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县城青年的“月薪过万”面具被撕掉后

一个县城青年的“月薪过万”面具被撕掉后

一个县城青年的“月薪过万”面具被撕掉后

今年五一,汪永福梳着锅盖头、穿着紧身的裤子、 光瓦亮的豆豆鞋,手里晃着mate30,把中华烟一灭,晃荡地说,“你看我,咋样?”

汪永福 ,老家表弟,初中毕业便去海南岛当兵,退役回来后,先在西安待了两年,由于学历低,又没有一技之长,所以屡屡碰壁,遂回到周至。人虽在周至,但看不起县城“得过且过”的年轻人,因为他心里追求的是“车接车送、月薪过万”的美好生活。

想在周至县实现这一目标是不容易的,我极其好奇汪永福的收入来源,上午9点钟,汪永福准时出现在八云塔广场,独自坐在一棵树下的石凳子上发呆,或者看别人跳广场舞。好几次,有人邀请汪永福一起“挖坑”,汪永福都摆摆手推托了,不多时,汪永福初中同学来了,给汪永福介绍装空调、换电瓶、上房搭架子的活。

一个县城青年的“月薪过万”面具被撕掉后

“你干这个能月薪1万?”

“我本职是卖手机,这是兼职,下午我就去商场了,两个加一起差不多。”汪永福突然一凑近,看到我手里拿着小米8,略带鄙视地摇了摇头。

接下来,便出现了开头的一幕。

“你混得比我嘹。”我羡慕地说。

“是这,我下午下班了,咱俩吃烤肉去。”汪永福话音刚落,一辆五菱开过来,把汪永福接走了。

离下午下班还很早,逛完水街、楼观台之后,我便去了大姨家。

与二姨家不同,大姨家仍未搬离骆峪镇。2012年,二姨家因为养鸡,在县城买了套100平米的商品房,二姨便邀请大姨和我们去新家坐坐,房间布置得很好,很温馨。看到同样文化水平的二姨在县城置办了房产,大姨的眼神中有了卑微感:与敢于开拓的二姨不同,大姨比较老实,甚至有些怯懦,不敢干有一丝风险的事,没有风险,也就没有了收益。

时至今日,大姨家里的屋子还是2001年盖的水泥色小二楼,家里最值钱的还是2008年买的摩托车。现在,大姨在县城的饭店当服务员,大姨夫则干些零活。一提起现在的生活水平,大姨频频掉泪。

“我每天吃饭都不敢超5块钱,给他攒钱娶媳妇哩,哎,活到这把年纪了,羞先人。”大姨说。

“我看永福现在混得挺好的啊,一个月挣1万呢!”我说道。

“我连1000块钱都没见到,知不道给谁哩。”大姨无奈地说。

黄昏, 汪永福 给我发微信,在“XX烤肉”见面。

在倒酒的时候,我看到汪永福的左胳膊上密密麻麻排列着七八个烟疤,在浓密毛发的遮掩和时间洗礼下,并不容易注意到。第一个是初中刚毕业时和人拜把子留下的,以此来表达结义的决心。汪永福说,那几个人早都不联系了,而这个烟疤差点让他没当成兵,后悔得他去海南当兵前冒雨跑了5公里才处理干净。退役后,汪永福每遇到后悔的事还是会拿起烟来烫,说这种疼痛感很上瘾。

“这算啥,你看咱这个。”汪永福把左侧肩头上一露,上面纹了个狼头。“19年夏天,在凤城二路纹的,花了399,还有龙、虎啥的,我嫌颜色不行,你看咱这个狼眼,逼真不?”汪永福得意地说。

