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红年代的北京知青张俊
作者:王连春(吉林油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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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9月28日,我接到去扶余油田工作的通知,10月1日启程。在蔡家沟公社大院里,遇见了一起去油田报到的张学勤(石家崴子大队)和另一名叫做刘立新的北京女知青,还有一位“五七干部”,来自于23号大队的范立群(后来任油田的副局长)。当日乘坐火车来到了三岔河镇,因为下雨,通往扶余县的县道(用土铺成的)无法通车,只好在旅店留住一宿。范立群、张学勤和我三个人住在一间房,晚上停电,我们躺在被窝里聊了很多。范立群*革文**前毕业于长春市财贸学院,属于回乡劳动的“五七干部”。张学勤属兔,毕业于长春市二十九中二年级,从此成为我最好的老大哥。
次日(10月2日),天气转晴,我们坐上了油田派来的解放牌大卡车。范立群坐进了驾驶室,我们爬上了车厢。第一站是新城局公社,上车的几位知青中,一位大个子男青年十分显眼。
这就是张俊,一个满脸稚气的北京知青。
他高高的身材,足有一米八十,微瘦的身形套着稍显宽大的外装,从领口露出的略长脖颈,一眼就能看出是个经常锻炼身体的人。他稍长的脸上五官紧凑匀称,一副洁白的牙齿,给人以秀气十足的感觉。稍稍“拔顶”的前额,露出充满青春活力的气息。
张俊把自己的行李箱搬到车上,毫不客气的放到最前面,自己往上一坐,就打开了话匣子。他满口的京腔和不可一世的姿态,让我们耳目一新。尤其是在和他的同乡刘立新聊天时,让人感到了一种优美动听的京味旋律。这算是我第一次认真听一听北京人说话,有点少见多怪,觉得每一句话的尾音都要向上挑一下,好像有点娇声娇气的。
出了三岔河镇,一路向西,不远就是肖家公社。在这里上车的是金家志、肖桐裕和鲁经香。金是长春人,而肖和鲁也是北京人。几位北京同乡开始夸夸其谈,几位长春知青各个沉默不语。从他们的聊天里得知,我们这一批共计250人,其中200名北京知青,50名长春知青。是因为某北京人给中央写了信,反映东北农村,在抽调知青进城这件事上,只照顾来自周边小镇子上的知青,不管来自大城市的知青。所以中央特意下了文件,吉林省也跟着下了文件,促成了这次特招,长春知青是借了北京知青的光。
金秋十月,风和日丽。我们的大汽车像骏马一样向前奔跑。笔直平坦的大道,在林荫下伸向远方。扶余县是全国防风造林模范县,在田间干活时,已经领见识过网格化的美丽的防风林带了。眼前的县道,无论是宽敞还是平坦都不逊色于城里的柏油路,尤其是路两旁整整齐齐的白杨树,把路面遮盖得严严实实。汽车在里面飞驰,简直就像在葡萄架下面钻。可惜在用泥土筑成的路面就怕下雨,可想而知保养公路的人们该有多么辛苦。
到了五家站公社,一下子上来六七个人(孙维国、尚晶石、张永和、任国峰、玄昌武、)。其中的一人,一眼就被我认了出来。“这不是孙维国吗?”我兴奋地叫喊起来。他看见我也喜出望外,挤在我和张学勤中间坐了下来。
孙维国,属虎,小个子,毕业于长春市第二十九中一年级四班。是我在岭东路小学的同学,因高我一年级,所以是我的学长。他读小学时,由于短跑速度极快,成为全校同学心目中的偶像。他为人热情耐心,而且极善交际,所以也是我们这些学弟们喜欢的老大哥。
飞奔的卡车上,张俊的演说一直没有间断。再加上后面陆续上车的几位北京知青,车上显得喧闹起来。这时孙维国拦了他一句:“白话起没完了呢,烦不烦人?”几位北京人才停了下来。行至善友公社,又爬上来两位。一位是长春市三十三中的韩玉明,另一位是北京知青郭拓野。
很快就要进入扶余县了,远处的天空出现了浓浓的黑烟。像落在地上的乌云,把县城的北侧蒙的严严实实。有人高喊道:“那就是七零油田!”
