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信教，学习和翻译基督教文化完全是出于学术兴趣。
我曾问一位美国哲学家：我不是信徒，但是我想了解基督教的基本思想，这是否可能？他的回答是肯定的。这也许是客气，也许是鼓励，也许真的可能。我愿意相信最后一种可能性。为什么？因为另一位著名学者、牛津大学教授A.E.迈克格拉斯也认为，非信徒照样可以理解基督教。当然，这是就基督教的某些思想而言。
基督教的另外一些思想，如基督徒对上帝的感知，非信徒是不可能真正理解的。基督徒思想家所谓的“宗教经验”是非信徒无法企及的。不参加宗教活动，不祷告，不做礼拜，何以感知上帝？所以有人认为，不是基督徒，就不可能理解基督教。这些人认为，宗教经验是关键，没有这种经验，就不能理解基督教。
我不同意这种观点，而是同意那个美国哲学家与迈克格拉斯的观点。于是我作为一个“局外人”，开始学习和翻译基督教思想方面的著作。哪些思想容易理解，哪些不容易理解，我深有感触。
面对诸多基督徒思想家，理查德·斯温伯恩的著述使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就基督教哲学而言，他是当代著名的自然神学家。自然神学的主要特点是，通过自然认识上帝。与自然神学相对应的另外一种神学传统，叫作启示神学。启示神学的特点是，通过上帝的启示或恩典认识上帝。很多学者认为，前者强调理性的作用，提倡摆事实、讲道理，比较容易理解。对我们无神论者来说，与启示神学相比，自然神学显然更容易理解。因为无神论者不知道什么是启示或恩典，却知道什么是宇宙或自然界。幸运的是，1999年，我获得国家留学基金的资助，得以赴牛津大学，随斯温伯恩教授学习基督教哲学。
为什么要写他？原因有二。
首先，他是自然神学家，他的思想比较容易理解。不仅如此，他的文风清晰、简约、严密而深刻。这是其写作风格，也是其思想特征。他常说，只有想得清楚，才能写得明白。这里所谓清晰、简约、严密、深刻，类似于上一段所谓摆事实、讲道理。我觉得，摆事实、讲道理的说法尽管通俗易懂，却有些笼统；比较而言，清晰、简约、严密而深刻的说法，显然更加明确、具体。从斯温伯恩的著述看，清晰、简约、严密而深刻是“四位一体”的，其一包含其他。“清晰”的意思是，他能把“深刻”的哲理以“简约而严密”的方式表述出来。我们是无神论者，对我们来说，他的可读性恰恰在于，他不是从超验的上帝出发，而是从谁都知道、谁都认可的经验事实出发。通过摆事实、讲道理，他向读者介绍了基督徒心目中的上帝。用他的例子来说，上帝是一个人，但不是一个普通的人，而是一个没有具体形象的人；我们有一定的能力，上帝也有，二者的不同之处在于，上帝是全知、全能、全善、完全自由的，是宇宙万物的创造者，我们不是。谁都知道，这是基督教最基本、最核心的思想。“上帝是一个人”的意思是，基督徒相信，上帝和每个人一样，是自由的，有行为能力，也有某种目的和实现这些目的的手段。这是上帝和人类的共同之处。然而，上帝和我们又有很大区别，他是全能、全知、全善的，他不需要一个具体形象来实现自己的意愿，他的行为也不受任何事物的限制。在我们这些“局外人”看来，这完全是无稽之谈。一听到这种说法，我们就不想再听下去了。我们会说：哪有没有具体形象的人呢？谁会全能、全知、全善呢？斯温伯恩似乎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他似乎承认，有神论与无神论之间，的确存在巨大的文化差异或思想鸿沟。如何才能跨越这道思想鸿沟呢？他的回答是，理解——理解基督徒所谓的“上帝”究竟是什么。斯温伯恩通常是先进行批评，后下判断；先做批评家，后做法官。仔细分析上帝、全知、全能等术语的确切含义之后，他才会指出神学语言与日常语言的相同和不同处，在此基础上，他才去考察基督教思想的特殊性。一般来说，他总是先分析概念，再探讨哲学，然后把这种哲学思想运用于相应的基督教教义。这种“先哲学、后神学”的思路和写法，便于我们较为清楚而深刻地理解基督教思想。沿着这条路线，我们就能进入基督教文化的堂奥。
其次，斯温伯恩是有重要影响的基督徒思想家。清晰简约的文风不足以使一个人成为思想家，但是，如果一个人能写得既清晰、简约，又严密、深刻，他就能成为思想家。再进一步，能够开风气之先的，能够代表一个时代的思想家，就称得上是重要思想家。很多学者认为，在当代宗教哲学领域，斯温伯恩是一位有重要影响的思想家，是这个领域的领路人。20世纪60年代，逻辑实证主义是国际学术界的主流，其基本立场是崇尚科学，反对宗教。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青年学者，斯温伯恩勇敢地提出并捍卫自己的“非主流”思想。他也崇尚科学，但是他不反对宗教；他认为科学与宗教不是对立的，而是相容的。由于他的努力，一些支持他、拥护他的学者不断加入宗教哲学的研究行列。
摘自“大家精要”之《斯温伯恩》
斯温伯恩为当代英国著名宗教哲学家，牛津大学教授，英国科学院院士。他自觉地承担起一个“自然神学家的使命”，用现代科学知识和逻辑实证主义的严密方法，论证基督教信仰的合理性。本书抽丝剥缕、严密而详细地讲述了斯温伯恩关于基督教文化的解读，比如上帝是全能的，但“不能做逻辑上不可能的事”。
作者简介
胡自信，九三学社成员，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英语系教授。出版专著《黑格尔与海德格尔》，译著有《上帝是否存在？》《世界观的历史》《思想的结果》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