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日志发表于2026-03-15T06:36:54+00:00
5月26日那天,我们貌似都有很多事情要忙,我有个客户从重庆经过义乌来杭州,约好了下午见面,驾校的老师给我短信息叫我今天可以去上车,我还计划了跟LL一起去看《黑衣人3》和《三个火枪手》,而在县城爸爸这天有个客户一大早就叫他过去了;在成都的二叔这天更是早早就到了跟客户约谈的地方计划装修的内容。

貌似我们都在比较忙。妈妈照常在7点多去舅舅的公司上班,爸爸在去谈客户之前给在镇上的爷爷打了一个电话,问候了下两位老人 。爷爷睡眼惺忪地接了电话,堂弟王伟这天终于可以不用上课,可以睡个大懒觉。
而这个时候,奶奶独自一个人出门,从镇上回老家去。老人家总是闲不住,舍不得家里的田地空着,我后来一直看着那一片奶奶最后去过的地里发呆,想象她挥着锄头在地里劳作的情形。而爷爷后来老泪纵横地说,那天早上,他真该拴住奶奶,不让她出门。哪怕牛脾气的奶奶骂他。
可是,奶奶出门了,爷爷和堂弟在睡懒觉,镇上的天气这天比较好,奶奶天亮了没多久就出门,而这个时候在杭州可是天亮很久了,可是我也依然抓住这个周六的机会,好好睡个懒觉。
镇上农贸市场的早市一般4点左右就开市,我在镇上的家里的时候相当讨厌附近的农贸市场这样吵着了我睡觉,但是爷爷奶奶在这里买个什么东西却十分方便。而姑婆还在世的那几年,姑婆就一直住在这边,我们却一直住在桥头那边旁的姑姑家,奶奶常说要早点搬过来跟姑婆一起玩。这对苦命的姐妹,自小失去了母亲,姐妹俩相依为命,冬天冷得哭,夏天饿得哭,直到奶奶14岁左右嫁到我们家来。然而还没有等到我们搬离姑姑家,姑婆就离去了,姑爷很快续弦,等到爸爸妈妈装修,我们搬过来,奶奶却再没有了这个亲妹妹,只是偶尔姑婆的儿女和孙辈过年过节回来看看,而两年前,姑爷也不幸离去。
隔壁的街坊出来看到奶奶这么早出门就开起了玩笑,奶奶像我印象中大多时候的情形一样,喜欢笑的,喜欢云蒸雾罩地聊天的可爱的老太婆。奶奶出了农贸市场走到镇子另一头的拱背桥。这段路我基本上20分钟可以走完,整个初中和高中前两年,我都在这段路上天天走。这段路留下了无数我的汗水。我也看着这段路从一条破破的六角板铺成的小路变成现在的水泥路的。