我对没有回到长春而被抽调到油田工作并无懊悔之感,这是因为自幼伴随我长大的好多大哥哥,都已先期来到了这里。他们带回家乡的好多新鲜故事,早已令我心驰神往了。想到过一会儿就要见到他们了,心里一阵喜悦。
卡车一头钻进了一个大门,大家一眼看见大牌子上写着“七零油田钻探指挥部”,车上一片哗然,共同发出了高声的叹息:“怎么这么倒霉呀!”。忽而,又转过头来开出了大门,又是一阵欢呼。向前走了一百多米,向右拐进了一个搭着满地绿色帐篷的大院子。院内赫然矗立着七零油田职工俱乐部,汽车停了下来才知道,这才是我们的目的地。
无独有偶,在这大千世界什么巧合的事情都可能发生。当我们的汽车进入大门的一瞬间,我发现了在火车上遇见过的张守任、杨文章、许振铎,尤其是一眼看见了站在俱乐部大门口,被短小的工作服包着又高又棒身躯的刘凤鸣,这不由得使我眼前一亮。
1971年春节在即,我和王安平从邱家车站上车回长春,当火车缓缓停在这一带客流最集中的三岔河车站后,突然从车下闯进车厢一个身穿黑色垄沟棉工作服的小伙子(张守任,我们把当时裸面用缝纫机扎成一排排竖条的棉工作服,称做垄沟棉袄)。他休格健壮,说话声音响亮,虎虎生生,来到车窗前两手用力一端,“唰”的一声把已经冻上的车窗打开了,接下来一袋袋面粉伴随着寒风从车外扔了进来,不一会儿堵满了车厢过道儿。
一切安排妥当后,二十几个同样穿着“垄沟棉袄”小伙子,呼喊着、簇拥着一位“大哥”走进车厢来。自从文化大革命出现武斗后,社会上流氓斗殴情形到处皆是,进入社会的小青年们几乎不约而同地组成了形形色色的帮伙。敢于在公开场合被人称为“大哥”的人不是很多,这个称呼一般都是其他青年团伙袭击的目标。今天当他们在呼喊“大哥”时,我不由得为之一震,心想这可是个有实力的家伙,竟敢在火车上这样放肆。
这位“大哥”同他们一样打扮的人,身材魁伟,满脸的青春气息,非但不是满脸的煞气,反而是一派祥和慈善的表情,谈吐之间甚至有点笑容可掬的样子。从他那稍长而充满红润的脸上和浓密的唇上小胡子,可以看得出,他比一般人要健壮得多。而从他们的拥戴和赞美声中,足以看出他的威望绝非一般。我虽然没能同这位“大哥”搭上话,却也从一旁的许振铎和赵园(他们中的一位北京知青)那里得知,他们是七O油田的会战青年,基本上都是长春29中的知青。在开往长春的几个小时路程中,我静听着他们讲述油田的一桩桩有趣的事。
一位被大家称作“杨子”(杨文章)的带着眼镜的青年,两只手拄着小桌面朝窗外唱起了歌。我注意到他在“大哥”面前,像个孩子一样,一直嘻嘻哈哈的搞着各种各样的笑料。此时唱的歌是《花儿与少年》,这是我很熟悉的一首歌曲,是当时被禁唱的“黄歌”。这首歌被他演唱得优美极了,可以说妙不可言,引起了满车厢旅客的热烈鼓掌。现在看来,他是以其伶俐的口齿,用一种通俗的唱法,成功的演绎了这首青海民歌。
从他们说笑打闹中表现出的,那种大家庭似的欢乐和友谊的气氛,深深地感染了我,吸引了我。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关于油田钻井的这么多事儿,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也使我感受到了油田,是一片火热的、充满热情与友谊的新天地。而当时我怎么也不可能想到,那位坐席距我不足五米,面对着我满脸微笑的无意中看我一眼的“大哥”,就是我未来走上社会,进入新的生活历程的领路人。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水浒传》里面的宋江,《隋唐演义》里面的秦琼,《三国演义》里面的关羽。
