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第一次遇见三花,它正在高高的垃圾桶里埋头猛吃。以为是小橘子妈,喊它竟不理,头不抬一下。细看,才发现是另一只猫,比小橘子妈更漂亮,大眼睛自带眼线。打开一个猫汤罐,它才迟疑地跳下来。可能从未吃过如此美食,非常满足。
自此之后,只要遇到,就会喂它。
这只三花和小橘子的三花妈长得很像,不少邻居把它们搞混了,只有仔细观察,才会知道这只三花背部黑色偏多,而小橘子妈黄色偏多。它们的性格都很好,亲近人,能摸能抱。有时,我会怀疑它们是一奶同胞,被同一家人所遗弃。
流浪猫是有地盘意识的小动物。小橘子妈带着几只小奶猫占据了小区西北角,那时我和三四位邻居一起喂它们,有猫粮有罐头,也有自制的猫饭。但从没有在这里看到过三花。
有一天,正放猫粮,一位路过的邻居说,东头一只猫生了五六只。但过去看了几回,都没有见到。
转眼,天就凉了。西北角的小橘子和兄弟姐妹们渐渐长大,母猫经常离开,有时消失很久。
二
终于,看到了东头的母猫和它的孩子。这才发现,下崽的是这只三花。有的小奶猫被人抱养,剩下两只。在这个看脸的时代,猫咪的颜值一样重要。命运的转折,或许就在瞬间。有的猫有了家,有人疼爱,不愁吃喝,而它同胞兄弟,风餐露宿,食不裹腹。当然,我不知道,对猫来说,生存和自由,哪个更重要?
剩下的两小只,一只橘白和一只白色居多的小花。它俩都不亲人,或许除了颜值,这也是没有被领养的重要原因。
拍了小奶猫的视频,在网上给它们找领养,很多人问,有意向,但始终不成功。寒冬来临,橘白和小花错过了最好的领养时机,大多数人喜欢领养两三个月的小奶猫。
雨雪肆虐前,三花带着两个孩子搬到了不远处的雨棚里。这里是绝佳的藏身处。其实,并非真正的雨棚,遮雨布之下,是酒店闲置的桌椅,交错罗叠,有些椅子带有软垫。
阳光明媚,三花教孩子们练习爬树,追逐嬉戏,欢腾跳跃。那一刻,它们是幸福的,当你看到这一幕,或许也会感到幸福,岁月静好。彼时,猫咪们毛色润泽顺滑,没有流浪的痕迹。
三
疫情,突然到来。
那些日子,人们充满恐惧,不敢出门,似乎出门便会与病毒不期而遇。我也一样,不可能不害怕。
各种信息,扑面而来,真假难辨。据说猫狗会传染病毒,有人高空抛猫,有人弃狗杀狗。
犹豫,心塞,短暂纠结。戴上N95口罩,手套,做好防护,出门喂猫。诺大的小区,平日奔跑的孩子,散步的老人,遛狗的邻居,全都不见了,路上几乎没有人。
这只三花真的很像小橘子妈,在孩子们长大一些,它把遮风挡雨的地盘,也就是雨棚,让出来,留给孩子,选择自己离开。简陋的雨棚,是它们安全的藏身处,是它们温暖的家。三花常常回到小区吃饭,也有时几天不见。
此时的她,毛色不再润泽油亮,有时四个小爪沾满灰尘,面容憔悴。只是亲人仍旧。偶尔,摸摸她的额头,她眯着眼,扬起下巴,努力用头顶向我的手,享受难得的久违的人类的片刻抚爱。
两个孩子分明认得她,但似乎有些怕她,不敢近前。有时试探地靠近一些,她便作势要打,孩子便跑开了。孩子们彼此也是亲近的,在一个碗里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食物,不是一母同胞的猫咪之间不太会这般亲密无间。
三花吃饱,会蹲在一旁认真地洗脸,安安静静地逗留一会。然后,向小区的东门走去,她从来不跑,而是一步一步,轻轻地走,头也不回。
走到闪亮而冰冷的栅栏门前,一跃而出,消失不见了。从不知道,她在小区外面何处安身。
不知为什么,每次看到三花悄无声息地离开,看到那样一个小小的单薄的背影,渐行渐远,莫名会有些心酸。
四
大雪之后,疫情之下,人车皆停,道路上积雪成冰。
有一天,三花踩冰而来,一改往日的温柔,一见我就急切地叫,似乎饿极了,甚至挥爪划破了我的手套。连忙给她盛了猫粮,狼吞虎咽。我蹲下看她吃,不知她为什么会一反常态。
猫咪做了坏事,自己是明白的。情急之下,她向我挥爪了,若没有手套保护,一定会伤到我。三花不看我,不与我目光对视,一味吃。
橘白和小花吃饱后从雨棚跳出,依旧不亲人,稍有动静立马跑开。
