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庆生被官府拿捕后,乘着越刮越猛的"倒胡"风,一位江湖黑龙会的头目进了阜康,往柜台上递上一张银票,说:"给我兑现银!"

罗家驹接过银票一看,顿时傻了眼,这是一张面额为5万两的银票。他忙让客人稍等,转身入内找到徐先生。徐先生正安排伙计去给胡雪岩报信:"刘庆生此时着官府拿去怕不是好兆头!"现在看到银票上这么大的数字,他顿时方寸大乱,冷汗直冒,赶紧来到柜台,这时柜台外面直到街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或交头接耳,或三五成群窃窃私语。看到徐先生从里间出来,有人轻咳一声,所有的眼睛全盯着这位阜康的临时总挡手。
徐先生一脸笑容:"是哪位先生要提现银?"
"我!"那声气、那架势,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辈。徐先生又问了一句:"5万两都兑现银吗?"
徐先生想拖到胡雪岩赶来,于是打着哈哈请对方到里面坐:"您这又何苦呢?钱存在我们阜康,不仅不会减少,还会生利息,搁在家里反而.."
那头目竖眉瞪眼地说:"怎么,这样拖泥带水、推三阻四,是不是没有银子可兑?"他突然扯着嗓门朝人群大叫:"大家快来看﹣﹣阜康没银子可兑,想赖账!"
立刻有不少人拥到柜台边。街上,过往行人开始驻足观看,阜康可是上海滩排在前几位的大钱庄!徐先生不得不强颜欢笑:"谁说的,阜康怎么会没银子可兑呢!真是笑话!"他扭头冲伙计拖长声音道:"好嘞,兑银5万两!"

5万两银子,不使脚夫就得用马车拉,这边黑龙会头目正指挥手下磨磨蹭蹭、大呼小叫地将一口口银箱抬上马车,又一辆马车徐徐停在阜康门前。一位身着羊皮坎肩,足蹬黑洋布高腰靴的男子跳下车,扬了扬手中的银票,高声道:"老板,兑现银!"
徐先生接过他递上来的银票一看,又是一个5万两,他不禁倒抽一口凉气,现出惊慌的神色。人群一阵骚乱。大额客户先后提现,阜康有了"挤提"的先兆….
胡雪岩得到消息时并没有惊慌,该来的迟早会来,阜康在金融风潮迭起的上海滩能坚持到今天,已经是个奇迹!他取出一封事先写好的信,吩咐一个伙计火速送往道台衙门:邵友濂拖欠的用来还洋债的"协饷"150万两,说好这两日归还,有这笔银两到库,再大的挤兑风潮也能平息下去。
然而他并不知道,盛宣怀、姜石林他们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他今番是在劫难逃了。他发往各分号的催银电报,被姜石林在电报局截获。邵友濂则躲进姜石林的公馆,两人在幕后指挥这场绞杀胡雪岩的战斗。
姜石林对自己的聪明头脑颇为得意:"胡雪岩和洋商的生丝大战亏了1000万两,现在英国汇丰银行又催逼他还洋债!他纵然富甲天下,也拿不出成千上万两银子,只好向各地分号紧急调运头寸。否则,上海阜康的家底全掏空了,就撑不住门面了。"
邵友濂咬牙切齿地说:"胡雪岩,胡雪岩!你的厄运终究到了。"说罢,他双手往后一抄,得意地扬了扬脖子。
"对!邵大人,商场如战场,胡雪岩在明处,我们在暗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李中堂吩咐下来的事情,成败在此一举!"姜石林的连环计已经产生效果了。