一片喧闹后,我们七八个长春知青和十几名北京知青,被安排在西北角最里面的一栋帐篷里。里面是两条大通铺,住二十几位不成问题。孙维国说:“小嘎儿,过来,挨着我住。”各位哥哥至少比我大一岁,在他们眼里,我还是个孩子。于是我把行李搬了过去,张学勤紧紧地挨着我,好像在做我的警卫员。偌大的帐篷里面点着两只小灯泡,一进去就觉得黑洞洞的。好像很多人都有怨气,到处是一片谩骂声。左一帮右一群的先到油田的同学同乡,纷纷来看望自己的朋友,使新到的知青草草收拾一下便陆续被接走。张连营、于生林、陈志等我们在家一个院的小朋友,将我接到当时的油建指挥部,为我接风洗尘,好个够意思。
夜色如漆,伸手不见五指。小伙子们陆陆续续回到了帐篷。此时外面比里面黑,想找到帐篷的门帘,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几个长春同乡挤在一起,相互介绍起来。他们几位都是二十九中的,而且都认识孙维国,只有韩玉明和我是外校的。哥哥们好像预感到什么不祥之兆,都有点忐忑不安,只有孙维国淡定自若。他说:“你们什么也不用害怕,在这一带没人敢动咱们。”果然,不一会儿“唰”的一声,靠东门的半撇帐篷被一群人掀开。窜进来十几个手持棍棒的人,不容分说,朝着几个北京知青抬手就打。只听“嘁哩喀嚓”的声音和哭爹喊娘的痛苦哀嚎,惨不忍睹。孙维国抱着我不断地高声喊:“你们别过来,我们是长春的!”果然他们只打几位北京人,并没有靠近我们。殴打很快就结束了,留下的只是满地的受伤者和一片狼藉的床铺。
第二天早上,我听见外面有张俊朗朗的笑声,这才确认他是住在别的帐篷里,挨打的没有他。孙维国告诉我们,这次行动是寻仇,是有个叫许承德的北京知青惹的祸。我们长春知青在油田人最多,势力最大,没人敢惹咱们。
接下来我们开始了挖管沟和防腐回填会战,每天早出晚归,累得疲惫不堪。扶余大地上,到处都挂满了“宁可筋骨断,誓夺一百万”和“石油工人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的口号。所有的青年都干劲十足,工地上到处是一片热火朝天的会战场面。同时,无论是上班还是下班,都能听到张俊对所有事情的评头论足。
十一月底,我和张学勤被分配到二营二连的钻井队。指导员叫姜殿富,连长叫滕松荣。我只上了一个四点班,就被调到钻井战宣队《智取威虎山》剧组去了。从此专心于排练和演出,而张俊却不知所踪。
半年之后,1972年4月4日,我和唐士华一起来到了1007钻井队。令我最称心的是,在这里见到了早已心仪的刘凤鸣,并且分配到了他那个班。当我第一次推开二班宿舍房门,第一眼看见凤鸣,我就心无旁骛,整个精神世界完全属于他了。这是我一生中最幸运,也是最重要的事件之一。他帮助我选择了生活道路,建立了人生奋斗目标,规范了我的生活习惯,塑造了我的性格,影响了我一辈子。
没过几天,凤鸣就特意找我长谈了一次。那是一个晚上,他从床下的想木箱里拿出两包凤凰牌香烟,扔给我一包:“连春呀,今晚咱俩唠唠。”凤鸣、卢景艳和程福祥住着三张单人床,我和王志刚、卢国君,仇连群住在一个大炕上。凤鸣经常给大家发香烟,当然也包括我。香烟都是当时最高档的凤凰啊苍松什么的。我在上中学时跟着海清、老闻、老郝鼓捣过香烟,到了集体户之后偶尔也卷上一支,很难说会抽。严格的讲,抽烟、喝酒、打篮球,都是跟凤鸣学的。
我们各自躺在自己的被窝里,点燃一支烟,开始了我有生以来最长的,也是最有意义的谈话。凤鸣极善与人交心,他发出稍显沙哑的话音,饱含着热心、善意和体贴。我们很快进入佳境了,首先是介绍自己的情况和理想,接下来便是对人生的认识,重点是对自己未来的设想。凤凰牌香烟的芳香,已经弥漫了整个屋子。不知不觉已经雄鸡报晓,东方发白了。我俩几次如厕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大家。哪知道所有的人都没有睡着,一直在旁听我俩的谈心。
