扒家

▓ 南京 吴晓平

2021年8月24日现代快报

南京方言里，称游戏的同伙或搭档，叫扒家。

喜欢掼蛋。我掼蛋的固定扒家是老妻。不能换，一换就祸事！因为我脾气不好，打牌还特别认真，愈是我的扒家，愈受我气。记得当年在报社当小头目时，晚上加班累了，会摸出一副扑克，喊同事们休息一下，换换脑筋再写。立马围成一圈，就是没人愿意坐我对面，都说老吴手臭，还会骂人，不跟他扒家。偏有一些娇滴滴的女记，觉得我平时温文尔雅的，不可能动粗，往我对面一坐，含情脉脉地说：我俩一扒！其实我从心底也不愿和女记一扒，毕竟女流之辈，手软心拙，上不得战阵的。可是，面对盈盈红颜，又不忍拒绝，只好大度接纳。结果……结果是可想而知，第一次扒家出错，我是忍住性子未骂；第二次再错，我憋不住怨气，小声嘀咕几句；等她一而再再而三犯错，我是怒形于色，大声呵斥。小女子早已花容失色，哭得梨花带雨，吓得我尚有一肚子没抛出来的狠话，硬生生全咽了回去。牌一扔，说：不打了不打了，这种软腿子扒家，打不下去！

类似情况无数次发生，所以同事都不愿和我扒家。记得有一次我去采访一个退休老领导，他很喜欢看我的节目，采访结束，留我打一局，还指明了要和我一扒。老领导的女儿和我很熟，私下打招呼说：吴老师啊，我爸爸老了，反应慢，出错牌你不要怪他哦！结果上桌还没打完一局，我就打不下去了。不仅是因为老人家经常出错牌，而且他错了还有理由，喋喋不休地唠叨，打牌输赢都是正常事，不要计较……我实在忍不住了，把牌一掼说：不计较输赢你还打什么打？

老妻也好掼蛋，过去我不跟她扒家，因为她自觉是我领导，从来不买我账。但凡好友上门，我总是找别人老婆做扒家，好友自然和我老婆一扒。哎，这样也好，错对搭配，掼蛋不累，边打我还边耍贫嘴，说老婆就是人家的好啊，面容新鲜不说，还善解人意，支牌恰到好处。打着打着，有些不对了，便忍不住小声说她几句，意在探讨。老妻乘机出来酸酸地挑拨几句，见缝下蛆。再后来，战至酣处，正等对方出手相救，不料对方非但不救，反而虚晃一枪，戳死老吴，放跑敌酋！于是我强忍怒气，问她：为何吃里扒外？对方自是委屈分辨，说她不是故意的。老妻高兴了，抓住机会，阴一句阳一句地煽风点火。于是，争辩与挑拨齐飞，说理共骂人一色……

从此，打牌我只敢与老妻扒家。不是她脾气好，是她耐骂，我骂她时她能忍住了死不还嘴。用她自己的话说：我晓得你的臭脾气。等你火消了，脾气下去了，我再慢慢骂还你！其实，不管谁骂谁，毕竟一家人，吵过骂过，日子还要凑合着一起过。而且牌一丢，想想刚才发的火，也叫无聊无趣且无品位，遂哈哈一笑了之。再后来，为减少发火的频率，我打牌前，先在手心写上“制怒”二字，学林则徐的座右铭。怒发冲冠时，看一眼手心，立马冷静下来。掼蛋结束，回家两人还复盘刚才战例，探讨掼蛋的战略战术。一把牌在手，首先要评估一下：这把牌能不能赢？如果能赢，你走慢一点儿，该出手时再出手；牌不好时，要牺牲自己，吸引火力，掩护对方突出重围，取得胜利。小小牌桌，不仅是逐鹿中原的血腥战场，也要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智慧；不但需要家庭和谐，而且需要相濡以沫、不惜为对方牺牲自己的献身精神。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细想“扒家”二字，有形容妇女过日子拼命往家里扒的节俭，也有男子守住家业不被外人染指的初心坚守；既合掼蛋宗旨，亦是夫妻生活的原则，细细品味，也叫深不可测……

吴晓平，资深媒体人，南京电视台《听我韶韶》节目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