邵友濂连连拍着桌子:"还要再猛一些!把公家的大宗银项全拿去挤兑!心一定要狠,手绝不能软。"
"大人,我已让电报局发电报给各地,让储户到阜康各个分号去挤兑,在大江南北掀起一个更大的挤兑风潮……"
"好!这样胡雪岩就垮得更快了。哈哈……"
一大清早,上海阜康钱庄门口已排起长队,大批储户等着兑换现银。有人估计,昨日仅大户就从阜康提走至少50万两银子。有些银锭褶凹上还汪着银霜,明显是从未出过库的十足官银。这表明阜康已经在挖老底了!
面对挤提,胡雪岩一筹莫展。昨日下午,汇丰银行催债;上海道台邵友濂隐身不见;刘庆生的被拿引发谣言四起;就算各地有银子运到,也远水救不了近火﹣﹣确实有人在有计划、有步骤地要摧毁他胡雪岩!
库里的存银,不到两个时辰就被挤兑一空。
上海挤兑初起时,胡雪岩正在回杭州的船上。浙江藩司德馨与他一向交好,听说上海阜康即将倒闭,料定杭州阜康也会发生挤兑,忙叫两名心腹到库中提出2万两银子,送到阜康。
宁波通源钱庄和通恒典当行均是阜康的大分号。德馨准备由官府代垫银子20万两,维持这两家钱庄不倒闭。但胡雪岩却拒绝了德馨的好意,不愿意连累他,情愿放弃这两家钱庄而保存杭州阜康钱庄的实力,目的是想收缩战线。在经济面临崩盘之际,他的基本想法是力求图存,尽可能保持一个败而不倒的基础,但事情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杭州的局势尚能稳定一时,但上海那边却已失控。胡雪岩到了杭州,还没来得及休息,就星夜赶回上海,让管总高达去催上海道台邵友濂发下协饷。邵友濂却叫下人称自己不在家。
胡雪岩忙叫高达赶快去发电报给左宗棠。殊不知,盛宣怀已暗中叫人将电报扣下。第二天,胡雪岩见左宗棠那边没有回音,这才急了,亲自去上海道台府上催讨。这一回,邵友濂借口去视察制造局,溜之大吉。
胡雪岩无奈,只好把自己的地契和房产抵押出去,同时廉价卖掉积存的蚕丝,希望能够挺过这场挤兑风潮。不料事情愈演愈烈,各地阜康钱庄门前人山人海,门槛被踩破,门框被挤歪。胡雪岩这才明白,是盛宣怀在暗中算计自己。
盛宣怀还在准备着给胡雪岩致命一击。他通过内线,对胡雪岩的调款活动了如指掌,估计胡雪岩调动的银子陆续进了阜康钱庄,便托人到钱庄提款挤兑。
提款的都是大户,少则数千两,多则上万两。盛宣怀知道,仅靠这些人挤兑,还搞不垮胡雪岩。于是又动用了最先进的通信工具﹣﹣电报,向各地通报消息,使挤兑风潮愈演愈烈。

很快,胡雪岩接连接到几份电报:各地阜康,今日皆遭遇挤兑!"完了"-﹣胡雪岩一字一顿地下令:"不下排门,告诉外面:阜康歇业!"
到胡雪岩起程回杭时,上海阜康遭挤兑已有3天。到了第四天,只好上了排门。杭州这边情势尚好,一则没有李鸿章的人煽动,二则藩司德馨和胡雪岩亲如兄弟,亲自到阜康维持秩序,所以等胡雪岩上岸,照旧摆出排场,以稳定人心。
当天德馨深夜造访,和胡雪岩、郭庆春一起斟酌发往军机处密友的电报,托他在都老爷面前烧烧香,快过年了,节敬从丰从速,请他们在家纳福,不必多管闲事。只要大家对胡雪岩有所体谅,事情就有了回转的余地。
他们算了算总账,人欠、欠人,通扯来算,连官款在内,还完欠款后,还多出350万两。假如朝廷出面主持公正,挤兑之风还刮不倒胡雪岩的经济大厦。但风潮之起本属有因,要想朝廷在此时施以援手,绝无可能。事情很快通天,据奏,阜康银号关闭,查刑部尚书文煜在该号存银70多万两,要求"查明确数,究所从来",恐怕很快就有严旨。
在北京,一场与胡雪岩性命攸关的权力斗争进行得如火如荼。