凤鸣讲给我很多社会经验和大道理,都是金石良言。最令我刻骨铭心的几句话是:“连春,你年纪小,家庭出身又好,一定要好好干,将来前途无量。我不行,我的家庭出身不太好,父亲解放前做过森林警察”,“你今后最重要的是读书,多读书,越多越好”。此后他像亲哥哥一样管理我,业余时间除了看书和打篮球,别的事情基本不准我做,以至于打扑克、下象棋、逛街之类都不准。他看管了我三年多,使我由一个傻乎乎的孩子,变成了一个爱书如命,追求进步的热血青年。
凤鸣在广大的会战青年中的威信特别高,可以说名闻遐迩、如日中天,崇拜者不计其数。我们这间宿舍自然访者盈门,油田各方面的青年才俊,经常坐在我们的大炕上,抽着凤鸣的名牌香烟谈天说地。
张俊住在隔壁,属于我们队的三班。此时我的身高已经追上了他的一米八零(第一次见面时我一米七零,在战宣队半年长了十公分),我俩成为全队身材最高的了。在所有的会战青年中,大城市的知青和小城镇的知青,尤其是和来自农村的青年,在文化方面存在着明显的差别。彼此之间很难沟通,但是也难免沟通,尤其是那些来自京城的青年,不免给人以清高傲慢的印象。张俊是一个突出的代表,平日里爱表现,好出风头,也不太照顾别人的感受。对那些来自农村的青年,总是一副不屑一顾的态度,所以人缘不算太好。经常到我们班来,也是因为我和凤鸣的关系,出于对凤鸣的仰慕而对我的示好。至少刚接触的一段时间是这样。
凤鸣和张俊的篮球打的特别好,队长孔祥冰也可以,而我当时还没接触过篮球,这使我对他们羡慕不已。我开始努力向凤鸣学习,队里的其他年轻人也纷纷加入进来。不久我们1007队就可以凑合着组成一个球队了,张俊无疑是一颗最耀眼的明星。
当时的油田,一年多补充了一万多青年,绝大多数是男生。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看见成群的小伙子。由此,共青团组织特别强大,搞的活动也名目繁多。我是1007队的团支部书记,张俊当然也是个活跃分子。无论什么活动我们俩都走在前面,两个一米八的大小伙子,并肩出出入入,嫣然成为钻井大院的一道风景线。
钻井指挥部团委在人们心中的地位极高,团委书记安民,属牛,长得又瘦又小,日常生活中不修边幅,举止言谈的样子有点滑稽,大家开玩笑说他像个猴儿。他特别善于联系群众,组织能力、活动能力等方面特别优秀,是四五千钻井青年心目中的领袖。他在工作中对我和张俊格外眷顾,有什么活动都叫我们去参加。他还经常带着我俩参加女子钻井队的劳动,走在我和张俊中间,逗得姑娘们哈哈大笑。
当年组建女子钻井队,让这些女孩子来干这种活,真是太难为她们了。安民为了帮她们一把,总是赶到她们最犯难的抢进尺起下钻,还有固井搬水泥时带身边的男青年去助阵。有一次,我们正在开会,听说女队要搞“三一井”(即一个圆班,用一个钻头,打完一口井),安民把会议中断,带着我和张俊就赶到了井场。井上正在起下钻,换钻头,安民接过刹把,我和张俊干内外钳正好合手,于是旋风似的表演起来。张俊干活是把好手,不怕脏、不怕累,动作和他打篮球一样敏捷。
这下子惊动了一旁的“铁塔天王”大李伟和“孙大圣”(孙树华),两位姑娘立即向我们发出了挑战。她俩都是享誉全战区铁姑娘,我俩见到两位女生这等士气,哪里肯示弱,于是表示应战。我们两人一组,每一组操作五根立柱,看谁干的快。四五百米深的井,起下钻大概四十根立柱。两位姑娘手脚利落、配合默契,丝毫看不出比男钻工差,干完之后脸不变色心不跳。我们俩当然也不见下风,不过也是好不容易坚持下来的。显然她们满脸是胜利的喜悦,而我俩像傻瓜一样呆头呆脑。安民说:“今天的活干得好,大家都表现出了革命干劲!”多亏领导打圆场。
一次,安民说:“走,咱们输血去。”原来地调队的一名家属,因为难产紧急需要输血。当时医院没有血库,青年钻工们经常半夜三更,从被窝里拉去给别人输血。我们到了医院化验之后,都符合要求。安民抢先输了200cc,又过了好一会儿,里面喊道:“再输100cc就够了。”安民反复看了看我俩,因为我俩都很瘦,最终拍了一下张俊的肩膀:“你比他壮,你来。”
