鎴戝彨妤氭灏忚 (鎴戝彨妤氭鍏ㄩ泦)

我叫楚楚,一个*楼青**女子。

*鸨老**说,我像极了京城第一才女燕轻姿。

李尚书知晓后把我买回去做她的替身,却从不与我亲近。

倒是他的弟弟,看向我的眼神实在算不得清白。

鎴戝彨妤氭鍏ㄩ泦,鎴戝彨妤氭灏忚

1

人尽皆知,乱世之中人命比草贱,*楼青**更是一个吃人的地方。

身为乱世中的*楼青**女子,若想生存,须要有一身察言观色的好本领。

那日,我被两个龟奴绑走,丢进陌生的院子。

一个男子冲过来,失魂落魄地抚上我的脸:「轻姿,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明白,这是又碰上了一个把我当成燕轻姿的客人。

投其所好讨好客人这一套,早已在*楼青**中被我练习得炉火纯青。

我像以往那样,扭着腰肢将碎发撩到耳后,笑着向他盈盈行了一礼:「是,奴家见过公子。」

他却突然变了脸色,一把将我推开。

再看我时,就像看到一盏落入了死苍蝇的香茗。

既不舍得把茶倒掉,看着又觉得恶心。

「不,你不是轻姿。轻姿她不会像你这样搔首弄姿,更不会像你一样,惺惺作态地讨好别人。」

见男子半天没有交银子的意思,两个龟奴觉得这单多半是吹了。

*楼青**里抬出去的,除了货物,只有死人。

按照行规,一人当即从怀中抽出一条白绫绕过我的脖子,一人扯住另一端,两人一齐用力收紧白绫。

为了活命,我顾不得去想他为何突然变了态度,伏在地上,一手拽着白绫,一手扯住他的衣衫:「公子,刚刚都怪贱奴僭越,唐突了您……」

男人后退两步,想把我的手甩掉。

我跟着匍匐身子往前蹭了一段,直至再也动不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收下奴家罢。奴家日后定当牛做*报马**答您!」

他的眉头拧成一团,看着我因缺氧而逐渐充血发红的脸,松口:「罢了,就当是我替轻姿行善积德了。」

随即,把两张银票塞给了龟奴。

两个龟奴拿到银票,脸上笑开花,痛快地把我的*身卖**契交给他,还不忘冲我调侃道:「能被李尚书瞧上,算你有福气。」

原来是尚书府,李昊。

李昊高高在上地俯视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跪坐在地上,盯着李昊手里的*身卖**契:「奴家名唤楚楚。」

李昊脱下刚刚被我碰到过的外衫,嫌弃地丢进火盆里烧掉。

「好,楚楚。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贴身婢女了。」

2

*鸨老**说得对,我生了一张好脸。

以往在*楼青**,我能用这张脸蹭着燕轻姿的名声卖笑,混上一口饭吃。

来到李府后,这张脸让我成为了这里日子过得最滋润的婢女。

别的下人想看书习字,会被李昊骂不知好歹,但他却愿意给我请私塾先生,只为看到「燕轻姿」提笔站在案牍前的画面。

那先生《论语》记得还没我熟,翻来覆去只会说一句:「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第二天,我就让李昊把他打发走了。

别的下人打碎碗筷,要挨板子。

我连着打碎了五副碗筷,李昊只靠坐在太师椅上看热闹,一边命令其他下人补齐碗筷,一边痴痴地看着我的脸笑:「轻姿便如你这般,手上本事全在写诗上。到了做活的时候,笨手笨脚得连七岁孩童都不如。」

说罢,他随手从袖中掏出二两银子扔给我。

我捡起银子收进袖口:「多谢大人。」

看得府里其他下人眼红,一个两个蠢蠢欲动,巴不得冲上来把我的脸撕下来换到他们头上去。

荷包渐渐被银子撑得饱胀,我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金钱乃身外之物。

说到底,我这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就连性命,都握在别人手里。

我在李府没有朋友,偏又耐不住寂寞。某日不需要假扮燕轻姿时,我一个人跑到树上去摘花,还恶趣味地用毛笔把一只雏鸟的黄色的羽毛涂成了黑色。

两只成鸟捕食归来,黑成炭的雏鸟叽叽喳喳地告状,我罪有应得地被两只大鸟追在后面狠狠啄了好几口。

我揉着红肿的手腕龇牙感叹:鸟儿可真聪明啊,居然能认出几乎被我涂成乌鸦的雏鸟是自己的孩子。

树下从来不缺闲聊的人。

「玉姐,自打那个叫楚楚的小狐狸精来了府里以后啊,我家里边那个的眼睛都要长在她身上了,你说说,这可怎么办啊?」

「别慌,这事好办。有句话说得好,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就先抓住男人的胃。下次他要再敢如此犯混,你就狠狠心,饿上他两天,保证他被你治得服服帖帖……」

我一直想找个机会查清楚,李昊贵为一朝尚书,为什么不让燕轻姿自己来见他,反而要让我这个身份卑贱的*楼青**女子给她当替身。

她们的话让我醍醐灌顶。

我一个人翻着食谱,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战斗了整整一下午,只为等李昊回府后,端着我险些烧了厨房才做好的饭菜凑到他面前献殷勤:「大人,奴家来给您送晚膳了。」

李昊正看着一屋子燕轻姿的画像发呆,没有搭理我。

他平日也不知在外面忙些什么,整日早出晚归,回府后满脸疲态,瘫坐在椅子上,面对着满满一桌好菜却毫无食欲,侧着脖子伸手按肩。

一计未成,我又生一计。

我使出我在*楼青**学到的全身解数,上前给李昊轻轻揉肩,陪他一起看墙上的那些画像。

此招奏效,李昊的身体慢慢放松,不过一会儿工夫就卸去防备舒服地眯起了双眼。

我趁机柔声问他:「大人,轻姿姑娘可是您的心上人?」

李昊迟疑一下,侧脸看到门口的身影,眼神骤然锋利:「这也是你配打听的?跪下!」

我不敢惹恼这个手里攥着我小命的人,立刻跪下。

正要认错时,门口那边响起另一男子温润沉稳的声音:「兄长,你整日对着那姑娘一口一个『轻姿』地叫,也不怪人家好奇,你同她生哪门子气……」

我侧过头悄悄打量,心跳当即漏了一拍。

朗若明月入枕眠,皎如玉树临风前。

李昊曾同我提起过,他有个弟弟叫李朔,是当朝将军,是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大杀神,令敌国百万精兵闻风丧胆,更是圣上眼前的大红人。

