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于重庆的过去/现在/未来你可以在这里讲述欢迎投稿至邮箱sgltougao@126.com 重庆文化主题书店 第616个故事
较场口轶事作者:嘉陵渔樵
重庆古城内最平坦之地当属较场坝(也称较场口,在重庆但凡叫坝的地方都有一块平地),此处曾为检阅*队军**和将士操练武艺之所。

本来,较场口是默默无闻的。但七十五年前的1945年9月3日,日本战败投降,较场口举行“陪都各界庆祝胜利大会”,盛况空前。会后市区*行游**,声势浩大,致名声大噪,引世界瞩目。遗憾的是,此后历史并未选择较场口,使其成为重庆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反而成为低端商品交易中心。因其位于解放碑与南纪门之间,也起到交通枢纽作用。

现较场口街心花园位置,曾立有带三个台阶的直径约三米、高约五米圆柱形建筑,估计是中心的标志。台阶上可以放置花盆,以美化市容。但此处后来却成为以此为中心,直径约二、三十米的旧货市场,并用芦席围了起来,搭有简易的木竹楼,只留有几个进出口。场内交易的品种有:旧皮鞋、旧衣服、旧棉絮、旧钟表、旧书报、旧杂志、旧唱片、旧留声机、旧电筒,也有卖烟叶的、卖卷烟的、卖银元的、卖油灯的、卖跌打损伤膏药的,林林总总,不胜枚举。市场整日的人声嘈杂,聚集三教九流,却也热闹非凡。著名的 皮德福飞车艺术团 在旧货市场外,用木板搭起直径4米、高6米的园柱表演场,皮氏驾摩托车沿木板上下翻飞,惊心动魄,观众欢声雷动。

沿着市场芦席围圈向东一侧马路,建起了数家简易的饭馆,都是以芦席作隔,顶蓬多以油毛毡或油布。用大型的废油桶敷上耐火泥、砌耐火砖打造的煤炭炉,连接上风箱,喷出呼呼的火苗,显示强劲的火力。 灶上的大铁锅,或用大木甑子蒸熟香喷喷的颗颗散疏的大米饭,或是点出质地洁白、细嫩绵软的“河水豆花”。

当年,最廉价的豆花饭,只要5分钱,还可以免费喝一碗“活汤”。此汤乃用猪筒骨熬制,致汤鲜味浓,再丢入两根细长大葱,飘浮其上,香气馥郁,美其名曰:青龙过江。颇有店家的江湖豪情。每到中午,饭馆总是顾客盈门,应接不暇。店小二手上搭着抹布,笑容可鞠立于门前,麻利地向厨房报出菜名,绝不遗漏。顷刻,店小二端出炒菜来,每只手至少有三个以上菜碟,来去行动自如,令人咋舌。

彼时重庆人在饭馆吃饭,“帽儿头”(中碗盛满米饭后其上居中位置再扣上一小碗米饭,其形若帽)为标配,观之雅致,食之舒爽。但吃法有讲究,是当先以筷将帽形米饭拨于中碗,逐渐食毕,再吃中碗之饭。若与之相反,鼻头必碰上或扎进帽形米饭,吃相欠雅,引同桌笑话。当后来米饭成了稀有之物,于是怀念起“帽儿头”的岁月。那埋头削平帽头米饭的执着,才是真正快活享受。待到粮票作废,沿海吹来闽粤风,小碗盛饭成为时尚。倘若还有人以大碗吃饭,则必以“饭桶”鄙视之。由此,“帽儿头”消亡。
约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政府取缔了旧货市场。此处又成了石子、小鹅卵石、水泥、河沙、废钢材等建筑材料的无序堆放地。晴日灰尘蒙面;雨天泥浆四溅。长久的脏乱差,致怨声载道。街心巨大的梧桐树浓荫蔽日,因树下的乱象,市民无法在此乘凉休闲。春末树冠开满桃色的花(其形呈罐状,儿童戏称尿罐花),花枝层层叠叠,蔚为壮观,为满目旧房的片区披上盛装。可惜花期短促,且花朵溃败腐烂,其殷红的浆汁滴落到行人衣服上,臭味扑鼻,且颜色洗之不去,只好自认倒霉。