张俊确实比我结实,人虽然显得瘦,但是肌肉线条已经很像样了。他属龙,仅仅大我一岁,却比我的力气大很多,而且篮球、排球、乒乓球等等,无所不会、无所不精,尤其是小小年纪篮球打的相当成熟。凤鸣从一招一式开始教我篮球动作,张俊也经常指点我如何跑位,可以说他们俩是我的篮球启蒙教练。
一群年轻人工作和生活整天在一起,会生出很多有趣的事。有一次,凤鸣带着我们一起去扶余县江北的西大嘴子江里游泳,大家正玩的起劲时,发现张俊和小仇争论起来。原来张俊站在岸边指手画脚的批评,说张三这个动作不对,李四那个姿势不好看。小仇见了气不公,说你会不会吧?如果你会,那就下去给大伙儿游一个看看。小仇的语言向来犀利,张俊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刺激,何况这么多人在围观呢?小伙子一怒之下,脱吧脱吧就跳到江里去了。大家听他说的头头是道,以为他会游泳呢,结果一看,他说的动作一点也没用上,在水里“扑通扑通”的根本不会。于纷纷跳下去把他捞了上来,好一顿折腾,总算是把他救了过来。
张俊精力旺盛,走路的时候喜欢哼哼小曲。尤其健谈,天文地理、古今中外、三教九流、五行八作的无所不知,但很少看书学习。我整天在凤鸣的监管下读书,有时也得到张俊的赞赏,夸奖我的毅力超群。1973年我俩共同参加了钻井指挥部共青团第二次代表大会,并被选为委员。我成了钻井青年中的学习标兵,张俊成了家喻户晓的篮球明星。
我的篮球水平仅限于我们井队,而凤鸣和张俊都是钻井指挥部篮球队的成员。凤鸣司小前锋,张俊司攻击后卫,我们自然是他们的铁杆粉丝啦!七零油田俱乐部过道的钻井安装队院内,用钻井废套管架起了灯光场,我们经常早早等在那里为他们加油。张俊的三分球十分精准,经常引发全场的热烈欢呼。
1974年,为了改善劳动条件,油田钻井队由原有的三班倒改为三班半倒,这样每个钻井队需要增加人手,原有的三个半建制增加到四个工程班。我们原有的1007队解散,由刘凤鸣带领我们一个班,并入1003队跨入松花江南岸参加新木油田大会战,就此与张俊暂别。
我们进入前郭县木头公社,驻扎在三马架大队小三马架屯。凤鸣的魅力足以吸引钻井指挥部很多重要人物,一些小有名气的青年领导,也经常光临我们1003队4班宿舍。有一天,安民带着钻井机关总支干事刘新友来了。一进屋就问我:“凤鸣呢?”我答道:“他们都在后面姜青春(食堂会计)那里打扑克呢。”安民拿起水瓢舀了一瓢凉水喝了起来,看见我正在看书,顺手翻了一下说:“这种书你能看得懂吗?”我说:“能看懂。”我当时读的是一本新买来的李准的《唯物主义论》。他一听立即喜上眉梢:“你懂得‘两论’吗?”,他指的是毛主席的《实践论》和《矛盾论》。我说:“读过,比较简单。”他被我的回答震惊了,刘新友高兴地说:“你看看,咱们钻井还是有人才吧?”接下来,安民询问了我学习哲学的情况。
我是在集体户时,南北炕上扔着三本书,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本是《中国民歌三百首》,还有一本艾思奇的《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我没事就读,后来就烂熟于胸了。到油田之后,接触的这方面书籍更多了一些。他告诉我,当前*党**中央正在号召学习“两论”,我们正愁着找不到哲学教员呢,这下好了,你帮我解决了大问题。于是告诉我好好准备一下,年底把全钻井的理论骨干集中起来,给你办个培训班,好好给他们讲讲。
培训班果然如期开办了,为了使大家能够集中精力,特意在远离指挥部几十公里外的四马架举办的。这里是女子钻井队会战前线的驻地,因为已经冬季收队,所以腾出房子用来办学习班。
