江面回家,20多分钟。划?我问,她笑着说是啊,像冰车那样,你要想划,我借给你玩玩。老楚赶紧阻止:拉倒吧,这玩艺儿我都不会,你歇歇吧。我喜欢哈尔滨人说话的声调,很标准的普通话,清澈,干净,精准,而哈尔滨女人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会紧紧盯着你,直率,大方,亲切。说给老楚,他说你没看到她们的另一面,吵架的时候会举着锅铲撵着丈夫跑过好几个街道。

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在开春或是夏天去哈尔滨,看人们在冰下撒网,听听开江的声音或者在江水里游一下,但始终没有成行。黑龙江去过的地方不多,呼兰的大蒜阿城的葱,都在哈尔滨周围,大金的会宁府遗址已经看不到什么东西了。南面去过五常县,那里的大米味道特别留下的印象深刻。最远去过黑河,站在黑龙江边看着对面我们的海兰泡变成别人的“报喜城”,想起江东六十四屯,心里很乱,连不远处的瑷珲城也懒得去凭吊了。去黑河的时间是几年前的10月,辽南我们刚刚换上长袖衬衫,到了哈尔滨就得穿毛衣了。从哈尔滨到黑河是接近23个小时的火车,车很慢,穿过大兴安岭就看到穿棉大衣的农人了。从车窗向外看去,初冬的大兴安岭,茂密的森林一会儿是苍松的墨绿,一会儿是枫叶的殷红,不久又是不知什么树木从山坡下到山坡上铺展开了的浅黄、鹅黄、深黄。我希望自己有一天能走进这片林子,亲身感受大兴安岭带给我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