说他心狠手辣,杀气太重,让我千万别往他跟前凑,免得小命不保。

我因着李昊认真的表情,一度对这话深信不疑,认为李朔是个外表俊朗、内心残暴的野蛮人。

后来我却从李府下人口中知悉,在齐国京城百姓的眼中,李朔和凶残二字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

齐国皇帝上了年纪,处理起国事来难免力不从心,京城年年都在征兵,齐国形势却年年都在衰退。

直到李朔在战场上横空出世,杀伐果断,所向披靡,帮助圣上接连夺回边关五十州。

他还给手下将士设下死规矩——宁可少杀也不错杀,绝不伤及无辜百姓;刺向敌人的刀子有多锋利,护住百姓的盾牌就有多坚固。

他是齐国百姓心中神明一样的存在。

那男子抬头看见我的脸,声音戛然而止。

李昊见那男子出神,心情愉悦起来,走到他身边冷笑:「李朔,连你也觉得她像吧。一个卑贱的*楼青**女子,却长了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换作是你,你生不生气?」

李朔没有接话,绕过李昊走向我做的那桌子菜,用筷子夹起一大块黏糊糊的鸡腿放进嘴里,皱着眉头脸色青白交替了好一阵。

良久才移开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叮嘱李昊:「兄长,我知你一向与燕家交好,可燕太傅表里不一,燕国公去世后突然转了性子亲近邻国,居心叵测,兄长平日里还是少与他产生交集为好……」

李昊右手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两声,侧身挥手道:「我们兄弟二人还有要事相谈。楚楚,你退下吧,记住自己的身份,日后若是不想挨板子,不该问的别问。」

我敛眸思索。

那可不成,不问清楚你和燕轻姿的关系,我怎么知道燕轻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了解燕轻姿,我学她便学得不像;学她学得不像,你就不买我的账;你不买账,我便难以自保。

我楚楚在*楼青**里这么些年不是白混的。

平日里迎来送往的客人多了去了,高低贵贱、黑白胖瘦……林子大了,什么鸟儿没见过?

我嘴上喏喏应着:「是,大人,楚楚记下了。」

心里却在悄悄盘算着。

东边的巷子堵死了,可以从西边绕。

只要我想,总有办法让你开口。

「还有,」李昊捂着鼻子,伸手指着桌子上的饭菜,「把这一堆乱七八糟的都撤了,闻着心烦。」

「是。」我悻悻地去收拾桌子,不小心又打碎了两只翡翠琉璃盏。

在李昊发火前,我赶紧蹲下身子去捡。

「嘶……」食指一阵刺痛,几寸红色随之滴到了琉璃碎片上。

李朔几步走过来蹲在我身边和我一起捡,还偷偷塞了一瓶药给我。

我握着那个药瓶,心里暖暖的。

余光瞥见,李朔嘴里仍在咀嚼不停,眼里还不知何时盛满了泪水。

经此折腾,饭菜里飘出来的烟味和酸味越来越重,李昊大手冲我一挥:「停,不用收拾了,你赶紧出去!」

关紧门后,*靠我**在走廊的柱子上给食指上药,看着纸窗上李朔来回踱步的影子,心里突然有点愧疚。

我知道自己的厨艺不算太好,却没想到,我做的饭菜居然能把人难吃到哭。

3

第二天晚上,我提上两坛桂花酿,敲开李昊的房门。

「这么晚了,有事?」

我夹着嗓子,腻死人不偿命道:「昊哥哥前几日不是说馋酒了,奴家今日特意从福喜楼替你买来了桂花酿。」

李昊很是受用,起床气消了不少,神色困惑:「我几时同你说过我馋酒了?」

我脸上笑得无辜,心里却在忐忑。

之前听*楼青**那些客人提起过,燕轻姿最爱福喜楼的桂花酿。

我在赌,赌李昊见了这酒不会无动于衷。

李昊从我手里接过两坛酒:「可能是我这段时间太累,记性差了,你进来吧。」

我轻舒口气,跟在李昊身后走进房间。

没想到的是,李昊非常配合我的计划,都没等我开口去劝,自己便坐在床上,掀开酒封,大口将满满一坛桂花酿一饮而尽。

桂花酿入口轻柔,后劲却很大。

只半盏茶的工夫,李昊就醉得东倒西歪,指着桌子唤椅子,想和玉帝拜把子,最后倒在床边吐泡泡,把我错认成燕轻姿絮絮叨叨:

「轻姿,五年前的诗会上,只有你一个女子对上了我的诗,从那时起,我就青睐于你……」

「轻姿,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回,你非说城楼附近的花开得更好,硬拉着我爬上城楼去摘花,结果树枝断了,我们一起滚了下去,你的右脚腕还因此落了疤……」

「……」

「轻姿,我好想你……」

我忍着男人身上的酒气,帮他换下沾了酒的衣物,一边吃着桂花糕,一边耐着性子听他「想当年」。

半晌后,见李昊醉意不减,我趴在他耳边试探地问:「昊哥哥,你既然想我,为何不来寻我呀?」

李昊握紧拳头,双眼藏泪,一只手凭空四处乱抓:「从你出事到现在,我每天都在寻你。我和你叔父燕太傅一起向圣上谏言,屠尽了后山的山匪,却还是没有找到你。当年,倘若那帮贼人没有将你掳走,你我二人定然早就成了婚……」