我转身,三花已经快走到东门了。可是,它的后腿处怎么了?一片鲜红,那绝对不是她的毛色。
我赶紧起身追上去几步,定晴再看,那红色一定是血。三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但是来不及了,她接着跳出门,走了。好多天后,三花才又来,血迹不见了,就像完全没有受过伤。
其实,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她伤在哪儿,在哪儿舔舐伤口,在哪儿独自疗伤。
这之后,三花瘦了许多,愈加疲惫,就像人的青春已逝,其实她不过才一两岁。
因为疫情,小区只有一个西门进出,东门直到五月依旧封闭。有一次,我经过东门去西门,正好看到三花跳出来,喊她,她一愣,接着跑过来。绝大多数时候,我的包里放有猫粮,可是那天,只有一根细细的香肠,三花不吃。我让她跟我走,她就真的跟着。
但是,忽然下起毛毛雨,雨丝细密,路上很快湿了。三花跟着我走出去大约一百多米,她开始叫了起来,跳上小区的花墙,不肯再走。她的眼神,充满不解和疑惑,不明白为什么走这么远却得不到食物。
我也很着急,前方还有七八十米就到西门,只要进了小区,很快就可以到车上去取猫粮。于是,我举着伞,劝说三花继续跟我走。她再次信任我,又前行了三十米,再也不肯走一步,但也不离开。有人经过,摸了她的头,她不动,很乖。僵持一会,我转身向西门走去,一是看看三花会不会继续跟,二是即便她不跟,我进去后到小区里面引她。
三花在我身后,一直叫,我加快脚步,进小区,折返回来找她。但是,加起来几十米的距离,三花却不见了。我在周围找了又找,喊她,没有。不知道她会不会跑丟,毕竟小区的这一边,从没见到她来过。
我赶紧到车上取了猫粮,跑到雨棚,只见橘白和小花,等了很久,不见三花。
很担心,很自责。
几天后,三花回来了,神情自在,像没有任何不愉快的事情发生。我也就放下心来。
五
这时,天已经暖和了,不知不觉间春天来了。橘白小花熬过漫长的冬季,无病无灾,活了下来。橘白脸上花纹布局不怎么养眼,曾有邻居说,这猫真丑。小花比较好看,但特别胆小,极其不亲人。据说有百分之六十的流浪猫,活不过寒冷的冬天。
三花时而来,时而不来,变得没有规律。
那天,三花来了,吃了一些罐头和猫粮。这一次,没有马上离开。看着我,少见地叫,在我周围转。我摸了摸她的头,心下感慨,去年这只三花还那么光鲜亮丽,像初成的少女。
当我发现三花离开,她又走出一段距离,她的屁股后面很红,红得异常。但是,已经追不上她。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三花。
六
后来,我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介绍猫咪的各种病症。可能三花是脱肛了,吃了不洁的东西引起严重腹泄。如果,那天送她去医院,或者及时喂药,应该能治好。但是,没有如果。
一直觉得,她叫,她在我身边转,可能是在向我求救。但我,没能救她,两次,都没有救。
三花不见之后,小橘也失踪了。
这些流浪的小生命,活得很艰辛,很卑微,很短暂。它们,一拨一拨地到来,又一批一批地离开,在这个喧嚣热闹的世界上,无名无姓,无人庆生无人送终,而告别,无处不在。
千百年来,中华田园猫生活在人类的周边,帮助人们灭鼠护粮。它们不是野生动物,所谓野猫,只是无主饲喂无家的流浪猫。
而今,人类强力鼠药无坚不摧,猫咪作用日益式微。而人类,自私自利,不知感恩。随着城市推进垃圾分类,已然关闭了流浪猫最后的生存之门。
七
失去三花,失去橘白,孤单又胆怯的小花,做了妈妈。她始终不亲人,从小喂到大,人不离开不吃。
其实,这是它在人类世界生存的极大优点,因为事实是,亲人的猫,被人伤害的机率更大。而对人时刻保持警戒,更易生存。
雨棚在小区栅栏墙外,喂它们一直隔着墙,想做绝育,可是真的抓不到她。
现在,小花重复着三花的路,一窝小猫剩下两三只,已经长大了。
小花时而见,时而不见。
她也渐渐憔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