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活来
玉田县文化馆有一个三流作家,姓李名千,爬格子爬了小半辈子,爬弯了腰,爬白了头,爬花了眼,也没爬出多少名堂。这一年,李千去少教所采访,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回来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肚子里老像有什么东西一个劲地往外拱呀拱……嗯,看样子“胎儿”不小,要“生”啦!
李千立刻请了三个月创作假,跑回乡下老家,闭门谢客,日夜伏案劳作,含着热泪一口气写出了五万多字的纪实作品——《回头浪子》。作品完成后,李千已是绞尽了脑汁,耗尽了心血,一连睡了三天三夜。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小县城里那帮舞文弄墨的同行们拜读作品后,一个个激动得拍案称绝,都说这是李千的“扛鼎之作”,肯定能一炮打响。李千的自我感觉也十分良好,他感叹说:“与文学‘结亲’二十余年,总算生了个‘胖儿子’!”
消息不知怎么传到省城,一家晚报的编辑来信约稿,说是“希望大作先在本报连载,让读者先睹为快”。这可是李千第一次收到的约稿信,他立即拿出大信封,写好晚报的地址,装进厚厚的稿件,打算第二天邮寄。
正巧这天晚上,馆里的头儿临时通知李千,叫他去省城出一趟公差。他想,既然要去省城,干脆直接将稿子给晚报送去,这样比邮寄还快,还能顺便认识认识那位编辑,不是更好?主意打定,第二天,李千便坐上班车,翻山越岭直奔三百公里外的省城。
到了省城,已是华灯初放的时候。李千常年生活在小县城,很少到省城,加上一路晕车,下车后只觉得头重脚轻,连东南西北都分辨不清。七摸八摸,东找西寻,天色黑定,才住进了一家小店,李千连洗脚的精力也没有,往床上一倒,就呼呼大睡。
第二天一觉醒来,已是早上九点多钟,李千随手一摸,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天哪,放在枕头边的黑皮包不见了!他住的是一间大客房,十几张床,都已是人去床空。李千翻遍所有的床铺,黑皮包仍是无影无踪,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皮包让人偷走了!包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是漱洗用具、换洗衣物之类,丢了也不太心痛,心痛的是:“胖儿子”放在包里,跟着落入偷儿之手了哇!
李千急得失魂落魄,脑袋一片空白,双眼僵直,声泪俱下:“儿子丢了……我的胖儿子!”
服务员跑来,听了个稀里糊涂,以为他真的丢了儿子:“七尺汉子,连个儿子也带不住,快去报案呀!”
服务员慌忙挂通了电话,让李千向派出所报案,谁知不报案倒还好,报了案反而招来一顿训斥:“丢了几张纸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当我们整天吃饱了没事干?耍猴啊!”
李千反复申辩:“不是纸,是稿——纸!”
回答毫不客气:“管你什么纸!现在抓大案要案,顾不了小偷小摸。以后出门留点神!”说完,对方“啪”挂断了电话。
李千悲痛欲绝,彻底失望。丢了稿子,他无心去见那位编辑,草草办完公事,不愿多呆一天,怀着“失子之痛”返回了县城。
李千猛然间老了一大截,整天神思恍惚。文友们听说他丢了稿子,都为他惋惜,并劝他振作精神,重起炉灶。唉,没有办法,看来只能重写一遍了!
采访记录还在,部分残缺的底稿还留着,总不致于瞎子摸象吧?恼火的是,李千一坐到桌子跟前,脑袋就像花岗岩一样僵硬,怎么也找不到当初那种活鲜鲜、热辣辣的创作激情,写下的文字又干又涩,淡而无味,像一杯白开水,这简直是活受罪!几天下来,他写了撕,撕了写,弄得胃病复发、痔疮发作、感冒上身、内火攻心……
正当李千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时,突然,有人敲门,一个自称是“文学青年”的不速之客,贸然登门拜访。
来人二十多岁,长发披肩如青春少女,脚蹬马靴又如乱世枭雄,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李千也算是个小县城里的名流,文学青年登门求教也是常有的事情,可此时他心烦意乱,哪有心思接待客人?何况,来人男不男女不女、人不人鬼不鬼,叫李千看了浑身不舒服,恨不得拒之门外。
“你是……”李千态度很冷淡。
来人并不计较,说:“李老师,您是大象,我是蚂蚁,您怎么会认识我?”
