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鸡者死,诛心者侯。

在二战后美国大萧条期间,有一本美食指南风靡全美。

那是在防空洞内吞下罐头与口粮的困窘年代。

但是这本书的作者费雪,却优雅地展现着战争时期主妇的绝佳本事。

书名很有意思,叫:《如何煮狼》。

杀鸡者死,诛心者侯。

她在书里告诉你,把早餐喝剩的番茄汁、仅存的最后几滴柠檬汁、罐头蔬菜汁、浸过欧芹茎的热水都灌进琴酒瓶裡,冰好。除非你是傻瓜,否则绝不丢弃任何一种菜叶果菜汁!

她还告诉你,可以用种花的陶土盆子来烤面包,但要抹了足够的油;如何把肥肉中的油渣,拌进面包里,追求踏实的口感。甚至还教你怎么做肥皂、做漱口水……

杀鸡者死,诛心者侯。

一本书,展现出了在贫穷的年代里,一个在逆境里的快乐煮妇,因为食物抵挡了饥寒,恐惧,孤独。

我喜欢树里那种放下身段的坦诚,和努力。

仿佛那些大萧条下艰难的岁月也变得美好起来。

就像费雪在书里写,“饮食不在乎填饱肚子,而是在乎如何在共食的快乐气氛与缓慢咀嚼中,享受出美味。”

我们是很少有这类书的。

中国人历来对“文化”、“价值”这类内容都有着极强的企图心。

无论是蔡澜说的走遍“日本”;梁实秋的“雅舍”小品,还是汪曾祺的“边吃边聊”,

看似书里也说了不少居家温馨、日出雨后,

但你只要细细品味,总能品出一种精致、细腻、孤傲在其中。

毕竟,我们一向只喜欢“好的”、“高级的”东西。

孔子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吃的东西,再精致也不为过。

《舌尖上的中国》中说了那么多菜,你却只记住了一句:“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采用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杀鸡者死,诛心者侯。

杀鸡者死,诛心者侯。

至于低端的食材么,大家瞎jb做做就好了,反正又不值钱。

说回前几天,有个朋友给我投了一篇稿子,讲的是她从小杀鸡、杀鱼的故事。

写的非常有意思,但我一直压着没发。

因为,即使是我,也不能确定这么血淋淋的现实,究竟有多少人想看到——

文:岸边

昨天朋友给了两条自己钓的鱼,拿来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就养了起来。

家里的神兽(孩子)好奇的研究了半天,对于摸鱼又感兴趣又害怕,说“妈妈,你还敢摸它,表面黏糊糊的,太可怕了”。

在我告诉她随后我还要杀鱼的时候,两条腿的小神兽对我表达了集敬仰害怕于一体的混合情感。

杀鸡者死,诛心者侯。

我想起小时候,无论鸡鱼,只能买到活的。

想要吃到嘴里,必须自己动手夺走它们生命。

然而,并不是每一位母亲都有着成为“厨房侩子手”的觉悟。

我的妈妈,就是那个时代绝对少有的坑娃专业户。

她不敢碰活鸡活鱼,因此,每次买活物的时候,必定带上我,然后随手打赏些零食,当作甜头。

于是,隔三岔五的,菜市场便出现了一个非常诡异的画面。

一个五岁的小胖丫头,拽着一只亲手挑选的公鸡,穿梭在菜场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由于小姑娘身高太小,鸡头只好在地面上各种摩擦。

濒死的公鸡,几次想要奋力直起身来,但在小姑娘的手里,都以失败告终。

最后公鸡被活活拖走,在街道上留下一条由血泪鸡毛混合而出的土线……

杀鸡者死,诛心者侯。

大概让5岁女孩杀鸡,还是过于残忍。

所以,家里每逢杀鸡的时候,出场的必定是老父亲。

杀鸡,首先必须要有一把菜刀,还得是那种在自家磨刀石上才刚刚磨过的。

后来我想明白了,“钝刀子杀鸡”,对人、对鸡,都是一种折磨。

除此以外,一定还要准备2个盆,一个用来装鸡血,一个用来装鸡的尸体。

杀鸡前,老父亲总是先会把鸡两只翅膀抓紧,把鸡头使劲往后掰,用抓紧翅膀的手固定住,然后提起菜刀,嘴里开始给鸡念“往生咒”——

你要仔细听,那词儿也充满着诡异:“小鸡小鸡你莫怪,生来就是一盘菜……”