白日里那个高高在上的男子,此时醉酒后,哭得竟像个孩子。

是了,近几年,京郊外山匪横行,邻国使者动辄来京城闹事,买卖奴隶、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坑害得京城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我心下一紧,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中动作,握住他的手安抚道:「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李昊紧紧回握住我的手,嘴里一遍遍地唤着:「好好好,回来就好。轻姿,别走,我答应你,从今往后一定会保护好你,你别去找他……」

「找谁?」

「……」屋内响起李昊均匀的鼾声。

我把李昊抬到床上,拄着下巴看着他棱角清晰的睡颜叹气。

他和我一样,都是乱世中的可怜人。

我丢了清白,他丢了爱人。

我轻轻咬了一口桂花糕,馥郁的香甜沁人心脾。

两个可怜人互相利用、各取所需,装傻充愣地糊弄完这坎坷的一生,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4

为了自保,我这只宠物鸟愈发敬业地扮演着燕轻姿。

有时入戏太深,我做梦都梦见自己变成了燕轻姿,有严厉的爹爹教我读书习字,有温柔的阿娘给我做漂亮的裙子,还有英俊的哥哥陪我放风筝。

但他们最后都被人杀了,倒在血泊里死不瞑目,嘴里还喊着:「轻姿,快跑!!!」

一个蒙面人提着还在滴血的刀,踏过他们的尸首向我飞奔而来——

吓得我猛然惊醒,伸手一摸,脸上全是眼泪。

真晦气,好不容易幻想了一把翻身做主子,居然还他丫的是个噩梦。

我换好衣裳,下床洗了把脸,把被泪水浸湿的枕头放到院子里晒,然后才动身去伺候李昊穿衣洗脸。

打扫卧房时,我仔仔细细地观察了几遍李昊给燕轻姿画的小像,尽量模仿她的一举一动。

画中的燕轻姿很少笑,除去最上方两张年纪尚小时的画像,剩下的每一幅画中,她总是满面忧愁,大多都是站在城楼上蹙眉眺望远方,春夏秋冬,日升日落。

唯有看到齐国一众将士凯旋的画面,她的脸上才堪堪展现一丝笑颜。

我试着东施效颦,动辄神色哀伤,闷闷不乐。

李昊见了,非但没有想象中的惊喜雀跃,反而气得把我关在柴房里饿了两天两夜,以示惩戒。

我虽不理解,但长了记性,不再去碰他的逆鳞。

从此以往,不论喜怒哀乐,我都抿嘴对他淡淡地微笑,做他心中最完美的燕轻姿。

如今,看着我这张脸,李昊顿顿都能多吃上两碗饭,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

我却慢慢变成了一个只会微笑的木偶。

燕轻姿喜欢写诗,我就时常和李昊一起,笑着在他的书房里写几句诗、画几张画;

燕轻姿喜欢荡秋千,李昊亲手在他每天的必经之路上架起秋千,我每日算准时间,笑着坐在秋千上迎接他回家;

燕轻姿笨手笨脚……

这个不用演,李府所有见过我炸厨房的人都可以为我证明,比起燕轻姿来,我笨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渐渐地,在外人眼中,我似乎与李昊愈发亲密。

李府下人在背后嘀咕:「咱们可千万别得罪了那个*楼青**女子,别看她出身卑贱,保不齐哪天就翻身做了李府的主子呢!到时候,人家一句枕边风就能把李府吹变天了。」

他们可真是高看我了。

我只是身份低微,脑袋可没生锈。

我知道,就算我把这出戏演得再真,李昊也绝不可能喜欢我,更不可能娶我。

他现在虽然每天都离不开我,人前处处体贴照顾我,捧在手心里怕我掉了,含在嘴里怕我化了,甚至要求我每晚都要睡在他身边,看着我的脸他才肯入睡。

可他看我的眼神永远像在看另外一个人,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心里的燕轻姿,留给楚楚的就只剩鄙夷和厌恶。

李昊至今没有碰过我。

好些次,他看向我的眼神中分明染着炽烈的*欲情**。

但只要一碰到我,他就会立刻缩回手,狠狠骂上一句:「你这肮脏的贱胚子休要装成轻姿的样子*引勾**我!」

然后再嫌弃万分地转身。

哪怕我刚刚沐浴过,从头到脚都是刚洗过的干净衣裳,只是按照他最初的要求,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身边,看着他微笑。

所以,他是嫌我的骨头脏。

皮肉脏了,尚且可以清洗。

骨头脏了,那我就算是烈火焚烧化为齑粉,也是脏的。

5

初入*楼青**时,我受刺激大病了一场,许多事都想不起来了。

*鸨老**一股脑地给我灌下了几大碗不知道是什么的药,对我说:「从今儿往后,你就叫楚楚。迈进这儿的门,你可千万别想着逃。人牙子都告诉我了,你家里人都不要你了,没人能替你撑腰。就算你侥幸溜了出去,外头那些豺狼虎豹,可一点儿也不比这里少。」

我,没有名字,没有家人,只有一身渴望自由的硬骨头,总想寻机会溜出*楼青**。

但再硬的骨头也遭不住浸过盐水的鞭子。

被*鸨老**狠狠抽上几鞭子,我就不得不老实了,好长一段时间都对她的话言听计从。

她说往西,我绝不敢往东。

可日子一久,横着出*楼青**的女子一多,我便对*楼青**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又恨又怕,骨头比以前更硬了,脑子里昼思夜想的都是逃跑。

我一度天真地以为,大江大河、四面八方、天涯海角,总能给自己寻到一处地方落脚。

我自作聪明地设计了一个漏洞百出的计划。

一天晚上,我换上完全不合身的男装,假扮成龟奴,趁伙计换班时出逃。

跑到半路,迎面碰上早有准备的*鸨老**和龟奴,当场露馅。

我被他们追到一片堤岸,无路可退。

索性心一横,跳进湍急的河流中听天由命。

一截断木让我苟且保住性命,我顺流漂到了一处村落。

村里人认得我身上穿的是*楼青**装束,见我如见过街老鼠,不是拎起扫帚赶我走,就是远远躲开,对我眼里的祈求避之不及。

几个村头混混见我倒是开心,寻个由头就把我往地里拖,想要趁机开开荤。

一个大叔救了我,他用铁锹替我赶走了那些混混,把我带回家里,给了我一口热乎饭吃。

他对我嘘寒问暖,问我是从哪儿来的。

我如实相告,跪在地上不停地感谢他,说我愿意当牛做*报马**答他的恩情。

然后,头就开始发昏,眼前也开始模糊。

再次醒来时,我又回到了*楼青**。

眼前是*鸨老**愤怒的脸和黑心大叔提着钱袋转身的背影。

我被鞭子抽得惨叫连连,听到门外的两个龟奴说,年前,那大叔曾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卖到*楼青**,只换了一袋米。