李千听了,心里很不痛快,没有答话。来人东一句、西一句,这瞅瞅、那望望,根本弄不明白他到底来干什么!以前来的文学青年,不是送稿子就是谈构思,对李千都是恭恭敬敬,这家伙倒像是来视察的,大模大样,竟然对李千评头论足:“李老师,想不到您还住这么破的房子,沙发也没有一个,电视机还是黑白的,14吋!唉,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人比人,真*妈的他**气死人!”
李千忍无可忍,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小伙子,你到底有什么事?要是没有事,请你——”
这家伙脸皮比城墙厚,笑嘻嘻地说:“怎么会没有事?听说李老师丢了稿子,就不兴我来慰问慰问、表示一点蚂蚁对大象的关心?”
李千哭笑不得,只好闷抽香烟,听之任之。
这家伙看到一地纸团,拾起一个,展开,边看边摇头晃脑地说:“嗯,呕心沥血哪!一字一句,充满尼古丁的芳香!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男人的乳汁!”
听到这里,李千暗叫不好:糟了,碰上“文疯子”啦!以前他也碰到过一个,爬了几年格子,犯了精神病,找到李千家里,赖着不肯走,最后只得叫来了警察……不过,细看现在这家伙,还真有一点表演才能,眼角还挂了几滴清泪,蛮像那么回事。
李千正不知所措,这家伙突然起身告辞,扬长而去,可还没等李千擦去一头冷汗,那人又转了回来,眨眼间像换了个人似的,一本正经地对李千说:“李先生,恕蚂蚁直言:稿子丢了,这是天意,犯不着重写,犯不着跟老天爷玩命。拜拜!”说完,这家伙像幽灵一样地走了。
李千想了半天,对天长叹,一把火烧了稿纸,恨声连连地立下了誓言:“今后要是抓到小偷,老子一定把他阉了,也叫他断子绝孙!”
从此,李千整日借酒浇愁,不知不觉过了两个多月。
这天,他正喝得醉醺醺时,一个朋友举着一张晚报风风火火地跑来:“登了,登了!你小子还骗我们,说稿子丢了。请——客!”
李千苦苦一笑:“别、别逗了!”
那朋友展开晚报,放到李千眼前。
李千醉眼迷离地一看,大惊失色:《回头浪子》赫然在目,作者“李千”准确无误……啊,见了鬼啦?莫非丢失文稿只是做了一场噩梦?李千手捧晚报,止不住又哭又笑:“心肝宝贝,死去活来,哈哈,天助我也!”
晚报连载每天约登两千字,差不多一个月才登完了《回头浪子》,直到这时,李千仍弄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品反响很大,读者来信每天不断。这天,李千收到一封写有“内详”的来信,拆开一看,这才真相大白——
“李先生:很早以前,我也是一个文学青年,梦想当作家。只可惜爬格子爬不出生路,故铤而走险,浪迹天涯。那日与先生同住旅店,顺手牵羊拎走了您的皮包,有幸拜读了先生的大作。不料,读罢热泪盈眶,字字可见先生胆汁,行行可见先生憔悴,于是决定登门拜访。但见先生一贫如洗,仍呕心沥血,终于唤醒了我沉睡的良知。幸好信封上写有晚报社地址,贴上邮票寄去就行。而今大作登完,特写信向先生谢罪,并予祝贺。值得告慰先生的是,在您的感召下,我已洗心革面,立地成佛!”
李千如梦方醒,感慨万千。
几天后,晚报上登了一则李千的“寻友启事”,他要寻的“友”,正是那个失之交臂、起死回生的小偷。
(吴天)
小偷救“小偷”
机修厂机修工小沙,因偷窃被公安局拘留了半个月,厂里作出“开除厂籍,留厂察看两年”的严厉处罚,并调离原岗位,“发配”到锅炉班拖煤。
这事一公布,引起锅炉班大多数人的不满。特别是组长老石叫得最凶:“怎么啦?牢房都改猪圈不够用了?犯了法就发配到我们这儿来劳动改造,我们这锅炉班难道是劳改农场?那我们不都成了劳改犯啦!”最后经过车间干部出面反复做工作,老石才勉强接受了小沙,但还是时常给小沙脸色看。
老石的工作是积极的,可他有家,也得考虑家里的事,最近他家里买了台彩电,是件喜事,可是因为没有室外天线,一打开电视,那屏幕全都是雪花点。妻子天天唠叨:“花几千块钱就为看个下雪?你总得想点办法呀。”
办法当然有,一是花钱买,二是花力气做。老石不愿再掏钱去买,决定费点力自己做。做这东西对老石来说,不费吹灰之力,可又到哪去找材料呢?他不由为此犯了愁。
这天,老石在厂里正为材料的事寻思着,突然看到墙角边有一根三米来长的旧铜管,他顿时眼睛一亮,随即在脑海里构思成一幅全频道天线的图画。
但是,怎么才能把这铜管弄回家?而且必须做得人不知、鬼不觉,尤其不能让小沙发现呢?
