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疫当前，中西医结合抗“疫”，作用凸显。
新中国历史上，中西医相互补充并实现创新性发展的案例并不鲜见。
*霜砒**，剧毒之药，却能让成千上万白血病患者延续生的希望。一款源于民间中医偏方的药物，在抗击“血癌”的攻坚之路上脱颖而出，最终在国际血液学领域掀起了一场革命。
创新，始终是推动中医药发展的根本动力。脑梗死、肝癌、帕金森病……治疗这些常见重大疑难疾病，“中西医结合”有了越来越多的用武之地。
经历现代科学洗礼的中医学，正放出新的光彩。
*霜砒**，学名为三氧化二砷。晶莹剔透宛如霜雪，入水即化不留片影。
在中国，大约公元400多年时的晋朝，葛洪曾记载了从雄黄、松脂、硝石合炼制得类似*霜砒**的混合物，古代中医将其用于治疗溃疡、哮喘、疟疾等病患，但也视其为“虎狼之药”，轻易不敢内服。历代医家启用*霜砒**时，均慎之又慎。
偏偏到20世纪下半叶，一批中国的医学家利用这味“虎狼之药”做成针剂，开发出被称为“上海疗法”的治疗手段，让千千万万罹患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白血病中最凶险的一种）的病人得以存活。
“脱胎换骨”的奇迹由何而来？
1.从*霜砒**到“癌灵”
20世纪70年代初，全国范围的民间献方运动方兴未艾，各地均在收集老中医和各界民众数以百万计的单方、验方、秘方，将其汇编成册并试用验证，将其作为传承祖国医学遗产的一个重要内容。
就在此时，黑龙江省卫生厅接到一则消息：本省林甸县一个公社的卫生院采用有毒药物医治恶性肿瘤，民间“粉丝”众多。为了探明真相，黑龙江省卫生厅特地派了一个调查组前往林甸。
调查组组长是时任哈尔滨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中医科主任张亭栋。他毕业于哈尔滨医科大学，学的是西医，1960年到黑龙江中医学院参加“西学中”班，后来又到辽宁中医学院研究生班学习，成了一名掌握中西医两种方法的医生。
正是这样中西医结合的背景，张亭栋与同事、药剂师韩太云决定将秘方中的药物做成水针剂进行注射。因事情发生在1971年3月，故命名为“713”针剂，又称“癌灵”注射液。临床验证发现，这一针剂对某些肿瘤病例确实有效，但由于*霜砒**、轻粉、蟾酥均为毒性较大的药物，患者往往不能耐受。
如何能降低毒副作用？张亭栋与韩太云开始检测“癌灵”的成分。在去除掉轻粉和蟾酥后，虽然只剩下*霜砒**，疗效却没有降低。*霜砒**的主要成分是三氧化二砷，于是就直接使用三氧化二砷，效果依然显著。
在这个研究过程中，张亭栋慢慢将研究方向锁定在白血病。
1973年，张亭栋和他的同事用改进后的“癌灵”注射液治疗6例慢性粒细胞白血病病人，发现6例病人症状都有所改善。
1973年和1979年，张亭栋和同事在《黑龙江医药》杂志陆续发表了两篇关于“癌灵”注射液治疗急性粒细胞性白血病的研究论文，总结了1973—1978年治疗急性粒细胞性白血病共55例，成为这一领域的开创性论文，为随后的研究人员夯实了基础。
2015年，在中国科技大学举行的求是杰出科学家奖颁奖大会上，张亭栋因在使用*霜砒**治疗白血病方面所作出的奠基性杰出贡献，获得了香港求是科技基金会颁发的100万元奖金。
求是基金会在颁奖词中评价：“张亭栋的成就，是我国在单体化学药物方面得到世界公认的屈指可数的成就之一。他的发明通过与合作者的研究在20世纪90年代后推广全国，其后推广到全世界，成为今天全球治疗APL白血病的标准药物之一。”
2.揭开“以毒攻毒”的谜底
最先意识到张亭栋和他的同事作出重要成就的，是上海血液学研究所的时任所长王振义，他也是国内治疗白血病的顶级专家。他用独创的全反式维甲酸治疗方法，救治了第一例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患者。
白血病俗称“血癌”，其中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最凶险、病程发展最迅速，致死率很高。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患者化疗后5年存活率只有10%—15%。王振义急在心头，急切希望找出化疗之外的疗法。