早朝前,行事一向谨慎的文煜,装作随意走动的样子,悠悠然踱至荣亲王面前,朝这位开始昏朽的老者深深点头致意,确信这位亲王没犯迷糊,然后说:"闻听左湘侯有封紧急奏折送呈亲王,要您老人家向圣上启奏,亲王准备如何处置此事?"
荣亲王素知文煜城府很深,便从怀里掏出那封奏折:"左湘侯的奏本尚在我手里,我正拟今日奏明皇上和太后,从速解决第一、第二批洋款的归还问题。"
文煜粗声粗气地说:"亲王听我说句实话吧。"接着,他事无巨细,娓娓道来,从左宗棠、李鸿章先后跟曾国藩当幕僚,从洪、杨粤匪起家,谈到后来左当闽浙总督,李当直隶总督;左兼南洋大臣,李兼北洋大臣;左氏立有不朽军功,李氏总理万国事务(外交)方面不辞劬劳。

最后说:"这两位汉人大臣争功斗法,由来已久!我们这些满人官员,在左、李*党**争中最好持超然态度。胡雪岩与左宗棠,生死攸关,共为一体。但他毕竟只是左氏的一只臂膀,抑或一根拐杖,我们何必为这个暴发户张目,去得罪李中堂呢?我们和李中堂究竟要走得近些,诸多利益关系已经融为一体,难以分开。就算是坐观*虎斗龙**,左季高也比李少荃大了10多岁,已属西风残照啰!"
荣亲王犹豫道:"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我担心万一胡雪岩垮了,你我不同样要受到影响?我们都是阜康的大股东,文大人的股份好像比我更多!倘胡雪岩破产,城门失火,岂不殃及池鱼?"
文煜成竹在胸,诡谲地一笑:"不!亲王,您恐怕想岔了,只有胡雪岩破产,财产移交朝廷清算,算盘珠子由我等拨拉,我们才能得到真正的好处!"
"哦,此话怎讲?"荣亲王精神不禁为之一振。
"下官执掌刑部,已收到各地不少的奏本和诉状。倘以国*论法**处,胡雪岩确有不少祸国蠢民的罪状,其财产完全可以没收、充公,这样一来,我们不就可以按股份折算其各类资财,把它们名正言顺地拿到手吗?"
荣亲王听了,恍然大悟,频频点头道:"领教!领教!"
文煜恶狠狠地说:"胡雪岩仗着自己是红顶商人,短短几年敛财,竟然富可敌国,他的宅院,京城哪个王公贵族能比得上?荣亲王,现在是摘下他红顶子的时候了!"
就这样,左宗棠因远在福州,委托荣亲王代为启奏的"急密"奏本,未能及时送达御前,又未当廷启奏,该日朝议便没有这个话题了。
荣亲王、文煜等面圣,意在促使皇帝早些颁旨,责问胡雪岩的贪渎之罪。迟了,或是他的钱庄、当铺歇业久了,资财被其他债主分光,他们可就要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此时,乾清宫里,正大光明匾下,一场将胡雪岩赶尽杀绝的"朝议"已接近尾声。
须弥座上,已届中年的光绪皇帝,将手中一份有关胡雪岩的奏折重重扔在御案上,打鼻孔里哼了一声,抄手踱了起来。
参奏一个红顶商人的本章如此之多,矛头集中指向一个连督、抚都不是的虚衔人物,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有人幕后操纵!光绪皇帝停止踱步,冷冷看了一眼丹挥之下,立时就有宝黎出列,伏地奏道:"户部尚书宝黎启奏,为道员胡雪岩侵取公私款项,请旨拿刑部治罪,以正国法,而挽颓风。"宝黎乃军机五大臣之一,在对法国人侵越南的问题上,与主战的左宗棠、曾国茶等意见尖锐对立,但在军机处内,他又因与胡雪岩的亲谊关系常受攻讦,所以要抢先作出姿态。光绪皇帝故意放缓语气说:"胡雪岩,不就是那个赐予二品顶戴、赏穿黄马褂的富商吗?怎么一下子又要拿他下牢,交刑部治罪?到底都参他些什么?你等向朕一一奏来。"
宝忙道:"皇上,经户部初步查核,胡雪岩经手公款数额巨大,由江海、江汉两关及两江采办*火军**等经费就有1770万两之巨,各省协饷尚不在内……若任其亏空,不予严惩,年复一年,则国库公款将被奸商掏空,非杀一做百不可。"
文煜也紧跟着出列,加强声势:"皇上,刑部尚书文煜跪奏:查胡雪岩出身市侩,一身兼官商之名,一手擎着红顶子,一手拿着账本子,遇事售奸贪之术,网聚公私款项,盈千累万之多。现突然将京城、上海、杭州、福州、两湖等地的阜康各字号全部关歇,闭门逃走,臣请立行拘捕,查封家产,追回损失,决不可姑息。伏乞皇上恩准!"
对胡雪岩的弹劾,文煜是主奏,罗织罪名达六七款之多,如"贿通权要"、"勾结洋夷"、"贪污秽行"、"欺世盗名"之类。其他人有奏胡雪岩"草菅人命"的,有奏他"僭制越礼"、"武断乡曲"的,不一而足。