奶奶人缘很好,可能我至今找不到一个不喜欢奶奶的人,奶奶爱聊天,对家人对邻居对街坊,对朋友都这么好。加上爷爷的口碑,于是硕大一个镇子,每走三步路,奶奶都可以找上一个熟人聊上半天。于是这天,一个邻居正好要回老家,奶奶搭上了他的摩托车回去了。后来这位邻居说,奶奶一路上都很开心的样子,有说有笑的。真是一个快乐的老太婆。
老家的房子的年龄比我大几岁,爷爷告诉我,以前住在老房子里,那个年代的妇女很爱骂人,奶奶也不例外,有一天奶奶看到房子漏雨,就开骂了。爷爷很恼火,于是就说,明天就找人来建新房子,奶奶还以为爷爷只是哄哄她,结果第二天一大早,爷爷就去找了匠人来建,奶奶几乎不敢相信,匠人都开始动工了,奶奶才高兴地信以为真。建设新房子的过程中,爸爸相亲了几次,然后遇到了妈妈,然后我在这个屋子里面出生,在我出生的那一天晚上,爷爷奶奶高兴坏了,脐带血都来不及洗干净,爷爷就把我抱到被窝跟他睡。
老屋的地势算是比较高的,屋后往下走有块地叫着井口坝,以前屋后的竹林会挡住那块地,后来竹林砍掉了,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块地。
而奶奶就倒在了那块地里。
二婆也是个可怜的命途多舛的人,有个暴脾气和怪脾气的二爷,一把屎一把尿在那个贫苦的年代里拉大了三个儿子,前几年又白发人送黑发人送走了老三,现在终于闲下来了跟二爷一起在老家,可是两位老人也是孤苦伶仃的。就像爷爷和奶奶一样孤单。
二婆去叫奶奶吃饭时候,奶奶倒在井口坝,然后爷爷赶回来送奶奶去医院,而爸爸也赶紧回家,可惜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却说,几分钟前奶奶已经走了。
我完全可以想象爷爷的心情,这么几十年一直在一起的一个人,早上还好好的,突然就没了,怎么敢相信这是事实!然而,不管是打骂医生也好,捶胸顿足也好,有的事情,是怎么也无可挽回的。
我记得,我刚起床去洗澡,在厨房做饭的LL是从来没有帮我接电话的习惯,于是我看到电话上的未接呼叫分别是爸爸和妈妈的时候,我很诧异,于是给爸爸回了一个电话,爸爸用很压抑的语气叫我马上回家,我的诧异莫可名状,但是不爱开玩笑,尤其是绝对不会用奶奶来开玩笑的爸爸的话让我不得不信。
然后跟妈妈一起订机票,一起准备启程。心里却仍然意识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家是什么??!!为什么老家是我的一个牵绊,为什么这么20多年来,每个春节,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回家,这个事情是其他任何事情也无法阻挠的,为什么每隔几天不给老家一个电话就觉得少了些什么,
一切的一切,只因为这两个老人,这两个从我出生就一直在我面前,尤其是爸爸妈妈92年外出打工之后与我相依为命的两位亲人,
而今,我却不得不回家送走其中一位,而且,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而这一位,在几天前的电话里还轻唤我的名字,叫我注意身体,叫我不要暴脾气,不要跟LL吵架……
二妈后来说,那一天,二叔早早出去了,二妈是这样一个贤惠的人,不会在不得已的时候去打扰二叔,但是这一天,她却在二叔最忙的时候打电话告诉二叔这样一个好像是史上最大玩笑的事实。二叔于是把电话挂了,然后二妈不得不再次拨通了二叔的电话,说家里真的出事了,不爱哭的堂弟哭成了泪人。

在一天半时间内,所有子女都在老家集合了,而我和妈妈和LL还是最后到家的。可能这个家里的这一大家人很难再出现这样的情形了,30个小时之内,远到杭州,东营,广州,近到成都,绵阳,广汉的所有人,全部济济一堂,只可惜少了那一个人,那个人就静静地躺在灵堂之上。
还在县城的时候,弟弟开车来接我们,弟弟手臂上的黑色袖套那么扎眼,让我的心里一阵一阵地痛。我问了爷爷的情形,弟弟只是叹气。而回到家,一眼看到坐在灵堂旁的爷爷,眼泪夺眶而出。病了这么多年的爷爷瘦弱的似乎弱不禁风,奶奶就这样照顾爷爷这么多年,而今,我无法想象他的心里的打击。
我还记得奶奶曾经告诉了我很多有趣的事情,老一辈人的讲究还是蛮多的,写信不能用红笔,只有家里有丧事,通知别人来奔丧的信才能用红字写,办丧事时吃的饭叫着夹背子干饭。奶奶是个文盲,却像很多文盲一样可以说出很多我们这些所谓大学生不知道的事情和词语,记得,以前我犯了错时,奶奶说我是个“莽掌非”,后来我琢磨了一阵才意识到她说的是“莽张飞”。
作为文盲的奶奶却可以把一本我都读不顺溜的《大悲咒》背得滚瓜烂熟, 而在背熟之前,叫我教,叫弟弟,叫堂弟们教,甚至用钱来“利诱”堂弟教,而那个时候我们四兄弟居然没有意识到那样的请求是多么多么地难得和快乐!平时被誉为家里最不懂事的爱和爷爷奶奶拌嘴的调皮的小堂弟的QQ签名改为了:再也没有人喊我伟儿了,再也没有人早上起来给我做辣椒炒肉了!

27号晚上,我和弟弟和表弟一起为奶奶守灵,那个奶奶以前长期供奉观音菩萨和祖宗牌位的堂屋成为她在家里最后的驻足之地。高高的门槛的堂屋,对面的坝子边上一大排亲朋好友敬献的花圈,像是花团锦簇,而奶奶的遗像却是几年前我们春节的全家福上面的奶奶头像,那张照片上,奶奶浅浅地笑着,而现在这张浅笑照片的旁边,全是痛苦伤心地人。
而我自从那一年除夕被吓着之后,胆子变小了,可是,这一天,我却觉得,奶奶的灵堂是如此的亲切和慈祥,就像奶奶脸上的那一抹浅浅的笑,好像在看着我对我说:J,在外面要注意安全啊,不要总是那样的孬脾气,千万不要跟LL吵架啊……
我多想奶奶突然从堂屋走出来,从那一片灵幡之后走出来,告诉我她只是睡着了,我多想爷爷和爸爸他们真的只是开了一个很大很大的玩笑,奶奶从屋前的田埂上走回来,告诉我们她和爷爷只是想我们这些后辈了,想把我们全部骗回来在一起玩几天。
我就这么注视着奶奶的灵位,当我为灵前续香蜡的时候,屋子里真的有动静,我居然欣喜若狂,进去搜索,才发现,只是一直被绑住的公鸡,后来想起来,我才知道,电视里那些亲人死后哪怕亲人变成什么样子而自己都希望见到的心情是什么感受了。