“猛,特别猛,你现在这生活比我滋润。”我说道。

“哈哈,一般一般。”汪永福骄傲地说。

“挣了钱了,也给家里一点啊,你看你妈节俭成啥了。”我疑惑地说。

汪永福听完,骄傲的表情突然消失了,拿起杯子仰脖喝了一杯酒,两个手不停地挠头或者摸鼻子,显得极不自然。

常识告诉我,汪永福撒谎了。

我一再追问下,汪永福终于说实话了:他的确是在卖手机,但实际收入不如吹嘘的一半,心里又不服输,朋友圈里发的不是奥迪A8,就是宝马7系,衣服是拼多多的仿款,鞋子是三天饭费里扣出来的,连手机都是*款贷**。所以,在苦于没有发财的门道时,他沉迷于酒后苦闷情绪的释放。每天下班吃吃喝喝,潇洒的同时,自然成了月光族甚至月贷族。

“你有病吧,装那个X干啥啊,面子值几个钱啊,踏踏实实的不好么。”我气愤地说。

“哎,咱羡慕人家整天开宝马、奔驰上下班的人么,但是又没有那实力,就装一下。”

“不对啊,你不是还有同学介绍的活呢么,应该不至于月光吧?”我问道。

“有活就干一下,大部分时间都叫我打牌去了。哎,哥,同学给我说,P2P平台赚钱快,不知道咋样?”汪永福点了根烟说道。

“赶紧对了些,2018年兴起的P2P爆雷潮席卷了无数家庭,有人倾家荡产,有人妻离子散,有人跳楼自杀,你只要把钱投进去,那基本就喂狗了。”我连忙制止他。

“哦,我还想说问你借3万块钱投呢。”汪永福懊恼地说。

“你就老老实实的吧,对了,你上次谈的对象咋样了?”我吃了串腰子,问他。

“处着呢,还可以。”汪永福边喝边说。

“合适了就结婚,别让你妈着急上火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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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永福小我4岁,小时候寒暑假回老家,打打闹闹还算熟络,但他退伍后就开始打工,我一路上学直至离家,见面机会渐少,所以自那次吃完烤肉后,没有再联系。

再知道汪永福的消息,已经是一个月后,听大姨说他女朋友在闹分手,因为他在网上玩投资,欠了不少钱。

我有些诧异,我上次刚给他说了P2P的风险,怎么还会往里跳,而且汪永福的性格我还是知道:好好说还是往心里去的,一条道走到黑这种事,他应该干不出来。

“都是那个女娃害的。”大姨愤恨地说。

大姨说,汪永福刚退役回来的时候,人长得精神,也傲气,还拒绝了几个女生的投怀送抱,几年下来,身边已经没有多少异性可供选择。这个对象是他前几年找的,据说父母是县城做生意的,人长得挺漂亮,但花钱也不含糊,一逛街好几百就没了。

我赶紧问了问汪永福,果然,主要是自己的问题。

一次和朋友吃饭,朋友说他在通过高额返利赢了十几万,宝马3系都开上了,而且都是几个大平台,对象听闻,连忙劝他参与,当时因为对象消费日渐高涨,自己经济压力陡增,连 华子 也抠不出来了,在他看来,那位朋友财运一直很好,“估计没啥问题,要不然车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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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平台设计,用户通过所谓“VIP”通道,在网上几大平台购物后获得返利,但这些并不能挣大钱,而是接下来的认股,每100股每天可以净赚90元。

这些所谓“硬杠杠”击碎了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汪永福累计借了6万,全部认股。他一度兴冲冲地告诉对象:“宝贝,你男人以后就牛皮了!”