张俊理所当然的参加了这个班,和其他四五十人一样,听我讲了一周“两论”。这个班结束之后,在全油田引起了轰动。于是,油田会战指挥部开始在钻井开办理论骨干培训班,一批一批的轮训,忙得我不可开交。因为讲课的只有我一个人,众多的来自油田各个单位的理论骨干,都是满腔热情的好学上进青年。只要稍有闲空就会有人询问授课中的问题,我的学识有限,他们提出的问题五花八门,每天都弄得我疲惫不堪。
钻井指挥部在此基础上,成立了以安民为首的钻井理论中心组。全组9个人,我和张俊名列其中,从此我俩又开始形影不离了。中心组有三个北京知青闵优华、刘建华、张俊,一个上海知青寿玄成,两个白城知青赵玉琴、陈晓明,两个四平知青安民、李贵来,一个长春知青就是我。理论中心组的活动富有成效,短时间内,我们的理论水平得到了明显提高。于是,在作业站大食堂基础上,成立了可容纳六七百人的钻井政治夜校。
从此,团委会议室成了我们每天下班后,必到的地方。那个时候喜欢读书的人,总是“卷不离手”,坐下来就看书,人多了就讨论,会议室里总是充满着学术气氛。
安民身边有一大批文武全才的青年,什么特长的都有。他经常带着大家搞篮球和排球比赛,表演文艺节目等,我和张俊自然都是骨干。有时理论中心组组成一个队,张俊、刘建华、陈晓明、寿玄成都是打篮球和排球的高手,剩下我和安民、李贵来做替补。
政治夜校的授课工作,由我和寿玄成、刘建华、李贵来、陈晓明、五个人来承担。闵优华是团委副书记,身体不好。安民和张俊还有赵玉琴主要是为我们做好服务,他们不读书,但是也参加讨论。赵玉琴写一手漂亮的美术字,是搞活动时布置会场的能手。
张俊喜欢说话,但安不下心读书,有时候也让我为他推荐一本书,结果在他那里放好几天,又原样送了回来。他说:“我就是坐不住凳子,如果有你那样的毅力就好了。”
没有多久,钻井指挥部从政治夜校,就搞得热火朝天,各个大队级单位也办起了自己的小夜校。那些参加过第一期“两论”培训班的学员,成了授课骨干,全钻井上上下下掀起了“学习无产阶级*政专**理论”的热潮。而我们的理论中心组,也出现了“研究成果”。一次,李贵来发现《黑龙江日报》头版头条,出现了观点性错误。于是写信给他们的编辑部,回信承认了错误,并且对我们的钻研精神和学习态度,给与了高度赞扬。这个消息不翼而飞,我们的理论中心组一下子名声大噪,弄得我们四处去介绍经验。
1975年8月2日,我们1003队奔赴农安华家,1976年3月6日,又来到了乾安县帅字井。一天,接到凤鸣捎来的口信,说孙国喜结婚的日子已经确定,叫我回去为他主持婚礼。是日,我搭乘一辆送设备的大托板,跑了三个多小时回到了扶余。当时凤鸣在1001队当队长,张俊在管子站当电工,我在32214队当副指导员。见到孙国喜(曾经是我们班的,来自乾安县的*员复**兵,在机关食堂当采购员)之后,我就开始组织大家布置新房,调度接亲队伍,安排婚宴事宜,准备婚礼司仪的主持词。
凤鸣看见我身穿一身又脏又破的工作服问道:“你带衣服了吗?”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羞涩地说:“我哪有新衣服啊?”这下把我们难住了。当时我们这些钻工,包括凤鸣在内,也都没有什么好衣服,除了工作服还是工作服。那个时代商店里面卖的衣服也很少,一般都是自己做,或者去服装店(裁缝店,那个时候叫服装店)做。正当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张俊高喊了一声:“我有一套衣服你试试吧。”张俊帮我解决了大问题,他把箱底的一套褪了色的草绿色军装呈现在我面前。
我穿上上衣还算挺合适,可是一试裤子出了问题。原来我俩虽然身高一样,可是肥瘦不一样。他的骨骼小肌肉发达,我虽然肌肉不发达可胯骨比他宽。不管怎样,周边朋友圈里再也找不到我这么高个子的人了,只有将就着穿了。裤子把我的胯骨勒得好难受,坐又不敢坐,走路也迈不开大步。婚礼圆满结束了,总算没把张俊的裤子撑破,我终于脱下了这套美丽的礼服!