念罢,父亲的胆子也壮足了。

手起刀落,割开鸡的喉咙,放出鲜血。

等血不怎么流了,就一把把鸡扔出去,让鸡自己进行最后的挣扎。

等最后捡回已经死透的鸡的时候,家里烧的滚开的开水,正兴奋的在锅里翻腾,准备进行褪鸡毛的仪式。

杀鸡者死,诛心者侯。

5岁小女孩杀鸡的画面确实太凶残了,所以我最开始杀的食物,是鱼。

杀鱼,是我七岁就掌握的一项技能。

虽然经常被鱼甩的满脸水,但年纪幼小的我,偏执的认为这项家务劳动还是具有一定娱乐性的。

直到后来,市场的鱼贩提供了“代客宰杀”的服务,我才慢慢隐藏起了自己杀鱼夺命的技能。

结婚后,每逢碰到要杀鱼的事儿,更是有老公主动承担。

直到有一年过年,老公把手弄伤了,年夜饭的鱼却还没有杀,一筹莫展之际,我默默对着鱼走了过去,迅速而熟练的将刚刚还活蹦乱跳的鱼一通杀宰,把一旁的老公震惊的呆了半天。

杀鸡者死,诛心者侯。

前段时间,在家隔离的时候,看了日本电影《生存家族》,故事情节让我不由产生了一丝担忧。

确实,现在社会化分工越发的细致,我们掌握的技能也变得越来越少。

以前每家的父亲都会点修理和制造手艺,每家母亲用木柴煤炭就能生火煮饭。

可现在呢?

每家的父亲都会叫物业修水管,每家的母亲也都喜欢在犯懒的时候点一餐丰盛的外卖。

这样的我们,真到现代社会秩序崩溃、我们不得不返回农耕时代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有能力活下去呢?

我不确定。

写得好归好,但是杀鸡的一段,惊到我了。

我小时候也见过杀鸡。

说实话,噩梦。

我虽然当时年纪小,不能理解一只鸡歪着脖子放血有什么恐怖的。

但是,那声嘶力竭的惨叫,我还是听得懂的。

绝命啼嘶。

我知道很多人,成年后也见不得杀鸡。虽然他们吃鸡肉,比谁吃的也不少。

要知道,我们中的很多人,其实根本不想面对生活的血腥。

他们喜欢的,是站在高高的道德山顶上,对着山下的人指手画脚、品头论足。

这个是*逼傻**;哈哈哈哈,那个也是*逼傻**;

嘿!你快看,这一片都是*逼傻**,哈哈哈哈哈哈……

杀鸡者死,诛心者侯。

何不食肉糜的故事,你们一定听过。

西晋王第二位皇帝晋惠帝司马衷,听说百姓都快饿死,懵逼质问,怎么不喝肉汤呢?

类似的。

有一次,在听到身边朋友抱怨,“刚和女朋友同居后,生活习惯总是彼此打扰,太麻烦了”的时候,另一个朋友几乎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

“怎么不买个大点的房子呢?哈哈哈,你想,要是买70000平米的房子,你连对方在哪里都找不到。”

全世界能拥70000平米房子的,怕是只有奥尼尔一人了。

杀鸡者死,诛心者侯。

两个刚毕业没多久的95后,别说买房子了,能租个大房子,就已经算是很厉害的了吧?

但是这话你能说他那个朋友错了么?不能。

问题就妙在这里。

让你买个大房子有什么错?让你请个保姆有什么错?

让你换个新车有什么错?让你自己住有什么错?

是啊,没有错你为什么不这么做?没钱吗?

那你为什么不赚钱呢?为什么不努力呢?为什么不吃苦呢?别人怎么能赚钱呢?你不努力怎么赚钱呢?

杀鸡者死,诛心者侯。

一通追问下来,你必然无言以对。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一直喜欢追求精致的“道德制高点”,因为只要你一旦站上,就必然稳如泰山。

我朋友圈里有些精英,自诩为公知,非常喜欢给别人讲道理。

用现在的话说,叫“输出价值观”。

比如,最近瑞幸咖啡诈骗这件事儿,诈骗22个亿。

杀鸡者死,诛心者侯。

朋友圈里一堆身家千万的老板们跳出来说:

“无论什么原因,诈骗、骗钱就是错的!这是做人的基本,怎么能丢掉?”