虎毒不食子,同类不相残。

长成人样的不一定是个人,还有可能是个披着*皮人**的畜生。

*鸨老**说得对,我逃不掉的。

6

翌日,李昊不在府上,我一个人实在无聊,又跑到树上听八卦。

「前两天家宴上,大公子和二公子又吵起来了,你说也怪了,明明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怎么见面就跟见了仇人似的?」

「你没听说过啊,燕轻姿前两年和咱们大公子定亲前,本来是……」

后面的话听不清,我抱着树干往前蹭了蹭,再往前蹭了蹭,然后一脚踩空了。

八卦中的某位将军刚巧下朝路过,刚巧伸手接住我,坚实有力的臂弯将我稳稳放在地上。

事发突然,我的脑袋里面一片混乱,越解释越乱:「见过李朔,贱婢不是故意从树上摔下来的……不是故意偷听关于您的八卦的,不是……」

我怕极了,本能地在心里推演他接下来的反应。

若他骂我,我就低声下气听凭他教训;若他责罚我,我就二话不说乖乖领罚。

如此,应能保全自己。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

我被他看得发毛,像只见了猫的老鼠,缩着头不敢吱声。

他缓缓抬手。

我以为他是要打我,下意识双手护住头部,闭眼蹲下。

他的手于是停在半空中,重新背到身后,低声问:「你不记得我了?」

我迷茫摇头。

李朔气宇轩昂,相貌不凡,若我曾有幸在*楼青**服侍过他,不会没有印象的。

他看起来很颓废,嘴巴张了又合,最后莫名其妙地说了句:「日后,你若是遇到难处,定要来找我。」

我愣住。

他关心我,我……我当如何?

不待我想到解决之策,李昊拿着一封信匆匆跑进府门,急声喊道:「轻姿回来了!车夫,备马,即刻出发去燕府!」

李府此行去了很多人,除了李昊,他的父亲李知州、母亲王夫人和弟弟李朔都在马车上。

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我一个人落寞地坐在台阶上沉思。

燕轻姿本人回来了,我这个替身会怎么样呢?

或许会被重新送回*楼青**,抑或许会被随手发卖到别的地方当奴隶,更坏的可能,是成为荒郊野中的某具无名女尸。

罢了罢了,乱世中死个人不过是件寻常事。

若我楚楚这辈子还有得选,真希望能在死之前,遇到一个心里眼里有我的人,一个愿意关心我爱护我的人,一点点就好。

就像李昊的弟弟李朔。

他和旁人都不同,他看我的眼神中不带偏见,他看我不是鸟也不是脏东西,他看我是人。

我捂着脸回忆刚刚发生的事,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刚刚从树上摔下来的姿态甚丑,真想爬回树上重摔一次。

7

第二天清晨,我还没吃早饭,李昊便用鸽子送信来,说他们路上食物带少了,命我们几个下人立刻去给他们送补给。

我和其他侍从一人推着一辆运粮车,紧赶慢赶地去追李昊他们。

半路,经过一片水沟时,我跟掉队,还不小心把右脚给崴了。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万般无奈下,突然想起李朔曾说过的那句:「……你若是遇到难处,定要来找我。」

我试着叫了一声:「李朔?」

一个青衣少年应声从我身后的草堆里露出个脑袋来,三两步蹿到我跟前,眼睛一亮一亮的,脸颊红扑扑的:「这位姐姐,你需要帮忙吗?」

我推着车,左腿单腿跳着退后两步,警惕道:「你是谁?」

少年挠着后脑勺,笑容淳朴:「俺叫阿贵,最喜欢吃鱼。小人是被李将军从贼人手中救出来的,家住在京城东边的石河子村,家*共中**六口人。」

「李将军跟我说,等我们打了胜仗,阿贵每天就有吃不完的鱼了。我本来想跟着李将军上战场,早点打胜仗,但将军说我太小,让我先来保护你,等我过两年长大了就能跟着他一起上战场了。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一路上,阿贵的嘴就没停过,他推着运粮车带着我追上队伍,拍着胸脯向我承诺:「姐姐,阿贵向李将军发过誓,会寸步不离地保护你,今后,无论你遇到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我自诩和李朔没什么交情,对阿贵的话半信半疑,敷衍着答:「好」。

心底某处却生出了旖旎的种子。

阿贵人小鬼大的,虽然年纪小,却十分早熟。

我做不来的活计,他样样精通,而且十分热心,但凡我有事找他帮忙时,他从来对我有求必应,绝不嫌我麻烦。

我不去找他时,阿贵也不忘主动给自己找事干。

我闲着时,阿贵从京城给我买来了一堆画风迥异的男女双修图册,说李将军军营里的将士们闲时都喜欢看这些图册解闷;

我和其他侍女到河边一起擦身子时,阿贵就拎着两大桶热水,蒙着脸过来问我水够不够热;