此后凤鸣调回了长春,我们各自都很忙,聚少离多。1977年夏,我带领着三十多名骨干钻工,去大港油田学习钻井新技术,顺便去了一趟北京。
趁着在钻井指挥部招待所等火车的机会,张俊给我送来了一封信,并表示欢迎我去他家。在那个时代,所有的青年都愿意为朋友传递家书,虽说没有战争,可我们一直过的是动荡的日子,每个人的父母都在为远方儿子的一封信望眼欲穿呀!
大港油田的事情结束后,我就带着张林生到了北京。我第一次来北京,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老张是个*江老**湖,带着我跑了好多地方。三天后,他就回内蒙古临河老家了,我来到了左安门菜站,队里常国强姐姐是这里的*党**支部书记,也是为了稍一封信才找到这里,当晚在办公室住下。
次日去寻找张俊家。
他家极易找到,靠近长安街北京饭店东侧,毫不夸张的说,他家就在北京饭店下午阳光的影子里。
这是北京传统的青砖房,院落不大但很整洁。母亲相貌和张俊如同一人,大高个,满面的春风,十分热情开朗并且健谈。他看了张俊的信,泪珠一下子滚落下来,说:“不好意思啊,太想念儿子了。”接下来,她询问了我好多关于张俊的情况。还滔滔不绝的讲给我好多北京的故事。她说文化大革命之前,每个周六傍晚和街坊们一起出去遛弯,早早地趴在北京饭店的栅栏外,等着看周总理一眼。那时候每逢周六国家领导人就会在傍晚纷纷来这里跳舞,大家最愿意看的就是周总理。老妈妈还认真的告诉我,北京也有小偷,需要注意防范,我说没事,我有办法。三伏天衣服很薄,我把整沓的几十元钱,叠好放着衬衫口袋里。然后找了一个空香烟盒,压扁后用来挡住钱,这样伪装一下,足以瞒过小偷。老妈妈笑了,夸奖我是个聪明的孩子。
当晚又见到张俊的爸爸、哥哥、还有妹妹,全家人热情的招待了我。他们的热情极大地感染了我,让我觉得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他们每个人都像张俊一样开朗、一样阳光,满屋子笑声朗朗,身居其中,免不了心生幸福和快乐感。时至今日,我依然记忆犹新。当时暗自下定决心,以后我的家庭也要建成这样的生活气氛。
傍晚,哥哥张健问我喜不喜欢打篮球,我说特别喜欢,但是水平太差。他马上兴奋起来。帮我找了一双球鞋,推着自行车就往外走。这时我发现他的一条腿有点毛病,但是他的力气大的出奇,自行车差不多被他一只手从夹空里拎了出来。张俊曾给我们讲过,他哥哥在北京东城区很有名气,虽然一条腿有残疾,但是多年来区里的跳高记录是他保持的。出了院门哥哥执意要我坐着后面货架上,他大概看出我有点不忍心,于是亮出右腿给我看:“怎么样?可以吧!”我一看傻眼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像一支雕塑一样健美的腿。此前我见过最粗壮健美的就是凤鸣的腿,现在看照张健还是差了点。他驮着我走了一段路,并不显得吃力,还用洪亮而清晰的声音,向我介绍北京有趣的故事呢。在交谈中,让我了解到,他是一个极有思想内涵和高尚的生活情调的人。