每天较场口的人流成百上千,但皆为匆匆过客,并无所获。常言道:有福之人大不同,运气不会与之擦肩而过。某日天色阴沉,树下愈发昏暗,邻居向婆婆从此路过,脚下被绊了一下,因并未摔倒,本可以不在意,继续赶路。但鬼使神差,她感觉是踢在软软的东西上了,于是蹲下身来,看看究竟是何物,拂去厚重的尘土,扯出一匹布料来,(也许是窃贼埋下,还没来得及取走吧),质地光滑,成色崭新。于是抑制心跳,将布料藏于衣服之中,带回家中,慢慢欣赏。其意外发财在街邻中传为佳话。
较场口有八路通衢的美誉,分别是民权路、新华路、中兴路、和平路、石灰市、民生路、八一路、凯旋路。较场口东面的鼎新街,曾经以布匹交易一条街闻名。街口有家“颗颗香”商店,专营鱼皮花生,其紫红色的斗大招牌格外醒目。那花生味道有童谣称赞“颗颗香,颗颗脆,颗颗都有味”,如此将花生做到极致的商家并不多见。

木货街经营竹木制品,脚盆、搓衣板、甑子、木瓢、水桶,簸箕、刷把等品种齐全,琳琅满目。磁器街(也作瓷器街),各类碗碟、缸钵、罐壶、茶具,或瓷器,或陶器,五彩缤纷,目不暇接。
较场口北面的石灰市,曾以经营石灰得名。但名垂青史的却是此处的一家冰糕厂,以生产“青鸟”牌冰糕,声名遐迩。
在冰激凌、雪糕尚未大举进军山城之前,炎热的夏季,口含冰糕,应是顶级的享受。印刷在冰糕纸上的蓝色的小鸟,可爱之至,慰藉多少童心。即使吃完冰糕,冰糕纸和握控冰糕的薄木片也不肯丢弃,悉心把玩。每当板车载有数块长约一米的*砖冰**从石灰市经过时,总有人围上前去抚摸,感受冰凉的快意,赞叹现代工业的奇迹。

石灰市另一人头涌动之地就是菜市场了,是以菜品繁多、新鲜洁净、价格低廉、商家诚信而口碑卓著。甚至一提到石灰市,立即就与菜市场联系在一起,留下民以食为天的无穷回忆。
石灰市西边则是颇有名望的柏子巷,楼房毗连,据称曾是当铺、钱庄及商贾云集之地。
较场口西面,有和平路通往通远门、中兴路通往南纪门。这两路交汇处,有一秤铺,出售各种秤,包括十六定位的秤,客户多为农贸市场和药材市场的经营者。
有一种做工精良的秤,长约20余公分,银色金属秤杆纤细,刻度精准。那铜制的秤砣小巧玲珑,熠熠生辉。据称此秤是为银行定制的,用于称金。

秤铺旁是一香烟店,品种繁多,令人眼花缭乱,其中的品牌“老刀”“红锡包”“银行”“哈德门”久负盛名,烟哥趋之若鹜。此处的房屋视之皆是平房,作门面,但都向地下发展,挖了地下室,作起居用,但通风采光得借助开在人行道上的天窗,整日的喧嚣不绝,无尽的灰尘涌入,真有难言之苦。
和平路上有著名的*防队消**,常有市民在此驻足观看消防员演练,高楼攀登、滑绳速降,博得阵阵掌声。
其对面是一排吊脚楼,也算是较场口的另一景观。只见数十根单薄的木桩杂乱立地于中兴路清真寺对面的斜坡上,高高地支撑起与和平路平齐的十余间简易木屋,使人想起杂技艺术“踩高跷”的造型。那斜坡的地质结构属于重庆话的“石谷子”(即风化石)地貌,常有剥落的小石子滚到马路上,加之其上时有污水泼下,松软的地表总有地基动摇之忧。

每当刮风下雨,余总驻足观之,唯恐危巢倾覆,然却系杞人忧天,直至*迁拆**,数十年未闻垮塌之祸,可见,吊脚楼具有顽强的生命力,敢于凌空筑巢,重庆人有胆识。
直至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小洞天餐饮楼拔地而起为标志,较场口进行了全面的环境整治,终结了脏乱差的历史,由此旧貌换新颜。
在儿童阅览室后面耸立的三座高楼,据称是重庆市最早的商品房,令人仰慕。在较场口中心位置,以大树为主导,建起了颇具规模的街心花园。每到黄昏,总有无数人聚集,音乐歌声响起,伴随轻盈的舞步,自是欢乐无限。