我想一个人静静时,阿贵问我他是不是哪里做错事惹我生气了……

我叹息。

李朔不愧是将军,行事果然刁钻,定是因为我那天偷听到他的八卦他记恨上了我,担心我哪天在外面给他说漏嘴了,所以才会让阿贵这憨货每时每刻地监视我,顺便给我添堵。

8

赶路太急,我渐渐体力透支、步履虚浮,饿得几乎要晕倒,跑得比爬得还慢。

李昊下令让队伍停下,掀开马车帘子,一个馒头砸过来,气急败坏道:「跑这么慢,你早上没吃饭啊?抓紧吃了,跑快点。」

我从地下捡起那块馒头,小口咀嚼,李昊催促道:「快点吃行不行,看不到一堆人都在等你吗?」

我立刻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吃到一半,突然噎住,捶着胸口大声咳嗽。

「果然是*楼青**女子,就是没规矩。」李昊连同车内的李知州和王夫人嗤鼻一笑,就要放下车帘。

李朔在车内接过帘子,撩起宽大的玄色衣袂跳下马车,递给我一个水袋和几块酱牛肉,用满是茧子和刀疤的手掌轻拍我的后背帮我顺气:「别急,慢点吃,府里的良驹日行千里,不差这一会儿。不够吃的话,车里还有。」

因为阿贵的事,我知道李朔已经盯上我了,生怕他再安排几个阿福阿财到我身边。

加之,我每次一想到他就心乱如麻,是以一点不敢怠慢。

从他手里接过水袋,我立刻弯下身子哆哆嗦嗦地向他行了一礼:「楚……楚,楚楚谢过李将军。」

李朔哑然一笑,双手扶我起来,深深地望着我:「不……不不不用谢。我又不是豺狼虎豹,不会把你吃了,你如此怕我做甚?把头抬起来,饿了就吃,渴了就喝,别不好意思。」

我眼眶发热,尽力挺直胸膛抬起头,可骨子里蛰伏已久的自卑怯懦却强迫我把下巴藏进脖子,不敢抬头看他。

像我这样卑贱的人,就该在泥土里慢慢烂掉,可不敢直视太阳。

李朔执着于让我抬起头来,李昊不耐烦了:「李朔,收起你的菩萨心肠吧,别在那里站着说话不腰疼。再不启程,我们天黑都到不了燕府。」

李朔似刻意慢吞吞地回答李昊:「兄长莫急,轻姿既然已经平安归来,有燕府众人在身边周全照顾着,跑不了。」

李昊似乎被戳到了痛处,跳下马车一把拎起李朔的领子:「老二,你什么意思?」

「兄长确定要在这里和我这个武夫动手?」

权贵发怒,百姓遭殃。

眼见二人气氛不对,李知府和王夫人看我的眼神也越发不善。

我这小老百姓生怕被他们兄弟二人的战火波及,连忙挤在他们中间做和事佬:「二位公子消消气,我们还是快些启程吧,莫让轻姿小姐等急了。」

李昊脸色缓和,回身走向马车。

李朔从马夫那里牵来一匹马,递了一方帕子给我,示意我用它擦嘴。

我哪里敢用这么金贵的帕子,却也不好把它还回去折了他的面子,犹豫再三,我将那帕子小心叠好,揣进了怀里。

李朔不由分说地用他绣着金线的袖子替我擦了嘴,下一秒,一把将我捞到他的马上,我的头顶撞上他的下巴,痛得我和李府众人一块儿惊呼。

听到动静,李昊从马车内探出头来,大喝:「简直胡闹!李朔,你有完没完?」

李昊带着歉意揉了揉我的脑袋,朗声回道:「还不是这小丫头跑得太慢了,小弟怕她耽误了兄长的行程,这样骑马会更快些。」

说完,也不管李昊吃屎一样的表情,他扬鞭冲了出去,将我揽在身前,策马奔向天边淡粉色的晚霞里。

马儿跑得放肆,阵阵狂风把我和李朔的发丝缠绕在一起,身侧的风景向后跑出虚影,李朔一双手臂将我锢得很紧,堪堪安定住我惊慌的心。

我用笑容掩饰内心的紧张激动,左胸口下一阵阵敲锣打鼓,也不知是被马惊得,还是生了不该属于我一个卑贱之人的妄想。

9

我们最终在日落之前赶到了燕府。

还未踏进燕府大门,我就看见满脸愁绪,身穿一袭白衣,与燕家众人一起站在门口等待的女子。

燕轻姿身姿窈窕,远远地站在阳光底下,好似那九重天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气质美得好不真实。

我与她长得极像,直勾勾地瞧了半天也瞧不出我们哪里长得不一样,但就是觉得她比我漂亮。

李昊当然也看到了他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马车还没停稳,他便飞身跳下马车,几步跑上前紧紧抱住白衣女子,像要把她揉进怀里,全然不似平日面对我时的嫌弃与疏离。

我盯着燕轻姿和李昊紧紧拥抱在一起的身影,瞥了一眼李朔,站在原地发呆。

若我不是*楼青**女子,而是一个寻常女子,是不是这世上也会有一个如此爱我的男子,愿意把我紧紧抱在怀里,视若珍宝?

燕轻姿察觉到我的目光,漂亮的脸蛋忽然僵硬起来,不自然地抚摸了一下脸颊,从李昊怀里挣脱,扯住他的袖子指着我问:「昊哥哥,她是谁?」

「前段时间在*楼青**碰见的,见她可怜,又和你长得像,便收她在府中做个婢女。」

燕轻姿情绪激动,似乎有点怕我,她哀求道:「昊哥哥,我不喜欢她。你把她赶走好不好?」

「好好好,你若不喜欢,我回头派人把她送走就是。」李昊对她百依百顺。

我低头攥紧袖子不说话,任凭周围的人对我指指点点。

门口正和李知府聊天的燕太傅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走过来上下将我打量一番,眼中阴霾一闪而逝,笑问:「你这女娃娃是何许人也,长得怎与小侄如此之像?」

我向他行了一礼:「回太傅,奴婢是京城人士,在……*楼青**里讨生活。」

燕太傅笑容可亲,关切道:「原来如此,真是个可怜娃娃。」

而后又补充道:「老夫在京城交友颇多,你不妨告诉老夫,你的父母姓甚名谁,或许老夫能帮你在京城里找到他们呢?」

我回忆了好一会儿,越想越头痛欲裂,一筹莫展道:「太傅恕罪,以前的事,贱婢已经记不清了。*鸨老**说,他们不要我了。」

「天可怜见,」燕太傅重重一拍大腿,又同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抹着眼泪轻声安慰,「孩子,天有不测风云,你一个人可千万要想开点。」