不一会儿,到了我魂牵梦绕的东单露天篮球场。这是我这几天往来于东西长安街,看到的一个最充满活力和现代感的地方。由于我对篮球的痴迷,远远望见柏油地面上,好几个篮球场上的很多年轻人打篮球的场面,令我好一阵激动。
看样子真是名不虚传,张健果然在这一带很有名气。自行车还没有进入场地,已经开始出现陆陆续续跟他打招呼的人。进了篮球场,球友们见到他立即兴奋起来,一下子围了过来,相互简单介绍一下,就开始分伙了。张健执意要和我一伙,目的是多多照顾我,结果我成了他的拖累。
他个子比我稍高,肩宽到惊人的程度,足有我一个半多。他的一条腿爆发力极强,在另一条腿的辅助下奔跑如飞,窜腾跳跃极具节奏感。而他的篮球技术极其高超,可以说从未见过把球玩到这个水平的人。这时我才明白,张俊的篮球水平为什么那么高。
接下来,张健带我进入篮球馆,观看了一场高水平的篮球比赛,南京部队对沈阳部队。我第一次见识专业的篮球比赛,第一次亲眼看见那么高大的人,第一次见到扣篮,第一次见到大中锋站在弧顶分球,第一次看见反击球打的那么快等等。我着实大饱了眼福,开阔了眼界,增长了见识。
第二天,我集中精力在王府井新华书店泡了一整天。这家书店当时可以说是中国读书人的天堂,在多年阅读生活中深深的理解“多多益善”的内涵。在我们那样的的小地方,没有像样的图书馆,新华书店的书也少得可怜。江南江北几家图书馆和新华书店有哪些书,书架上哪些书放在哪里,哪天又进了几本新书了如指掌。1981年我费了很大劲,托朋友认识了一位油田教育处图书室的孙老师,她称赞我说,能把扶余和前郭的书读尽,可谓江南江北第一读者。
王府井新华书店的书是读不尽的,我已经被他的“大而全”给震住了。我在想,如果张俊换成我会怎样?事实上,张俊也没有多少时间来这里呀。正如我一样,每次回长春仅仅住上一宿,就匆匆忙忙回队,哪有时间去书店啊。
我在一个角落里见到了梦寐以求的钻井技术资料《石油钻井工人读本》,不知道什么时间进的,一大捆中只卖出去两三本。我把剩下的统统买了下来,费了好大劲才弄到张俊家(那个年代没有出租车之类的交通工具)。我参加工作六七年了,没见过任何钻井技术方面的书籍,也没有师傅传授技艺,都是凭着年轻人的热情凭自己的想象摸索着干。所以今天见到这个书名就已经如获至宝了,连内容都没看一眼,不容分说全部买下。
第二天,我要辞别了,张健说什么都要去火车站送我。把一大捆书一提,放在自行车大梁上,照样驮着我奔向火车站。他直到把书搬到火车上,帮助我塞进坐席下面才离开车厢。
这两天我所接触的张健震撼了我,他的坚强意志和高尚品格,像梦幻一样闪耀着光辉。我自以为傲的艰苦奋斗经历,刻苦学习的成果,不屈不挠的作风,乐于助人的精神等等,在张健面前显得那么渺小,那么狭隘,那么不值一提。
后来,张俊恋爱了,并且特意带我去和女朋友见个面。我们当时已经形成了习惯,凡是找对象一定要征求弟兄们的意见,尤其是凤鸣的意见。张俊的女朋友叫王建华,是油田总医院的一名护士。人长得十分漂亮,在当时的人群当中,算是一等一的美女了。而且为人老实厚道、开朗热情,很像张俊的家人们。不久,他们双双调往中原油田,为我们在吉林油田共同的青春岁月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