机会终于来了。这天他上夜班,趁小沙和另一个同事去吃饭、锅炉房只剩他一人时,他以极迅捷的动作过去提了铜管,装出副若无其事、慢慢腾腾的样子,拿到家里。
等老石哼着小曲回到锅炉房,见小沙正在原来放铜管的墙脚边不知在摸什么。老石见此情景,心不禁一颤:莫不是他看见我拿铜管了?听说受过处分的人对所有的人都抱有一种“复仇”的心理,巴不得世上的人都和他一样痛苦,而且他还可以由此邀功请赏,立功赎罪……这么一想,老石害怕了,后悔了。可后悔已晚了,眼下关键是要搞清小沙是不是真的发现我拿了铜管。想到这儿,老石镇定了下情绪,决定先套一套小沙的口气,然后再相机行事。
老石走上前,先和小沙东兜西扯,绕了一个大圈后才转到正题的边缘,说:“小沙,我想问你个问题,我可不是有意揭你的伤疤,你可别恼。”
小沙满不在乎地说:“石师傅,你尽管问,我这种*皮人**厚,一般的针扎不出血。”“你偷东西时就不害怕?”“当然害怕,怀里就像揣了个兔子似的,一般有心脏病的人干不了这活。”
老石本想试探试探小沙,不料小沙谈到偷,就像说别人似的那么坦然自若,那么不知廉耻,毫无半点悔恨之意。老石心头不由生出一股怒气,脱口而出:“老百姓最恨的就是小偷!”
小沙垂下了头,低声说:“这我知道,我现在才懂得一失足成千古恨的真正含义。大家的眼神我也看得出,对我这样的人又恨又讨厌又害怕,都不愿要我。我不恨大家,只恨自己没走正道。如果石师傅你也不要我,我恐怕连改过自新的机会都没有了。石师傅,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老石听了小沙这番话,感到蛮中听的,刚想再好言教育鼓励他一番,不想小沙又说道:“不过,有些事我既困惑又有点不平。”
老石警惕地问:“什么事?”
小沙说:“按说只要是‘偷’,都是犯罪的行为。可事实上‘偷’跟‘偷’就有区别。有既不合法又不合理的偷,就像我一样,罪有应得;也有像电影里劫富济贫的‘偷’,虽然都是‘偷’,但他们不是为了自己,所以是合理不合法。我从小就羡慕他们这样的英雄,飞檐走壁,既能潇洒地‘偷’,又能成为人们仰慕的英雄。”老石说:“那是电影,你也太天真了。”“我那时还小,不明白。可我长大后就更糊涂了。有的‘拿’叫‘偷’,有的‘偷’叫‘拿’;有的‘偷’得合理不合法,有的‘拿’得合情不合理。‘拿’可以变成‘偷’,‘偷’可以说成‘拿’。在人们的一些观念中,‘拿’和‘偷’就像变戏法似的令人眼花缭乱。”
老石皱皱眉头说:“什么‘拿’呀‘偷’的,你把我搞糊涂了。”
“我给你举个例子。”小沙越说越来劲,“打个比方说,你是材料员,我是木匠。我找你要点钉子、油漆什么的,拿回家做家具,你不但给了,还认为我欠了你一个人情,下回你有私事找我,我也有求必应。这叫‘合情不合理’。再比如你嫌房间小了,一家三代不够住,想搭个阁楼,于是你就把厂里的角铁、钢筋拿回家。反正你住的房子也是公家的,这叫‘合理不合法’。不信你到各家走走,谁家没有点从厂里拿的东西。但‘拿’还不能明拿,还得提心吊胆,跟做贼一样,否则要全厂通报、降级、处分,在人前抬不起头,就像我现在一样。这叫‘拿’变‘偷’。但只要不被保卫人员和干部发现,一般人都视而不见,因为很多人都认为只有偷私人家里的东西才算‘偷’,而公家的东西变成私人的东西只能算‘拿’。人民的财产人民分嘛。这叫‘偷’变‘拿’……”
