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谱(9)夜运肥
▓ 韩今
多经历些事才能多长见识。
我很荣幸地分配上卡车,到野外负责卸车。出发时,六点刚敲过,风从耳边呼呼掠过,我们把头缩在雨衣里。车子开到野外,夜色渐渐扑落下来,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的了,就听我们那台“老压”的汽车时而“咔啦啦”地猛响着。
第一天我们在荒野里呆了半夜,前不着村,后不搭店,加上飕飕的寒风,衣服又没穿厚实,着实吃了点苦。最后冷得牌也无心打了,点着马灯找到一个灌溉渠里靠着墙坐下,五个人紧偎在一起讲故事。

今天还好,换地方了。汽车颠过铁路,在一个“严禁烟火”的仓库外面停下来。大家吸取昨天的教训,都加了衣服,还带了几件大衣。很快卸完车,我们走了百十步,在搬道叉的铁路值班房前面坐了下来。一盏100W的灯泡照亮着路口,十分耀眼。围成一圈,我们兴高采烈地打起牌来,大家赞不绝口,比昨天,可是“雅”多啦,尤其这灯泡,比汽油灯“盖”多啰。
但好景不长,一个老家伙来换班后,请我们到另外一间小房间去——他怕这边出事。说那边小房子怎么怎么合适。我们嘴里叽咕着走了。那小房间倒是不错,四个平方,五个人一坐再添不了半个座位,只是没电灯,窗户上没按玻璃。我们把汽灯挂窗户钩上,又继续玩起来。

第三趟之后,大家有点疲倦,便东侧西靠地躺下来。张师傅是我们五人中唯一的师傅,他坚持要与我们在一起。先头我们玩时他靠了一会儿,这会儿他精神挺好,不禁和我拉叨起来,话题是从木工小李摔伤住院谈起的。
“九点多啦,小李该动手术了。”张师傅点燃了一根烟。
“这滋味我尝过几次了:从1966年到这个厂,受了三次工伤。哪三次?喏,手一次;第二次断了一根肋骨;后来脚又被木头砸断一次。
电锯锯手,是1967年底。那还是“大联合”期间,厂里大大小小好几派。木工班长吴老干也组织了一个战斗队,有七八个人,后来都退了,只剩他一个光杆司令,因此大联合就没有叫他去。当时来的一个轻工公司的老刘,一个军代表,没有地方开会,就找到我们这电锯房。
那天吴老干喊我和他钉包装箱。我们用一台旧机床与人家换木料,要把车床包装好给人家。量好尺寸,他叫我拿去锯。嘿,平时锯木料全是他自个儿锯,我也搞不懂为什么今天叫我去。好,锯就锯吧,他是班长,我是合同工,有什么话讲哩。推门一看,妈的人家在开会,一齐盯住我看。我说锯个东西,开关一搬,就锯了。第一次没出事。锯好出来钉吧,两头一量,少五个厘米!原来他把牙齿箱忘掉了,我怕不够每头留了十个厘米最后还差五个厘米。照理说找个木条镶上钉好就行了,钉在里头,又看不出来,有什么关系。吴老干因为没叫他开会,怄气,故意叫我锯东西,找点麻烦。于是他又找了一块木条,非要我重锯。我说人家开会等一下就是了。他说这箱子急着要,锯一两分钟有什么关系!我是合同工,又不想和他怄气,拿着板就去了。

推开门,大家又盯住我,我也不看人家,开了就锯。心中一股气,就没顾上仔细看,军代表就坐正前方。一般锯木料双手推上去一送,木条就送到前面了。我送了一半突然发现军代表在前面,弄不好木条飞到他脸上咋办?给我按个‘帽子’,揪一顿还没办法哩!就犹豫了一下,松了松手。不想这一松手不要紧,电锯震动很大,木条一松就蹦起来,把我左手一打……我连抽带拉,已经削去了三个指头!”
张师傅伸出左手给我看,食指只剩半根,拇指削去一半,中指接好了,中间留着一道痕。
“痛?当时一点不痛,就好似蚊子叮了一下。后来主任一直按着我的手腕送我到医院,打了一针麻药,不行,又打一针,这么长的针头,从这块扎进去,听到骨头吱吱响,然后截肢。直到现在,我这肩头受打麻药影响,有时还疼,有一年功夫,上牙床下牙床不敢合拢紧咬东西。妈的吴老干后来还说什么?‘我是叫他锯木头的,又没叫他锯手指头!’这种人!待我一个多月后回来上班,妈的那只车床还没运走!