见燕太傅关心我,燕轻姿又开始激动,恳求不停:「昊哥哥,你现在就派人把她赶走好不好?」

「够了,」燕太傅扫了我一眼,打断燕轻姿的话,「起风了,一会儿怕是要下大雨。有什么话,我们进门再说。」

燕轻姿这才勉强罢休。

等燕府和李府的人全部在正厅落座后,李知州让下人送上贺礼,率先端起茶杯开口:「老天保佑,轻姿丫头终于平安归来,我儿的心也总算有了着落。」

燕太傅点头笑得开心,颇有种顺水推舟的意思。

李知州见状继续说:「不若,我们今日就把昊儿和轻姿两个孩子的婚事定下来?」

燕太傅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摇头嗟叹:「李兄啊,两个小孩子不懂事也就罢了,怎么连你这个长辈也跟着他们一块胡闹?」

「轻姿是燕府嫡女,又是京城第一才女。此番贼人作乱,我的兄长*嫂嫂**全部离世,只留下我这侄女一人孤苦伶仃地在这世上受罪。我这个做叔叔的,怎么能把她许给你们李府的庶子呢?」

李昊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燕太傅,捏紧的双手骨节作响。

李知州皱眉:「贤弟的意思是?」

「我们轻姿可以嫁,但她只能嫁给你们李府的嫡子——护国大将军李朔。」

李知州一怔,转头看向李朔:「朔儿,你的意思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朔身上,李朔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微笑品茶,若不是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的情绪波动,真好像一切与他无关似的。

我也看着他,胸口一阵闷痛,头也有些发晕,茶水倒出茶杯也没察觉。

许久,李朔薄唇轻启:「我不娶。」

我莫名松了口气。

燕太傅把茶杯重重扣在桌上,气得胡子都翘了:「李朔,你可不要不识抬举,出身燕家的京城第一才女难道配不上你李将军吗?」

李朔眼角发红:「燕太傅此话可真是折煞晚辈了。闲云配野鹤,才子配佳人。轻姿蕙质兰心,李某资质平平,说到底,是李某配不上她。这话,是您以前亲口对李某说的。」

「何况,」李朔话锋一转,「李某已有心上人,惟愿与她共此生,还望燕太傅成全。」

燕太傅仍不死心:「糊涂!今时不同往日,婚姻大事,最重要的是夫妻门当户对,成婚之后才好相互帮衬。什么情啊爱啊,都是空话,贤侄还要考虑清楚才是。」

李朔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对上我的眸子,我迅速移开眼神,只听他道:「晚辈心意已决。」

我用布子擦干洒了半桌的茶水,心中苦涩。

一眼心猿意马,却恨生不逢时。

10

好好的宴席因为一群人的心怀鬼胎,不欢而散。

我爬到树上看着月亮发呆,阿贵在旁边见我闷闷不乐,安慰道:「姐姐,你别难过。照我看呐,你可比那个叫燕轻姿的漂亮多了。虽然你总是笑得很假,但不笑的时候还是挺好看的。那个女子总是装模作样地摆姿态,跟个假人似的,哪像姐姐你打呼、剔牙、放屁样样都来,性情真实可爱。李昊不喜欢你是他眼瞎!」

我笑了,一把将阿贵的头揉成一个鸡窝:「阿贵,你夸得很好,下次千万别夸了。」

阿贵往我身边挤了挤:「姐姐,你刚刚笑得就很好看诶,以后也这么笑吧,你别喜欢李昊,别为他伤心了。」

我捏住阿贵的鼻子,强调:「我不喜欢李昊。」

「那姐姐喜欢谁?」阿贵挠头,忽而一个激灵鲤鱼打挺,惊落好些树叶,「我知道了,姐姐你一见到我们家将军就脸红,定是喜欢我们李将军!」

我身子一滑,若不是阿贵拉住我,差点又从树上摔下去。

过了许久,我才说:「小阿贵,别瞎猜,你姐姐我只爱银子,不爱男人。」

「好吧。那……阿贵将来要赚好多好多银子,给姐姐开书摊。」

晚上,暴雨下得又猛又急,燕太傅十分热情地招待李府众人留宿,话里话外让李朔好好斟酌,娶他的侄女燕轻姿才是李朔最好的选择。

李朔充耳不闻,半路被一个太监叫走,说是要帮皇上处理事务,嘱咐阿贵好好照顾我后,一个人先行冒雨离开。

李府其余的人都借住在燕府。

我提着裙摆为李昊撑伞,陪他顶着大雨跑去燕轻姿的卧房,李昊重重扣门:「轻姿,你明明答应过我,答应做我的妻子,你为什么要反悔?」

燕轻姿没有回答。

李昊扣门的力道更重:「你出来,出来告诉我为什么?!」

眼瞧着两扇木门摇摇欲坠,下一秒就要香消玉殒,燕轻姿颤抖的声音终于传来:「我不知道……昊哥哥,这些都是叔父的安排,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能不能打开门?让我看看你,一眼就好。」

「昊哥哥,外面雨太大,轻姿身子有恙,实在不方便见你。」

「……我明白了。天冷了,你多保重身体。」李昊无力地垂下双手,没有做更冲动的事。

回到房间后,李昊的脸色比外面的天气还要阴沉几分。

他按着额头困惑道:「你说,除了庶子这个身份,我哪里不如李朔?我堂堂一国尚书,哪里比不上一个武夫?」

「燕太傅以前就是朝堂上的摆设,若非轻姿生父燕国公此番受难,若非我也站在他那边帮衬……他哪有机会越俎代庖入了圣上的眼,这个见风使舵的老东西有什么资格瞧不起我?」

我笑着不说话。

李昊把我推开,指着我大吼:「你也瞧不起我?你也觉得李朔那个笑面虎比我强是不是……」

我被他推得跌坐在地,李朔的帕子顺着衣服滑了出来。

李昊抓起那方帕子,满脸嘲讽:「你该不会喜欢上我弟弟了吧?别自作多情了,你就是个低贱的*楼青**女子,我弟弟瞎了眼才会看上你。」

我笑着不说话。

李昊看着我无动于衷的样子,气得摔了屋里很多东西,又说了很多*辱侮**我的话。

无论他说什么话讽刺我,我都只是笑。

他一拳拳打在棉花上,自觉无趣,终是作罢。

我默默收好那方帕子。

坐到桌边,食指蘸着茶水在那帕子上写:

【君在长江头,妾在长江尾。不求君心似我心,唯盼君身入我眸。】

11

不知李知府和燕太傅昨晚在燕府商讨燕轻姿婚事的事被哪个爱嚼舌根的下人传了出去。

今早集市上都在传——

「京城第一才女燕轻姿上赶着要嫁给李朔,结果还被李朔拒绝了。」

谣言越传越离谱,传到后来换了个更惊人的版本——

「燕轻姿失踪的这段时间其实是和李朔私奔了,两人暗生情愫,京城第一才女怀了李朔的种,所以才急着嫁给人家。」

燕太傅和李知府气得脸都绿了,却拿这些流言毫无办法。

李朔手持赫赫战功,借皇帝之势顶住李家和燕家两头施加的压力,坚持不娶燕轻姿。

燕太傅无计可施,只能在燕家彻底沦落为京城百姓的笑柄前,匆匆把燕轻姿许配给了李昊。

没过多久,李昊和燕轻姿大婚。

两人大婚那天,李昊脸上的笑容从未消失过。

我被他安排在燕轻姿的旁边侍候,却不见她红盖头下的脸上有丝毫喜色,反而时不时恐惧地看我一眼,不停地摸着自己的脸喃喃自语。

两人婚后的画风更是清奇。

也不知燕轻姿是怎么想的,每天不去和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新婚丈夫你侬我侬,反而离经叛道,经常趁李昊不在府上的时候,穿着轻佻的衣服跑到李朔的房间周围转悠,再给他跳上一段「舞」。

比我还像*楼青**女子。

李昊不是傻子,却甘心为燕轻姿装作一个瞎子,对她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任凭自己头上挂绿。

可惜,燕轻姿见好不收,越来越过分。

有一日,她堂堂京城第一才女,居然当着府里众人的面,不顾礼数,在李朔沐浴时闯进他的房间,大声哭诉:「朔郎,李昊待我不好。虽然我嫁给了他,但我心里一直只有你一人。」

李朔罕见地大动肝火,跳出浴桶信手裹上一件虎皮大氅,像拎小鸡仔一样拎起燕轻姿,一路把她拎到李昊面前:「管好你的婆娘,我不需要她的特殊服务。」

这一次,李昊气得脸都绿了,不再装聋作哑,下令警告府里所有下人闭嘴保密。

碍于面子,李昊终于狠心下令责罚燕轻姿在书房禁足一周,日日招呼我陪在他身边。

时不时看着我叹气:「轻姿若能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12

燕轻姿一连被李昊晾了几日,终于开始着急。

解除禁足后,见李昊依旧不理她,她居然抱着一条狗跑到我面前:「你别以为李昊是真的在乎你。没了这张脸,你什么都不是。」

我大口啃着手里早已凉透的硬馒头,和她怀里炫了满嘴肘子的肥狗大眼瞪小眼,无所谓道:「啊对对对,你说得都对。」

李昊他爱在乎谁就在乎谁。

从始至终,我只求自保,只盼自由。

想到这里,我问燕轻姿:「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是不是特别不想我留在这里碍你的眼?」

燕轻姿鼓着腮帮子思忖片刻,点点头。

我不知哪根筋错了,瞧着她这副模样,竟觉得她十分可爱,条件反射般地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宠溺:「那你就好好劝劝李昊,只要他把*身卖**契给我,我马上就走。对了,你平日里要多对他笑,千万别拂了他的面子,否则啊定会吃上不少苦头。」

燕轻姿愣住,眼中难得有了些活人该有的神采,迟疑道:「你……不恨我?」

我摇头笑笑:「你我同是女子,长得又如此像,我看得出来,自打进了李府,你脸上的笑容比我还假。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罢了,我恨你做什么?」

燕轻姿难以置信,声音里带了哭腔:「胡说!你给我当替身,每日都活在我的阴影下被别人指指点点,怎么可能不恨我?」

我用帕子给她擦眼泪:「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说起来,你我虽然长得像,但又很不一样。你的厨艺比我好,眼睛比我大,脸上比我多两个酒窝,性子也比我活泼。是某些人眼瞎罢了。」

燕轻姿哭得更厉害了,突然她把一个鼓囊囊的纸包塞进我手里,眼泪像断了线的风筝,划得我心痛,头也痛。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她跑着离开,声音渐渐远去。

我打开那个纸包,里面装着一大块烤牛肉干和我最爱的桂花糕。

当天晚上,李昊回来后,燕轻姿使了一出苦肉计,故意扭伤右脚,细声细语地哄着他,向他道歉。

李昊果然心疼,很快就原谅了她。

我坐在台阶上目睹一切,小口咬着桂花糕,思考着一件很让我在意的事——燕轻姿刚刚摔肿的右脚腕上,光滑细腻,不见丝毫疤痕。

13

燕轻姿此次和李昊和好后,总算收敛了性子,虽然依旧喜欢往李朔住处那边溜达,却不再自找没趣地去李朔眼前晃悠,李府总算安稳了一段日子。

万幸,燕轻姿回来后,我没有被卖去其他地方,也没有不明不白地死掉,只是成为了李府中一个普通的下人而已。

虽然我如今只能穿打补丁的衣裳,每天只能吃馒头咸菜,打碎盘子还要挨板子。

却比给燕轻姿当替身时轻松不少,长了茧子的手做起活来也比以前轻松许多。

李朔还是不常露面,但他对李府的下人很好,对圣上很好,对他手下的将士很好,对京城百姓很好,对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好。