老石终于听明白了:小沙这小子是在绕着弯子说我老石。妈的,我想“绕”他,倒被他给“绕”了。老石心里紧张了,他确认小沙这小子确实看见他拿铜管了。他想,像小沙这样的人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下夜班后,老石心事重重地躺在床上,越想越害怕,再看看那根铜管,好像变成了一根绞索套在脖子上,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当天夜里还是老石的夜班,他还是像前天晚上那样,趁其他同事去吃饭时,飞也似的跑回家,抓起铜管就往锅炉房跑。哪料到他刚走到锅炉房门口,突然一道雪白的电光像冬天里的一盆冷水泼在他的身上,他顿时感到浑身冰冷、僵硬,呼吸似乎停止了,脑子里一片“白色恐怖”。
就在这紧要关头,小沙从锅炉房里跑出来,惊喜地喊道:“老石,追回来啦!我还怕你手脚不利索追不上哪。追回来就好!追回来就好!”
保卫人员走后,老石才渐渐恢复常态,问小沙:“追什么?”
小沙没有回答,从老石手里接过铜管放回原处。
为了表彰老石勇斗小偷,保护了国家财产,车间发给老石二十元奖金。
老石瞅着手里的钞票呆了。
同事们叫嚷着要老石请客。老石激动地说:“请客!这客非请不可!全班,还有小沙……”
(薛利广)
老手教徒
这天,是平安县平安镇圩期,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个身挎挂包、戴副太阳镜的小伙,在人群中东荡西逛,一刻不停。
这小伙名叫刘三练,家住离县城百里之外的山村里,他父母双亡,单丁一人,初中毕业后游手好闲,竟当上了“钳工”。然而因他半途出家,“技术”欠佳,被两次关进拘留所。今天他从拘留所出来,无家可归,便来到了这平安小镇。
这时,他抬眼一打量这闹哄哄的圩市,立即手指发痒,决定重操“旧业”。真是幸运得很,未费吹灰之力,竟“钳”到了四个钱包。
几个顾客丢了钱包,叫嚷起来,这一嚷,顿时人心惶惶,平安镇一下子不平安了。
就在人们惊恐之际,刘三练却若无其事地从人群中挤出来,很快钻进厕所,他迫不及待地想欣赏“胜利成果”。谁知当他的手伸进挂包时,突然呆若木鸡。怎么?里面空荡荡的!他亲手钳进包里的四个钱包不翼而飞。他一时慌了手脚,把挂包乱翻一遍,从里面搜出一张纸条,打开一看,上面写道:你偷我一个。反失四个。若要均分,平安饭店见面。
刘三练看完这没头没脑、没名没姓的纸条,不由大吃一惊:何时被钳走的?此人是谁?莫非是同行高手?他叫我去分赃,竟有如此义气?他反复权衡利弊,决定前往会一会这位神秘高手。于是,他马上离开厕所,三步两步赶到平安饭店。
平安饭店热闹非凡,座无虚席。刘三练一时无法从这么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之中辨认这神秘人物,他只好站在偏西窗的一个角落里东张西望,胡乱猜测。突然,他觉得有一阵风在他眼前掠过,他顿觉一阵晕眩,定了定神,觉得脸上似乎少了什么,不由自主地伸手一摸,糟!太阳眼镜不见了。
刘三练又是一惊,他连忙把饭店扫视一周,只见隔桌坐着一位老头,正安闲自在地自斟独饮。细看此人,年纪五十开外,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两腮胡子直连下巴,活像梁山好汉鲁智深。忽然,他惊得差点叫出声来。原来,那老头戴的太阳镜,正是自己的。他暗叫一声:哎呀,这人果然是个高手。他在惊讶之余,顿时肃然起敬,便上前打起招呼来。
可是,那老头却目不侧视,依旧旁若无人地自顾咽鱼嚼肉。刘三练便灵机一动,想起“茶烟开路”之计,抽出“良友”香烟,恭恭敬敬地递到老头面前。老头不动声色,只从口中轻轻吹了一口气,刘三练手中的香烟霎时飞到一丈之远。这时,老头才开言喝声:“小子,有眼无珠,竟敢在太岁头上动起土来!”