光绪帝懒得听这些如苍蝇般嗡嗡的议论之声,半晌不见几位亲王出来说话,遂高声降下谕旨:"拟旨!朕准户部、刑部所奏!现在阜康银号闭歇,胡雪岩着先行革职,严行追究。其所有房产店铺,一律查封,以防假手移转。此案务必彻查,尔后再据刑定罪。钦此!"
文煜、宝黎叩首连连,口称"皇上圣明",心中暗喜。随着这道谕旨,凡有胡雪岩店铺资财的地方,全都响起了纷沓的脚步声,晃动着如狼似虎的公差的身影,一张张封条贴到了"阜康钱庄"、"阜康典当"、"胡庆余堂"的门窗上……
面对破产清算,胡雪岩没有匿报账册和转移财产,而是把全部账册缴出,听候朝廷处理。他家中收藏的首饰细软,即使破产仍可维持相当阔绰的生活,但他仍为着别人着想。他并不害怕官府查抄,因为公款有典当作抵押,可以慢慢偿还,私人存款则不能打折扣,用他自己的话说:"一想到这里,肩膀上就如有千斤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
在各地钱庄纷纷倒闭,查抄之风四起之际,他仍有条不紊地处理问题,体现了他豁达大度、处事不惊的气度。他曾经对别人说:"我是一双空手起来的,到头来仍是一双空手,不输什么,只要我不死,你看我照样一双空手再翻起来。"
胡雪岩经营多年的钱庄、银号"不经日而肆闭",在上海引发了一场金融大地震!连信誉卓著、实力雄厚的阜康及胡雪岩用二十几年时间建立起来的经济大厦,尚且在几个小时内轰然坍塌,其他钱庄、银号,在储户的心目中还能支撑吗?
新一轮的疯狂挤兑,使上海南北市面的70家钱庄,到旧历年底剩下不到10家。新兴上海遭遇了开埠以来的首次重创!
胡雪岩破产以后,由两江总督左宗棠出面,会同浙江藩台德晓峰(满人)和杭州知府,钱塘、仁和两县主持债务清理工作。