但仅过了15天,就有认股用户发现无法提现,没多久,该平台确认跑路。

男人没变得牛皮,反倒欠账,对象自然失去了兴趣。

“记吃不记打,说了多少遍了,你得是瓜着呢!”我训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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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永福沉默了,对他而言,在县城想大富大贵途径太少,而“投入2万,月赚9千”之类走捷径的诱惑实在是太大,更别提身边再出现一些自称靠此发家的人。的确,往往上了这条道的人,很难再正正规规安心工作,居家过日子,一看见成为大款的路子,就会拼死拼活地往那条路上走。全然不顾自己手里有多少钱,路子正不正确,哪怕结果是饿着肚子开奥迪,他也愿意。

正常人都清楚,只有强烈的赚钱驱动而风险意识匮乏的这些人,基本就是待宰的“猎物”。

过了3分钟,汪永福小声说:“哥,你说众筹投资电影靠谱不?1000元参投,上线后分红。”

在互联网里丢掉的钱,他想从互联网里找回来。

“啥电影?”我没好气地问道。

“都是好莱坞电影,还有漫威……”

“好莱坞电影跑咱周至县众筹来了?赶紧滚,老老实实先把债清了!”我大声训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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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资”已失败,债务未终结。

最糟糕的那段时间,汪永福每天一睁眼就计算:今天要还多少钱?从哪去找这笔钱?在县城卖手机一天根本卖不出去几个。对象走后,熬夜和酗酒已经让他没有心思再挥洒汗水,甚至吃油泼棍棍面也成了问题。他只好躺在床上尽量减少新陈代谢,有一个好处是瘦了,瘦得有些面黄肌瘦、眼神虚空。

一次周末回家,我看到汪永福现状,不禁说道:“你之前当过兵,现在还纹了狼,咋一点男人样都没有。”

不知是我的话起了作用,还是自己想通,没过几天,汪永福决定靠自己解决债务。

汪永福从手机店辞职,在劳务市场找到了一份在商贸城装卸货物的工作,每天十几吨的货物,汗水和劳累让汪永福暂时忘记了欠债的痛苦。

但这份工作并不固定,于是,汪永福又买了辆二手电动车,干起了外卖。

汪永福的工作逐渐有了规律:每月休息3天,平时上完班,骑着电动车从中午12到下午2点、下午5点到晚上8点送外卖,也不在外面买着吃了,回家吃大姨做的烩面片。

其实这种工作在三个月前,还属于汪永福心中“年轻人谁干”的工种,入职后才发现,连全职外卖员,大部分都是30多岁。而且他们最高拿过7000多元,最低也有3500多——在2019年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2387元的周至县来说,这样的收入还算不错。

在装卸 少的情况下,汪永福平均每天能送30单左右。烤肉饭、油泼面、凉皮肉夹馍是最受欢迎的几个品类,用户跨越中青少,包括很多吃鸡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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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装卸一样,这不是一份轻松的工作。

汪永福最怕接到无电梯楼房的订单。县城里很多楼没有电梯,甚至连栋号、单元号也没有,他曾经因走错单元,多爬了10层,还遭了差评。要是碰上下大雨或者下雪,车没法骑,汪永福就靠步行送单。

工作虽累,但这种脚踏实地挣钱的模式似乎又让汪永福获得了安全感。对比之前,他的描述是:想死。

至于那些来钱快的项目,他再也不想碰了。“不能旧债没清,又添新债,我妈年纪也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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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我又见了汪永福,他准备洗纹身,经过二姨的帮助和自己的努力,债务已经还清,汪永福也想换个面貌。

不过,汪永福不确定自己这份工作要干多久,尽管他现在干得游刃有余,但他不认为这是一份能干长久的工作。他还是期待去赚更多的钱,“人还是要往高处走呢。”

“这话没错,但是可不敢再弄那种一本万利的事了。”我提醒他道。

“不是不是,我想开个花店,我村子里有人开,我看还可以。”汪永福说。

“为了追回你对象?”我笑着问。

“不是不是,我养不起。”汪永福也笑着说。

“你现在攒了多少钱?”我好奇地问道。

他伸出几个指头比划道:“有这个数了。”突然,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叹口气说:“就是不知道啥时候能把我妈接到县城住。”

这时候,汪永福手机响了,“哥,你先坐,我上班去了。”

初秋的阳光炙烤着,汪永福摇摇晃晃骑着二手电动车,慢慢地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