刘三练赶紧低声求道:“小子有眼不识泰山,请师傅宽恕。今日小子有幸,亲眼见识你的高超技术,请受我一拜,收我为徒吧!”说着就要下跪。
老头赶紧制止,压低声音说:“公共场合,来这一套,不怕惹麻烦吗?”说着,他猛然起身,看了看他的手,查了查他的腿,比了比他的身高,翻了翻他的眼睛,拍了拍他的身板,点了点头,二话没说,转身出了饭店。
刘三练急了,一面紧跟在后,一面说:“师傅,你表个态呀!”老头一声不吭,不理不睬,越走越快。刘三练哪肯罢休,就这样你追我赶,出了小镇,来到路旁一株大榕树下,老头突然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声:“傻瓜,饭店里大庭广众,怎好细说,叫我怎么表态?”刘三练这才松了口气。
接着,老头问了刘三练的姓名及家庭情况,然后告诉刘三练,他就是“飞钱老手钱万”。一听面前就是赫赫有名的老前辈,刘三练愈加苦苦哀求收他为徒。钱万沉吟一会,突然把手一伸。刘三练摸不着头脑:“什么?”“交学费呀!”啊,学绝技要交学费?刘三练凉了半截。刚才钳得的四个钱包都已丢了,如今成了穷过臭虫、饿过跳蚤的穷光蛋,眼下,又不敢开口提分赃的事,怎么办哪!刘三练正感为难,钱万却亮出三个钱包,挥手一扬:“把它抵作学费,怎么样?”刘三练一听,觉得不花本钱,怎能学到人家的绝技呢?于是他表示同意。就这样,钱万收下了刘三练,并答应让他住在自己家里,专心练技,半工半学。商妥之后,师徒两人便飞奔而归。
刘三练来到师傅家里,举目一看,原来是一爿砖厂,他疑惑不解地问:“师傅,你有钳钱绝技,为何还要烧砖为生呢?”钱万板起脸吼道:“这里自有奥妙。你学技就学技,别多嘴多舌!”
当晚,师傅举行“开学仪式”,宣布了学技规矩:一、学技期间,不准外出;二、技术学成,不准偷钱;三、对师傅的历史不准追根问底。刘三练想:当徒弟的当然要安分守己,岂敢违抗,自然一一应承。然后,师傅才讲授了学绝技的秘诀:“先固本培元,有了根基再学绝技,就能水到渠成,信手拈来。首先必须练好四个基本功,叫‘四练’。如果‘四练’不过关,我的绝技决不传授。还有学技容易发功难,不知你有无具备‘四心’?”刘三练忙问:“不知师傅指的哪四心?若是猪心、狗心、鸡心、鸭心,师傅若要,徒弟自会弄来给你补补心。”师傅大喝一声:“蠢货!牛头不对马嘴,谁稀罕你的这些猪狗之心。我要的是学技四心,即信心、耐心、决心、专心!”刘三练连忙表示:“徒弟遵命,我有‘四心’,我会‘四练’,我愿千锤百炼!”
第二天,师傅把徒弟带到砖台边,说道:“现在开始第一练——练脚力。”刘三练一怔,忙伸手比着钳钱的姿势,问道:“徒弟不解,练脚力与‘这个’有何相干呢?”师傅二话没说,深深地吸了口气,马步一蹲,右脚一举,朝旁边的一大堆泥坯上猛地一踩,“嘣”的一声,泥坯如山倒下。然后才道:“脚力若不好,公安人员来抓你,你跑得了吗?”刘三练恍然大悟。这时,一个年轻姑娘牵着大水牛走了过来。师傅指着她道:“她是我的女儿秀娟,是教你练功的二师傅。”说完,背着手走了。
烈日炎炎,没有劳动习惯的刘三练,在二师傅的严格指导下,练得满头大汗,精疲力竭,好不容易挨过了一个月。
转入二练,师傅把徒弟带到砖台边,说道:“现在是练手力。”说着用两指夹起一大块泥坯,“咚”一声猛印在砖模上,然后二话没说,返身走去。刘三练心里一亮,深受启发。他想,练手力对钳钱包大有用场哩!