胡雪岩被户部尚书阎敬铭指控"监守自欺侵吞公私款"等罪名以后,悲愤不已。除了典资抵缴朝廷王公大臣债款以外,尚累及各善堂各行号和众多平民百姓的存款,却无力偿还,他为此深感不安。
这些小户牵涉面极广,有商贩走卒、和尚道士、流氓*女妓**、鳏寡孤独,他们将一生积蓄存入阜康,没想到现在却分文无着。眼看偿还无望,他们纷纷拥至胡庆余堂索债闹事。为了维护胡庆余堂正常营业,杭州官府特出告示,严惩拥店闹事者。不少小户债权人迫于无奈,愤然采取自由行动,闯入元宝街胡宅芝园,强行搬走各种家具、摆设。这些家具都很值钱,有红木的、花梨木的、紫檀的。各种摆设,雕刻精细,形态各异,有洋人送的,有官员送的,也有胡雪岩自己收藏的,顷刻之间被一抢而空。胡家的人自知理亏,因而不予阻拦。
传说灵隐寺的一个和尚,在阜康钱庄存有300两银子,闻讯也跑来搬东西,但来迟了,家具摆设都已被捷足先登者搬走。他辗转来到灶第二十草|夕阳残照,烟云散英魂西归去
边,见灶龛中有一个泥塑灶君,形颇精巧,两旁有蜡台香炉,状也可爱,便随手拿走。回到庙里,他请人仔细察看,发现灶君并非泥塑,乃赤金制成,蜡台银质也很值钱,而香炉竟是赫赫有名的"宜德炉"。这一来,和尚一下子成了富翁。谁知第二天一觉醒来,这3件宝贝竟不翼而飞,和尚得而复失,悔恨交加,竟然一头栽进寺旁的冷泉亭下溺水而亡。
夜深人静,胡雪岩开始细算自己欠下的账款:前前后后,都算上,总共欠债1500万两,要还清这笔巨款,恐怕要把自己全部的资产都赔上。

灯下,胡雪岩开始用笔记录自己的产业和店铺,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饱含自己半生的劳苦和感情,如今全都要赔出去,让他怎能不肝肠寸断?!
罗四太太来看他,见状不禁掩面而泣,胡雪岩反过来劝她说:"现在还没有到最后见分晓的时候,朝中还有左公,他不会看着我不管的!但眼下恐怕要做最坏的打算,家里的姨太太也该让她们走了,去谋一条生路。"
大年三十晚间,胡雪岩在元宝街芝园内宴请妻妾家人。夫妻俩上座,妾姬家人20余人分坐左右。席间,丝竹之声扣人心弦,如诉如泣,令人肝肠寸断。胡雪岩心如刀绞,强作镇定,高举酒杯,对妻妾举杯畅饮。他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雪岩不才,遭此厄运,一生事业已付东流。你们随我已久,今不忍见再为我牵累,今晚干完这杯告别酒,于后面别,以壮行色。今各自回房,收拾可带财物细软,另发川旅银500两,各奔前程,去安度余年……"说完连饮3杯,低头无语。
众妾姬闻听此言,知胡雪岩气数已尽,回天乏力,于是悲泣一阵后各自星散。有3人在席上泣不成声。除胡太太、罗四太太外,小妾香雪跪于胡雪岩面前说:"妾侍候大先生多年,已享过荣华富贵,今遭劫难,妾不忍离去,愿终身相随,生死与共。"
香雪原属大家闺秀出身,知书达礼,聪慧过人,熟稔*场官**,深知民间,为胡雪岩事业的一大帮手。听了她暖人心房的言语,胡雪岩更为心酸。香雪接着又说:"奴家房内藏有阜康钱庄存折,内有私蓄10万两银子,另外还有钻镯一对、金银首饰若干,变卖后也值数金,可做全家生计。"
胡雪岩说:"阜康钱庄已被查封,爱妾的存折无法兑现了。"
香雪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先生只要人在,不怕没有翻身之日。"
"雪岩自知有愧于你们,现在已来不及弥补了,你们还是各自谋条生路去吧。"胡雪岩悲伤不已,怅然泪下。