“第二次还是与吴老干有关。那次他用大螺丝刀翘木锣丝,弄不动,要我帮帮忙。我想帮忙就帮忙吧,拿过来就用力一翘。不料起子上全是油,他也不跟我讲一声,一滑,起子捣在肋骨上,把第七根肋骨捣断了。去了省中医院,绑了厚厚的胶布,裹起来,现在有时还疼呢。”
张师傅点燃了第二根烟,第一支烟他是抽到实在不能再吸时才丢掉的,放在脚底,使劲踩熄了。
“砸着脚呢,是你们来之后了。那天连晒机翻木料,那大家伙,一根足有五六百斤。是方师傅领着小朱他们翻。我那天也真是巧,想去大便,走到拐弯口了,正好看见小朱他们自己翻,真担心他们砸着脚,就又转回来帮他们一起搞。谁知道就在已经翻过来的时候,那头不晓得哪个使劲一翘。木头倒向我这边来,我连让是让,砸到了右脚大拇指。到医院一看,粉碎性骨折,在家养了两个多月。……就是平时鞋不能穿紧,冬天穿紧了,压得痛。”
张敬森,十四岁当学徒,喜欢文艺,爱唱戏,半路出家,到要武区(玄武区)剧团,行政负责人兼演员。六三年剧团解散,便没有工作,退职费用完后靠当东西过日子。六六年到印机厂当合同工,第一个月拿到工资时刚好把衣服赎回来——那年当铺关门了。妻子以前与他在一起,分到一个小厂,七O年坐三轮货车摔下被“嘟嘟嘟”压伤,头皮掀掉了。现在在家,每月26块钱,一犯病人事不省,抓着缸子死喝水,西红柿一吃十几个。大儿子分在一个制造汽车零件的小厂,当木工,*四六**年进厂的,如今仍然28块,一共四个孩子。
四十五岁的样子,方脸,棱角分明,眼睛大而有神,不愧为当过演员的?
“汽车来啦!”第四趟车子打断张师傅的故事,大家一跃而起,奋力干活。肚子饿了,人也困了,但是拼命干着。

夜里铁路上非常好看,一排紫颜色的灯延伸到远方,隔一段的时间,一列火车飞驰而过,于是大地震动起来,一道雪亮的灯柱照亮百十米的前方。
回到厂里,已经快一点了,我们唱着歌,十分开心。
“我爱大海的惊涛骇浪,把我们锻炼得无比坚强·······”
歌声在宁静的古城上空回荡着。
1973年4月17日晚回忆整理毕
【后记】 参加区里组织的支援农村的劳动,把城里的肥料运到农村田里。记录了张师傅讲述的个人一段经历,真正的人物谱故事。张师傅原来是玄武区剧团的团长(可能是戏剧团),解散后分到我们厂当木工,长得很帅,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我和他后来没有联系。
印象深的,是夜里铁路线上的景色:“一排紫颜色的灯延伸到远方,隔一段的时间,一列火车飞驰而过,于是大地震动起来,一道雪亮的灯柱照亮百十米的前方。”
2022年9月12日

韩今近影
【作者简介】韩今,男,南京市市级机关退休干部,江苏省、南京市作家协会会员,先后在中央及省市报刊杂志发表小小说、散文作品百余篇,多篇作品在全国和地方报刊中获奖。所著文学作品集《老团长与新房客》已由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