烈日如火,好像要把刘三练煎熬出油来,他整天站在砖台前,把泥坯打了过去,翻了过来。师傅每天要来检查一次,刘三练挨苦受痛,不敢偷懒,累得腰酸腿痛,指麻臂软,夜里睡在床上如躺针毡,辗转反侧,难以入梦。他心想:如此练泥打砖,岂不是把我当作一条牛使用吗?又不知何时给我传授绝技。唉,管他四心不四心,还是要变心:跑!
鸡啼三声,刘三练一觉醒来,蹑手蹑脚地走下床,摸到衣服,当他摸到口袋时,忽然愣住了。怎么?口袋里多了一包东西。他连忙开亮灯,拆开一看,原来是一叠“大团结”。仔细一数,足有十张。刘三练摸不着头脑,翻开包装纸一看,上面写道:这是你两个月的工资。刘三练又惊又喜,心想:当学徒还有工资,师傅贴钱给我学绝技,有何不好?再一想,师傅为何要暗中把钱放到我袋里呢?真是古怪的师傅呀!说不定还有古怪的事在后头呢!熬下去,再看还有什么新鲜的奥妙!刘三练改变了主意,不跑了。
次日,师傅父女召来徒弟,把他带到砖窑门口,说道:“现在转入第三练——练眼力。”师傅说完,又大步流星地走了。师傅一走,钱秀娟便引着刘三练对着窑门,指手画脚地吩咐一番。刘三练频频点头。这回,他不再怀疑了,他知道,练眼力对钳钱包最为实用呢!
练眼力比练手力、脚力轻松自在得多,但要熬更守夜,死守窑门,观察火势。刘三练累得眼红目赤。一天深夜,他支持不住,眼皮打起架来,竟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耳朵被人狠狠拧了一下,刘三练猛然惊醒,睁开眼一看,原来是二师傅秀娟。只见她手里端着一碗鸡蛋煮粉,微笑着站在眼前。刘三练不好意思地支支吾吾,钱秀娟半娇半严道:“支支吾吾干什么?你今晚幸好碰上我,要是被我爸发现,那就不是拧你的耳朵,可要揪你的脑袋呢!来,吃碗点心,提神醒脑。”说完,又“格格”地笑了起来。刘三练不知如何回答,全身血液奔腾,点心吃在口里,甜在心上,两条浓眉在颤动,两只眼不时地偷看秀娟。这一看,他似乎第一次才看清,秀娟像一朵朝霞中的杜鹃花,映得他心里发热……
快活总觉日子短,很快过了四个月。可是,麻烦的事也就来了。一天傍晚,钱秀娟突然又哭又叫,呜呜地哭个不停。父亲闻声走了出来:“哭什么?大姑娘还哭得像孩子一样!”“我的手表和钱包不见了。呜呜……”“嘿,什么时候不见的?”“刚才洗澡的时候,放在肥皂台上,我忘了取回,半小时后回去寻找,就没有了。钱包里可有一千块钱呀!呜呜……”“后一个洗澡的是谁?”“刘……刘三练。呜呜……”“岂有此理!走,找他算账去!”
父女俩冲进三练房间找到了刘三练,钱万板起可怕的脸,把刘三练训斥了一顿。刘三练坐在床沿,脸不改色心不跳,再三否认。钱万怒道:“要是查出来,就要你的脑袋!搜!”一声令下,父女俩手忙脚乱地把刘三练全身搜了一遍,然后在整个房子里翻箱倒柜,查了老半天,仍然一无所得。钱秀娟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的房里,突然,发现挂在墙上的女装挂包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上,拾起一看,她惊愕了。怎么?手表和钱包都装在自己的挂包里。打开钱包一数,一张不少,一分未失。难道是自己健忘吗?不,在洗澡时放得明明白白,记得清清楚楚。难道手表和钱包生了翅膀自己飞回的吗?