在胡太太和罗四太太的安排下,姨太太们和佣人先后离开了胡家。
千盼万盼,胡雪岩终于盼来了左宗棠的信,但左宗棠在信中说:"现在的局面,我已很难维持,雪岩你要早做打算,给自己安排一条后路。"
胡雪岩看完信,手中的茶杯落在地上,昏死过去。朦胧中他似乎又见到了左宗棠,他只想要左宗棠说一句话﹣﹣他胡雪岩不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而是条对得起国家、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的汉子!
不久,他听到了哭声,睁眼询问,罗四太太哭着说:"大太太藏了价值约50万两银子的珠宝在朱太太家,本想给一家老小留条退路,不想被朱太太卷走了,她一气之下吃了*眠药安**,自尽了!"
一行干泪,顺着胡雪岩的眼角流了下来。
外面响起了过年的爆竹声,病中的胡雪岩忽然想起明天就是腊八,母亲还在灵隐寺等着家人给送腊八粥呢!他猛然坐起身来,询问腊八粥是否做好。罗四太太说下人们都走了,自己还没来得及做。
胡雪岩不想让母亲知道家中的事情,他要亲自去熬腊八粥,给她送去。
火旁,胡雪岩熬着粥,忽然感到唯一的安慰是母亲还在自己身边。

次日,胡雪岩小心翼翼地将腊八粥递到母亲的面前,胡母看着他,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端过来,慢慢地吃着。胡雪岩在一旁看着,感到沉默中的母亲已经知晓一切,心中不免慌乱。胡母吃了两口,似乎吃不下去了,对他微微一笑,说:"不如你媳妇熬的好!"
她分明知道媳妇已经死了。胡雪岩闻听此言,再也忍不住了,他叫了一声"娘!",随后放声大哭。胡母把他抱在怀里,也流下泪来,停了一会儿,说想去寺里给菩萨烧炷香。
胡雪岩知道母亲的心意,背起她朝高高的山上走去。山路崎岖,胡雪岩背着母亲走着,到了庙前,转头唤娘却没有回应,他放下母亲,发现母亲已经闭上了双眼,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把香。
母亲去了,胡雪岩感到天仿佛要塌了。七七过后,他呆呆地跪在母亲坟前,回想自己的一生,艰辛坎坷,风里雨里,水里火里,打拼一生,叱咤商场,显赫一时。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如今一切如白云苍狗,随风散去。
不久,户部尚书阎敬铭又咨左宗棠,要"将胡光墉侵取西征借款行用补水十余万两于革员备抵产业内迅速变价,照数措齐"。所谓"行用补水",即指借款时所花掉的交际费和装运时的水脚保险等种种费用,这些早经左宗棠核准,列入正项报销。今于战事结束,胡雪岩失败后重提旧事,迫其追缴,不仅对胡雪岩是一种无理欺压,亦使左宗棠极为难堪。由此可知,显赫一时的左宗棠也是大势已去。

阎敬铭
光绪十年(1884年)九月,左宗棠请旨去福建养病,两江总督由曾国荃代理。曾国荃在咨复户部的公函中,倒为胡雪岩说了几句公道话。他说:"前值收还伊犁,俄人多狡展,和战未定,而国内外防营须饷孔殷……前督办大臣左宗棠深恐因饷哗噪,一面慰谕各军,一面贷银接济,情形迫切,虽其所费较多,而其所全甚大……以前两次支项,均经胡光墉具报,有案可稽……迄今事隔数年,忽据着赔,不独胡光墉业已穷途无措,即其备抵实物,骤易实银,徒作纸上空谈,追缴亦属具文。且彼恃其早经报销,将不咎己之浮开,必先怨官之失信。在胡光墉一市侩耳,曾何足惜。而纪纲所在,或不得不慎重出之……此番案属因曾国荃代表左宗棠,在咨复户部的公函中叙事详明,措辞委婉,为胡雪岩作了辩解,但是依然无效,结果仍逼迫胡雪岩备抵产业变价解交。
此时胡雪岩已将罗四太太攒积下来的近20万两纹银,送至阜康供储户兑现。"亏谁,也不能亏客户,亏我胡雪岩的衣食父母!"