20世纪70年代末期，王振义开始根据诱导分化思路治疗白血病。他在国际上率先采用全反式维甲酸对20多种白血病的一种——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进行治疗，获得震惊世界的成功。这种能分清“敌我”的药物，可在不伤害“无辜”的情况下，对癌细胞进行“教养改造”。
1986年，上海市儿童医院血液科收治了一名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小病人，她高烧不退、出血不断，病情十分危急，王振义的夫人正是她的主治医师。
这对学术伉俪为孩子“活不过七天”的诊断忧心忡忡，“能不能用全反式维甲酸诱导分化疗法做‘最后一搏’？”
当时已经61岁的王振义拼了命地说服其夫人和患儿家属，原本已经打算放弃治疗的家属同意试一试。奇迹真的发生了。在使用全反式维甲酸治疗一周后，小女孩的体温下降，身体各项指标趋于正常，王振义从死神手中夺回了患儿的生命！
这次治疗是世界公认的诱导分化理论让癌细胞“改邪归正”的第一个成功案例。诱导分化理论为白血病等恶性肿瘤的诊治提供了全新理念，拓展了肿瘤学研究的广阔空间。
王振义没有止步于此。在随后更大规模的治疗中，他发现，只用全反式维甲酸治疗，许多患者几个月后就会复发。他又开始寻找其他可能有效的药。
此时，张亭栋和他的同事们在哈尔滨用它治疗白血病引起了国内外学者的密切关注，王振义和他的团队邀请张亭栋前往合作攻关。张亭栋知道了王振义研究早幼粒细胞白血病时找到了维甲酸作用的靶点，也希望一起合作验证*霜砒**的临床效果，寻找可能的治病机理。
随着研究深入，他们发现，不必等到患者复发后再用三氧化二砷治疗，而可以改用联合疗法，效果相当不错。“上海方案”出炉了！患者的完全缓解率可以达到90%，5年存活率也达到90%。
行医执教70余年，王振义的众多学生中，最为人所称道的是他的院士学生，陈竺和陈赛娟名列其中。
3.环环相扣的“接力赛”
集中国科学院院士、美国科学院外籍院士、法国科学院外籍院士等诸多头衔于一身的陈竺，有着诸多耀眼的光环。
1984年，陈竺凭着优异的专业成绩和掌握英语、法语两门外语的优势，成为新中国成立后首批赴法国担任外籍住院医生的人选，来到巴黎第七大学圣·路易医院血液中心实验室。一年后，他开始在这里攻读博士研究生学位，主修分子生物学。
此时，喜讯从国内传来：王振义教授用全反式维甲酸治疗早幼粒细胞白血病的临床实践获得成功。陈竺兴奋不已，他决定：我要从分子生物学的理论高度进一步阐明王老师的临床效果，这是今后科研工作的特色，也是向白血病发起最高层次的挑战。
他决定回国，与王振义教授“会师”。1989年7月4日，陈竺和妻子陈赛娟双双回到了阔别多年的上海。
这次“有备而归”，他带回的，不是家电，而是用积蓄购买的和国外赠送的器材和试剂，他要在上海建立一个高水平的血液分子生物学实验室，主要研究维甲酸的诱导分化及治疗白血病的分子机理。
在研究中，陈竺和妻子陈赛娟等人在世界上首次阐明了三氧化二砷治疗白血病的分子机理，从理论上搞清了三氧化二砷之所以有优于维甲酸的疗效，是因为这种药物能促使癌细胞走向“自杀”——凋亡，在国际上再次填补了白血病研究的一个空白点，为千千万万个白血病患者打开了一条延续生命的希望之路。
世界血液学权威杂志《血液》发表了由陈竺和张亭栋撰写的论文，并在封面刊登了通过DNA染色观察治疗前后对比骨髓的论文附图。
该杂志评价说：“这是一篇创造性论文，首次发现三氧化二砷诱导白血病细胞凋亡的科研结论，是继维甲酸之后，中国学者在本领域内的又一次重大突破。”世界著名的《科学》杂志也以“古老的中医学又放出新的光彩”为题予以报道。
之后，源自民间中药偏方的制剂室产品“亚砷酸注射液”，终于在抗击“血癌”攻坚之路上脱颖而出，被视为“在国际血液学领域掀起了一场革命”。
【本文来源于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巨变：中国科技70年的历史跨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