“造假者的良知何在?”

“你们那些因为贪图10几块小便宜而给瑞幸洗地的,不是傻子就是恶棍。”

“别再说说让优惠券 KEEP COMING了,你们不知道吗,这是在给中国、给中国企业抹黑。”

你能说他说的不对吗?不,你不能。

我也不能。

这个道理的“制高点”太高,高到我们这些Low B根本无法反驳。

杀鸡者死,诛心者侯。

但相信,你也一定也在私下里听到身边的老板跟你说过:

“我也是被逼无奈,不这么干不行。”

“钱难赚、屎难吃。打打擦边球吧。”

你可能隐约还能记起,初中政治课上昏昏沉沉听到的那句,“原始资本的积累,都是罪恶和血腥的。”

是的,钱难赚。14亿中国人民,有10亿都没赚到,但你还是赚到了。

现在开始谈良心、谈做人基本、谈给中国抹黑、谈占便宜,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唉……你们看我这副“酸民”的嘴脸,比起“造假者良知何在”,是不是丑陋的太多了。

杀鸡者死,诛心者侯。

庄子说,“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我说,“杀鸡者死,诛心者侯。”

这是一个道理。

看别人杀鸡,你可能会觉得恶心;但是,看别人口伐笔诛另一个人,你只会觉得过瘾。

拥有知识的人们,最喜欢做这类事情。

我们的文化对于“知识分子”太崇拜了。

清朝,中了举人的人,见到官员已经可以不用下跪了。

因为孔子说了句,“刑不上大夫”,所以,即便是知道贵族大官犯了罪,没有明确证据前也不能随意用刑——那可是封建社会。

于是,我们喜欢做知识分子。

一些文化人在拥有了部分知识后,觉得自己有知识了,有地位了、懂事儿了,可以靠着法理来武装保护自己了。

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的,便开始酸文假醋、颐指气使想要改变世界。

可估计没有人教过他们,孔子“刑不上大夫”的下半句叫“礼不下庶人”。

意思是,不要对百姓苛求完备的礼节,因为他们只是人。

他们只想生活。

杀鸡者死,诛心者侯。

生活就是生活。

“你要吃鸡,鸡必须死。”

哪有什么道理可言?哪有那么多良知可见?

确实,欺诈是有错。

可过分指摘那些喜欢占小便宜的民众,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就是民众,我就是要占小便宜,我也不用跟你讲欺诈的道理。

22个亿,说实话,我2辈子也赚不到。

我只想找个方法,能把我今天的午饭钱节省下来。

杀鸡者死,诛心者侯。

在公知的眼里,你不讲道理,你就是*逼傻**;我会讲道理,我比你牛逼。

你们这些没文化的,来看看老子告诉你这个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吧!

然而,道理,是一尊*理大伦**炮,在英文里,着叫BIG GUN。

它甚至能和“律法”“人情”一起并驾齐驱,被统称为统治者的“三尊大炮”。

可是,人,都是自私的。

手里的炮*伤杀**力越大,这个人就越容易自满、骄傲、变坏。

于是,一个拿着大炮在网络上横冲直撞的文化人,又出现了。

这也是为什么明朝的那句,“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500多年了,依然能流传至今。

杀鸡者死,诛心者侯。

知识是有诅咒的。

社会心理学有个显现,就叫做“知识的诅咒”——The Curse of Knowledge。

简单来说,就是你知道一件事物后,你就无法想象你不知道它。而当你想把你知道的知识解释给别人的时候,因为信息的不平衡,你很难把自己知道的完完全全给对方解释清楚。

看起来我们像是被诅咒了一样。

并不仅仅是看起来,我们就是被诅咒了。

这也解释我们为什么教孩子写作业,教多少遍也教不明白。

知识这种东西,够用就好,尤其是价值观。

你跟我聊价值观,不如聊聊在家怎么杀鱼。

出门的时候,做个好人。也许比努力在朋友圈里定义“什么是好人”,更能恩泽天下。

没听过蝴蝶效应吗?

当然,你们可能发现了,我这一整篇文章,说到底也是个价值观。

所以,我大概也不是什么好鸟。

文中杀鸡杀鱼部分,鸣谢@岸边 同学,倾情提供。

写的太尼玛好了!贼吓人!

尤其半夜的时候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