曾国荃
另一边,姜石林接到刑部尚书文煜亲王急电,火速赶往杭州。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赶在胡雪岩变卖家产之前,把胡雪岩的宅邸和胡庆余堂这两块肥肉抢到手里。文煜最感兴趣的是胡庆余堂药店,派姜石林来杭就是要和胡雪岩谈判。
文煜是钱庄存款大户,存银有70万两之多。他担心朝廷要查究他这么多存款的来历,于是主动向慈禧太后奏请,愿向朝廷捐献银子10万两。这样,曾国基便把文煜列为胡雪岩的最大债权人。这样一来,文煜不仅获得了胡庆余堂的全部债权,还成了芝园的新主人。
胡雪岩得知后抚须大笑,对文煜说:"老实告诉你吧,我建造这间药店和宅院,耗去白银200余万两。既然文大人看中了,我就半送半卖,做个顺水人情吧。"直到这个时候,胡雪岩仍如此大气!
一天,胡雪岩邀文煜在胡庆余堂"耕心草堂"内饮酒长谈,他强打十二分精神,绝不愿意表露出自己失魂落魄的样子,这也算是新旧主人交接药铺的一次聚会。
胡雪岩抬头看了一眼古朴典雅的"耕心草堂"和高悬的"戒欺"匾,内心深感沉重。人生如梦,一生辉煌已如过眼烟云,数千万财富似冰化雪融,他却束手无策,无可奈何。最使他留恋的是这苦心经营的胡庆余堂。他怀着十分复杂的心情,在"耕心草堂"宴请药铺的新主人。
"文大人,胡某愧对大人厚爱,愧对场面上的一帮朋友。人生无不散之筵席,今天谢幕了,特敬上一杯薄酒,望前程珍重。"说毕胡雪岩一饮而尽。
"不,不!雪岩老弟,本人受朝廷谕旨,接管药铺,实在情非得﹣夕阳残照,烟云散英魂西归去已,先生豁达大度,以平常心待之,实令人敬佩,我也回敬老弟一杯。"文煜急于表白自己。
"文大人,胡某一生事业付之东流,这是天意,不可违抗,没有结果,只有过程。胡某理当处之,不会在乎成功与失败,但有一事却不能释然……"胡雪岩欲言又止,心觉凄然。
"雪岩老弟,有话尽管直说,兄弟的为人,文某尽有所知。"文煜一副坦荡的样子,似乎他们依然是兄弟。

胡雪岩接着说:"胡某倾家荡产,累及公私,于心不安。更难于释怀的是胡庆余堂,它是胡某一生之心血,奉母之善举,病家之福益。望大人能尽心再造,于公于私,天下幸矣!"
文煜说:"本人虽非中药行家,但亦久闻雪岩老弟之良苦用心,正有一事相商,未知能遂愿否?"
"大人直说无妨。"胡雪岩爽快地说。
"文某希望胡庆余堂今后仍能沿用'胡雪记'三字,未知意下如何?"文煜诚恳地说。
胡雪岩微微露出一丝笑容,坦然说道:"大人有此远见,胡某甚为赞同。望大人以胡某在药铺'戒欺'跋文中所言,集天下之大义,以诚信为本,称雄药界、商界,药铺幸甚,病家幸甚。"
光绪十一年(1885年)七月,左宗棠在福州病逝,胡雪岩彻底失去了靠山。清廷官员因左宗棠在清理债务时触动了自身利益,均群起而攻之。户部尚书阎敬铭加紧落井下石,于同年十一月十二日又奏请:"已革道员侵取公私款项,请旨拿交刑部治罪,以正国法。"他一面速将已革道员胡雪岩拿交刑部严追定拟治罪,一面将胡雪岩的家产押追着落,扫数完缴。朝廷批准了阎敬铭的奏折,下旨给浙江巡抚部院刘行,要他将胡雪岩逮捕入狱。