阿贵想学写字,从李朔那里拿来了很多笔墨纸砚。

我就教他和李府没有机会念书的下人读书写字。

虽然阿贵总把字写得像鬼画符一样,但他依然学得很认真:「等我跟姐姐学出师了,我就在城里支张桌子,无偿教贫穷人家的孩子读书写字。」

我用手指勾阿贵的鼻子取笑他少年老成:「小阿贵,还没学会走路呢,就想出去跑了。」

阿贵也不恼,一笔一画地乖乖趴在桌子上读书练字,后来还真叫他写出些模样来了,成为了他所有同袍中把字写得最好的那个。

我不再怀疑阿贵别有用心,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经常勒紧腰带,宁可饿着自己也要用银子给他买鱼,再哄后厨几个好心的姐姐给他炖鱼吃。

因为阿贵如是说:「姐姐,如果我有错,请让李将军制裁我,而不是让我吃你做的饭菜。」

那些姐姐一边炖鱼一边告诉我们,李朔经常自己出银子给我们这些李府下人加鸡腿,我长得瘦,可以加两只。

冬天到了,我们每日做完活还有热汤喝,我总是生病,可以喝两碗。

哪怕是条狗也有良心,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

于是,我拉着阿贵和府里几个姐妹,数九寒天里跑进深山,自愿给军营里保家卫国的将士们生火做饭,帮着军营里的医者给受伤的将士处理伤口。

李朔起初说什么也不同意,派人拦了我几次。

李府姐妹们给我支招,女人有三*法大**宝,一哭二闹三上吊,我试着找李朔哭过一次之后,他就真的不再拦了。

将士打仗只讲死活,只听军令,不论贵贱。

没人会因为我是个出身*楼青**的女子就躲我躲得远远的。

但他们似乎对我做的饭菜很有意见。

几个士兵端着我盛好的饭菜,强颜欢笑道:「楚楚姑娘,外面冷,你身子弱,还是快些回去罢,莫让我们将军担心。等你回去后,我们再吃。」

「不行,等我回去饭菜就凉了。你们先吃,吃完我就走。」

「你还是先回去……」

「咳。」李朔从远处看了那些士兵一眼。

几个士兵哀号一声,视死如归地吞下饭菜,然后……一起结伴到营地外面吐去了。

我疑惑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不应该啊……

我之前做好饭菜后,明明第一个拿给李朔尝了来着。

他当时夸了句味道很好,很快就把整碗饭菜都吃光了。

吃完后,他还想继续到锅里盛菜,我怕其他士兵不够吃,硬把他拦下了。

想到这,我不信邪地从碗里夹起一口菜放进嘴里。

然后,转身和那些士兵一起吐去了。

几个比阿贵年纪大不了多少的小士兵也让我十分头疼。

明明伤口感染,疼得浑身发抖,却羞红脸说什么也不让我帮他们处理伤口,「楚楚姑娘,使不得使不得,男女授受不亲……」

气得我自曝其短:「姑什么娘,老娘是个*楼青**女子,就算看了你们的身子,也不用你们以身相许。」

阿贵:「就是就是。」

「不……不是,李将军若是看到了,又会不开心的。」

我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演武场里忙着练兵的李朔,装作没听出他们话里的异样,回身继续忙活手里的事。

「胡扯!李将军是个大善人,看到你们都平平安安的,只会欣喜若狂……」

阿贵:「就是就是。」

「行了,别废话,你,对就是你,赶紧把大腿露出来……」

阿贵:「对,赶紧的。」

在我遇到过的众多男子里,李朔算顶好的那个。

李将军心善愿意赏我脸,我这个*楼青**女子可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给脸不要脸。

14

连续在军营待了一整个冬天,我的身子着了寒气,本就不算好的身体更加脆弱。

经常一到夜里就咳得不像话。

阿贵每日早起给我熬药,我嫌药苦,背着阿贵偷偷倒掉过几次。

好巧不巧,每次都被下战场回府的李朔抓现行。

他不熟练却小心地喂我喝下一碗又一碗药,皱着能夹死一只苍蝇的眉头问我:「你到底怎样才肯好好吃药?」

我一方面怕他自责内疚,另一方面也的确不想吃药,坚持称自己不是受了寒气才变成这样的,神秘兮兮地跟他说:「其实是因为,你哥哥总拿我跟燕轻姿比,总说我脏,我是在李府受气气成这样的。」

一看到李朔生气却又拿我没办法的样子,我就一阵沾沾自喜。

看到他身披铠甲,执剑离去的背影,我的心里就比汤药还苦。

许是之前模仿燕轻姿养成了习惯,导致我现在每天不写点东西就难受。

以前写诗,现在抄佛经。

我每日求神拜佛,求李朔平安归来,求战火早日平息,求燕轻姿帮我要来*身卖**契,让李昊早点把我赶出李府这座鸟笼,给我自由。

许是我的诚心感动了上天,邻国节节败退,齐军屡战屡胜,阿贵每每向我赞颂李朔的功绩,眼里都装着星星。

李朔总让阿贵送些颜色各异的布条给我,我喜滋滋地放在盒子里尽数收好。

我知道,这些布条是我们齐国可爱的土地。

开春后,我把燕轻姿和李昊也盼来了。

还有意料之外的王夫人。

王夫人揪着李昊的耳朵训斥:「李昊,你是被猪油蒙了心吗?居然让一个*楼青**女子住进我们李府?!」

「母亲,楚楚只是一个工具人,她只是孩儿找来代替燕轻姿的,孩儿不会给她任何名分……」

王夫人上前,重重扇了李昊一个耳光,李昊原地转了半圈才稳住身形。

「荒唐!你不要脸,我还得要这张老脸去见李家列祖列宗呢。你若还肯认我这个母亲,立刻将她赶走。」

说着说着,王夫人突然开始抽气。

李昊连忙扶她坐到椅子上,王夫人伸手指向我:「昊儿,你若还认我这个娘,就赶紧把这个*楼青**女子赶出去……」

李昊是京中出了名的大孝子,拗不过老夫人,只能点头同意将我送走。

燕轻姿混在李府下人中靠近我,把一张黄纸塞进我的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