回去那一天没有下雨,守灵的这一晚的前半夜,飞蛾多得让人无法忍受的地步,后半夜,爸爸和堂弟来接替我们的时候才下起雨来,而这雨,居然就一直下到奶奶下葬。作为一个信佛的人,奶奶算是福气了,也给我们这些后辈带来福气。
奶奶的葬礼让我痛彻心扉,这是我第二次参加葬礼,以前无论是谁,甚至我的外公的去世,我都不怎么伤悲,我参加的第一次葬礼,是一个很老很老的老人,应该是爷爷的父辈甚至祖父辈的老人,然而,那个时候很小很小,只觉得好玩,也觉得那首哀乐还蛮好听的。而奶奶这次的离去,循环*放播**的哀乐和安魂曲,让我才感受到乐曲中的那种悲伤和忧郁,那种无可奈何和惆怅无尽。
奶奶的坟很快开始挖,是爷爷很早很早就计划的他和奶奶百年之后的休眠之地,而那块坟地也正好在老屋和奶奶最后劳作的那块地之间,每当我看着下面忙碌的准备坟地的人也正好可以看到那块奶奶最后劳作的土地,我总是极力地幻象出奶奶在地里劳作的情境。可怜的奶奶,走的时候,没有我们陪在她面前,她倒地不起的时候是多么的无助。二婆指给我们看说她看到奶奶倒地的地方是在那块地边的小路上,那么,奶奶可能感觉不适的时候往路边走,可能是想喊人,也可能只是想休息一下,看能不能缓过气来,可是,最终她倒下了,然后就再没有起来!
那天,我分不清是眼泪太多导致眼睛雾蒙蒙的还是因为确实有雾,我看到一个人佝偻着腰在那块地里劳作,我兴奋地想要喊出来,可是看到旁边的人们似乎都没有发现,我才揉揉眼睛仔细地看,原来只是二爷在里面把奶奶没做完的活做完。
葬礼那天,爸爸妈妈,二叔二妈,几位姑妈和姑父,还有几位叔叔,以及我们几个兄弟姊妹,在灵前全部哭肿了眼睛。姑婆的女儿和小孙女这次哭过了,可能以后再难回这来了,因为他们在这块地方不再有什么牵绊和留恋。爷爷花钱总是能省则省,可是这次,他请了能够请的最好的锣鼓队、诵经的和尚、看风水的先生还有音乐队。

可能我的奶奶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婆婆了,妈妈和二妈,好像还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对奶奶有意见的话,我看到妈妈哭红的眼睛,我完全知道奶奶在妈妈心里的分量。
而直到下葬那天,看着奶奶的棺材在泥泞的小路上被抬到那块选好的土地上,我才终于开始相信,奶奶确实离去了,再也没法回来了。而我以后,也永远只能在记忆里面和照片里面再看到她。也永远再也无法听到她的笑声和跟爷爷拌嘴的“呵斥”声。爷爷无助地盯着棺材,喃喃地说,再也没有人跟他天天吵架,以后因为生病没胃口,也再也没有人怒斥他逼着他吃饭了……
爸爸,二叔,和几个姑姑,长久地坐在坟前或者屋后可以看到坟和奶奶最后劳作的那块地的地方,静静地落泪。
而小堂弟,冰箱里面他专属的泡椒凤爪和辣椒炒肉以后也不会再在每天早上拉开冰箱就可以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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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HM 2012-07-12 22:35
去年9月18日,我陪我男朋友回建兴,参加他外婆的葬礼……看上面的文字,就像是重新过了一遍……还未走到山腰外婆的家,漆黑的阴雨绵绵的山路只有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凌乱的步伐声和男友强抑不住的哭声……他外婆之于他,一定和*奶奶你**之于你一样,都是你们以前以后放不下的牵挂……我们都是在连续几天的雨里,送走挚爱的亲人。那雨,那泥泞的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