这天夜晚,胡雪岩写下了一份遗嘱:"墉做丝生意亏本,累及公款,又累私账,又苦多少亲友,尚有平日所靠墉吃饭者不少,真害大众。墉在日有洋1000元,将来冬至后,托周晓江、戚俊源二位仁兄,其洋400元,做坟之用,必得年前落葬。年内无日可用,则好开年,愈早愈好,人土为安。墉同周、戚二公三四十年交情,拜托,照墉之意而做。其洋600元,墉在日面交300元周晓翁,300元戚俊兄,二位共600元。华表坟上不用,此物不过后人好看,墉如此下场,要好看何用,费神卖脱,恐坟上不敷,将华表以备敷之用。此事如能照墉之意而做,墉在九泉,感恩无浅,一位保佑长寿多孙,一位得位贵子。墉之妾,恐不能久活,如死,拜求一同葬也。"
写完,胡雪岩坐在躺椅上,用最后的力气拨动着手中的那圈珠子,手指忽然停住,脸上露出了微笑,说:"我胡某人,今生今世,不再欠任何人的钱!"说罢,他手一松,珠圈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散了,珠子滚落一地。
光绪十一年(1885年)十一月十二日,浙江巡抚部院刘行接到要把胡雪岩逮捕入狱的圣旨后,即密札杭州知府吴世荣,由他督同仁和、钱塘两县前去胡雪岩家查看,只见桐棺七尺(梧桐板所制的劣质棺材)停放在灵堂,灵韩垂地,烛光如豆。询知家属逐一细点,只有桌椅板凳粗杂家具,别无细软贵重之物。家属胡乃钧等供称:"所有家产,前已变抵公私各款,现今人亡财尽,无产可封。"奉旨前来逮捕胡雪岩的差役见状,只得悻悻而去。

同年十二月十七日,《申报》载有一则新闻,题曰《烈姬》,文中云:"杭垣胡君雪岩,晚年奉母家居,深居简出,颇有韩蕲和不谈兵之概。前日忽染沉疴,寿终正寝,胡君素多内宠,昔乎尽皆遣散,所存者二三人而已。胡君既殁,有某姬,痛不欲生,誓以身殉,众人力劝,始忍泪进餐。自胡君人殓即回房紧闭至晚未启。家人各自忙乱,亦无人问及。至黄昏后,一仆妇推门而人,见姬悬梁高挂,大惊,急唤众奔集,解去其绳,抚之体已冰且僵矣。家人见其节烈,无不惊悲赞叹。奚奉(罗四)太太之命,一切棺衾从丰承殓,即枢胡君之侧矣。他日一同出殡,一遂其同穴之盟云……胡君生平蓄姬妾不下百余至,仲其鼻息,沾其余唾,以成富家翁,作巨腹贾者,更不知几何。今于途穷日落之际,他皆视若泛交,只得一宠姬相从地下,魂而知当不尽炎凉之感矣。"

江南的冬天,枯叶在寒风中飘飞,寒气入骨。罗四太太带着胡雪岩的灵柩远走他乡,她回望胡家大院,只见文煜的下人忙里忙外,吵吵闹闹,已经开始换灯笼了。故园依旧,物是人非,罗四太太的唇边露出一丝冷笑。
沿途的人看到胡雪岩的灵柩驶过,争相呼叫:胡大善人走了!胡大财神走了!
人们放起了鞭炮,撒下了纸钱。刘不才带着胡庆余堂的伙计向小船哭拜;岸边,已经出家的芙蓉在为他诵经;河道间,水面上,罗四太太跪在船头,扶着胡雪岩的灵柩,向乡亲们哭拜而别。
小船远去,残阳如血,水色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