然而,当夜幕降临,也难免暗流涌动。有不法分子盯上了在此*欢寻**的中老年人,或骗或诈或*诱色**,治安犯罪案件时有发生。
本来,由公安机关对此丑恶现象进行整肃,应是无可厚非的,但若偏离法治的轨道,则会走向反面。此地发生的一起案件,居然推动中国的法治进程,令人感慨。
那是个夏季的夜晚,约八九点钟,较场口街心花园的游客渐渐散去。住在旁边的区级机关某局干部L君,与往常一样来此操练太极拳。忽然,有个约三十岁的女士前来询问附近有无房屋出租。也太巧了,L君刚好有一套住房空置,正想出租。于是L君带领那女士经和平路前往金汤街去看出租房。
他们此前并不相识故话语不多,刚过通远门,突然窜出五、六个戴着红袖章的彪形大汉,自称是联防队的,专门到较场口来抓卖淫嫖娼,已经盯上很久了。遂不分由说将他们二人按住押往设在临江门的某派出所。
本来,L君是坚强的,也颇有生活阅历,现也担任领导职务,自己是清白的,不相信构陷可以成功。然而,现实予其致命一击。当隔壁的房间传来那女士尖利的惨叫声,“红袖章”又来告知女方已经招供就是卖淫而且双方也谈好了价格时,他愤怒地抗议,但随即被暴风雨般的拳头击倒在地,任何申辩都是徒劳。
“红袖章”又发话了:“认了吧,你是初犯,只要交了3000元罚款,就放你走(原来目的如此!)。我们也为你保密,肯定不外传,此事就当没有发生。不然就把你送到劳教收容所”。一番威胁利诱,L君屈服了,签字画押并在次日到银行取钱交清罚款,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以为灾难已经到头,可以重新生活。哪知噩梦仍在继续,什么不外传完全是骗人的鬼话。

没隔几天,区纪委约见,称已经收到派出所转来的材料,你涉嫌嫖娼,将作出开除*党**籍撤销职务的处分。仿佛晴天霹雳,L君几乎绝望,万般无奈,只有委托律师提起行政诉讼,确认公安机关违法并撤销该项行政处罚。孰料,一审判决居然维持,于是案件上诉到了重庆市中级人民法院(彼时重庆尚未成为直辖市)。
本来卖淫嫖娼,是指必须有男女交欢的事实发生。古人云:拿贼拿赃,捉奸捉双。也是强调证据确实充分,方可定罪。然而,当时公安部却有个文件,将男女相互吸引,商谈价格,即使没有发生*行为性**也列为卖淫嫖娼的行为,可以进行处罚。
在上世纪九十年代,重庆市中级人民法院的行政审判一直走在全国法院系统的前列,是以行政审判推动依法治国的开拓者。
时任行政庭庭长的皮宗泰,是德高望重的司法界老前辈,他至为关注此案。然而要以审判的方式*翻推**沿袭已久的公安部文件,需要极大的勇气和魄力。但他力排众议,坚持认为公安部的那个文件不是法律,也不是法规和规范性文件,没有向社会公示,增设了公民义务,不能作为行政处罚的依据。

于是市中级人民法院行政庭认定L君嫖娼证据不足,程序违法。遂作出判决,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确认该公安机关的行政处罚行为违法并予以撤销(当时对于刑讯逼供所取得的证据为非法证据,尚未达到现有的高度),交纳的罚款也予以返还。L君终于得以解脱,泪如泉涌。
此案具有里程碑的意义,违法行政行为得以遏制,而不能增设公民义务,现已经写入依法治国的纲领性文件。
较场口的崛起源于“得意世界”等建筑群的华丽耸立,轻轨、地铁的强势入驻,以及周边整体城市改造规划的顺利实施,包括日月光广场的扩建,涌入了更丰富的现代化元素, 从而彻底抹去上个世纪市容的痕迹,豪迈地融入了解放碑商圈 。当然,一切都未止步,也不会只是满足于欣赏娱乐城的夜夜笙歌。以十八梯的改建为契机,较场口,时代必将赋予其重庆文化的厚重内涵,成为重庆市更为耀眼的都市明珠。

较场口夜市,图源网络,侵删
记忆中的豆花饭、活汤、帽儿头……
如今再想起,依旧是生动鲜活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