钱秀娟喜出望外,跑出房来告诉父亲。刚冲出房门,正好把一个人撞了一个趔趄。秀娟抬头一看,原来是刘三练。刘三练站稳身子,摆起架势,一本正经道:“太冤枉我了,我倒要教训你,你为什么如此健忘呢?”“哦,是你拿回来的?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承认呢?”“要是我一承认,我的脑袋不就没有了么?哈哈……”“格格……你坏,你坏!”秀娟撒娇地把刘三练猛捶了几下,刘三练急忙后退。这一退,却又撞上了后面的一个人,他转身一看,原来是师傅。刘三练吓得全身打哆嗦,谁知师傅却哈哈大笑起来,说道:“这就是第四练——练心呢!没想到,关键的一练你也过了关!”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五个月过去了。刘三练完成了“四练”基本功,师傅觉得他根基已固,决定给他传授绝技了。
入夜,师傅的客厅里灯火辉煌,方桌上放着三个盘子、一块红布、一支玩具手枪。刘三练和钱秀娟并排坐在四米处的墙角里。钱万站在桌前,从袋里掏出三个钱包,分别放在三个盘子上,用红布遮住。只听手枪连响三声,掀开红布一看,三个钱包不翼而飞。然后,又重新把红布遮住三个盘子,再发三枪,掀开红布一看,只有两个钱包回到盘子上,第三个钱包仍然不回。师傅吃了一惊,把神秘的目光移到墙角的刘三练身上,惊叫一声:“啊,这个钱包飞到你袋里去了。”刘三练摸摸口袋,果然不假。顿时,惊奇得合不上嘴。
这时,师傅笑道:“这就是要给你传授的绝技!这钱包里有三百元,也归你了。”“什么?这就叫传授绝技?”师傅乐呵呵地笑着说:“我给你传授的是用劳动换来金钱的绝技,这三百元,是给你劳动的报酬和奖金呢!”“啊!”刘三练恍然大悟。但他又疑惑不解地问:“师傅,你一会儿是飞钱老钳手,一会儿是砖厂老板,一会儿是魔术演员,一会儿是政治教员,你究竟是什么呀?”这一问,把钱万和钱秀娟问得捧腹大笑起来。钱万收敛了笑容,说了他的身世。
原来钱万是省魔术团的演员,有一手魔术、气功的高超本领。二十年前,因思想不正,把魔术高技用于偷盗,结果被开除出队,劳改三年。释放后,妻离子散,他含辛茹苦抚育秀娟,决心重新做人,便老老实实地练泥打砖。后来他承包了砖厂,成了万元户。那天,他到平安镇联系业务,当刘三练的手伸进他的口袋时,他早已觉察,便暗中跟踪,露他一手,失了一个钱包却弄回四个,又留下纸条,准备引出刘三练教训一顿。谁知刘三练崇拜他的绝技,要求拜师。钱万想起自己的教训,对刘三练又恨又同情,看他眉目清秀,身体健壮,要是能走正路,实在是块好料子。于是将计就计,招他为徒,想通过劳动来引导他,改造他。因此,与曾经在学校里当过业余演员的女儿秀娟,合演了一幕双簧戏。
刘三练听了师傅的话,顿时感动得流下了惭愧的泪来。他请求师傅收下他,当个“砖员”。
可是,就在这时,一辆公安局的面包车“嘎”一声在门前停住,刘三练一看,吃了一惊,连忙溜了。
出乎意料,两位公安人员拿出一张大红纸,笑眯眯地捧给钱万。说道:“钱师傅,这是给你的感谢信!”原来,钱万弄回三个钱包后,以“抵作学费”为名,把它们送到派出所,经调查,找到了失主。钱包的主人便叫派出所转来感谢信。派出所认为:教育一个失足青年,老手教徒的事是一个生动的例子。两位公安人员要见刘三练,找他谈一谈。可是找遍了全厂,却不见他的影子。刘三练失踪了。
刘三练为什么失踪呢?钱万说:“可能是被你们吓跑了!追,把他找回来!”公安人员果断地把手一挥:“上车!”他们急步走出厂门。打开车门,汽车上稳稳当当地坐着一个人,钱万把头伸进车里一看,原来是刘三练。只见他双手合拢朝公安人员一伸:“请套*铐手**吧!”这一意外的举动,把钱万和公安人员逗得捧腹大笑。公安人员风趣地说:“这回不给你戴*铐手**了,因为你经过了‘四练’,哈哈……”
从此,刘三练被钱万吸收为“砖员”。半年后,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练就一手练泥打砖烧窑的好本领。不久,钱万认为刘三练有培养前途,便把他晋升一级,由“砖员”提拔为女婿。
(叶演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