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历二月底,夜阑更深的城市迎来了一场不寻常的大雪

阴历二月底,夜阑更深的城市迎来了一场不寻常的大雪

十四

夜来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在墙瓦、窗沿、屋角,以及来往行人的脸颊、鬓发、帽檐之上,沙沙作响。俄顷雪声渐悄,再也辨不出雪花的飘落,惟见树梢、屋顶、垫石、沟板,不知何时起俱已变白。*草烟**店的挂灯、杂煮店的灯笼、车夫的提灯、所有灯光的周围,一阵阵的雪粉如飞絮群舞,如白色飞蛾扑闪着翅膀,美艳迷人。

将近夜阑时分,纵横交织在一起的鞋印屐印,渐渐被雪填成两个坑、三个坑,只留下浅浅的凹痕。车辙也变成长长一条痕迹。

远处近处,“哦——”、“哦——”此呼彼应的喊声也听不见了。踯躅在十字路口的巡警,上半身落满白雪,每次抖落积雪时才现出穿着长大衣的黑色身影,他此刻也躲进了离磨刀店八九家店铺远的檐下。从三岛神社到大音寺前的长街和田町,一片白茫茫。

不时飒然来去的冷风,从最低窪的地上掠过,轻抚雪面,就像筛子筛撒一般,把凹凸填得平平无痕,人行的街道不见了,就连夜色也像已被雪埋没,只有雪粉遮天盖地,穿过矮垣、越过屋檐、掠过屋角、摇响树梢,一霎时塞满空渺苍茫的天穹,声音乍然猛烈起来,冰霰带来小雪,四面八方乱飞,又静静堕下。

若是红梅花开时节,这样的一场雪,大概太阳一出,便会比寒霜更快消失。然而在夜阑更深的城市,时令又是阴历二月底,就颇不寻常了。直让人误以为是谁要攻袭这大城市,而布下纷纷皑皑的阵图。

果然,仿佛龙灯高悬的二上屋楼栋青光流溢的一带地区,烟花女子的尖笑声,伴着断断续续的冷涩三弦,笼罩着被吉原游廓的电灯幽幽映照的夜空,向田町倒涌而去,仿佛趁大地变色的机会御空而行的邪灵在嗫嚅低语,闻者悚然。

时间已过了十二点,凌晨一点左右,风雪最猛烈之时。

雪里风中,忽然听到低沉的敲门声,有访客悄悄来到阿若小姐住的红梅院。

咚、咚、咚、咚。

“哎,这就开门。来了,来了。”屋里的人大概刚才在打瞌睡,话音里带着几分惺松,慌张地出来应门,似乎有人站在玄关伸手去摘门链,只听“铿啷”一声。

这时站在门外的人突然说:

“请稍等,您是这所住宅里的人吗?”

这话似乎大有言外之意,但听者却浑然没有察觉:

“是的,呃,我是阿杉。”听着就像在为自己打瞌睡道歉似的。

对方再一次问道:

“真的好吗,这样开门?已经夜深了啊。”

“唔……?”这时阿杉才察觉到话音不对,停住了手。

雪不停不歇,直飞进屋檐下,门外男子的身影时隐时现,冷风越吹越猛烈。

十五

“阿杉,门外是老爹吗?”这时从里屋传出踩在榻榻米草席上的轻俏脚步声,风突然弱了下来,天地同寂,雪夜沉沉。

来到门边,一个年轻清嫩的嗓音问:

“是阿辻回来了吗?”

“别……”年纪大的那个低声地阻止,似乎对门外的人有惧意。

“可以的话请开门,我并不是你们认识的人。”

“……”

“我是听别人指点来找街道尽头的这一家而来的,这里是叫红梅院没错吧?”

“是的。请问您哪位?”

“不,我不是熟人,是别人有点事托我来的。没关系,那我就隔着门说好了,是这样的……”

“我们这就开门。”

“……”

“请站到这边,挪到这就好。”

门外的人挪开到一边。

“好了,请进。”刚才有意无意用身体顶住的格子门嘠啦地打开了。放在玄关门槛上的汽灯投出一线光,朦朦胧胧照亮门外的雪地。

同时也照到门外那人。他穿着大衣,张开手,一脚前一脚后斜侧着身。汽灯的亮光照着左手边围绕着前庭的白色树墙,反射到枝干纵横的梅树上,照亮那些快要绽开的红色蓓蕾。

但灯下最明艳动人的,不是雪的风情,花的美色,也不是阿杉髪髻上的玳瑁插梳,而是披着深色柳条纹细绉绢短袄,内穿黑繻子襟领、不知什么纹样的绉绢和服,姿态华美的阿若小姐,她手扶着格子门,背光站立,和服袖根開口处隐约露出内衣,手指上的戒指闪闪发光。

梳着已婚圆髻的家内女佣阿杉低头示礼:

“先生请进。”

“那就不客气了,”确实是寒冷难忍,客人话音未落便仓惶地冲了进来。戴着的礼帽低低压到眉眼,一身西服外面套着黑色大衣,沾在大衣上的雪花纷纷飘落。三合土地面和脱鞋石上都洒上了雪花。

“这场雪好厉害呢,”阿杉情不自禁地说。

听出话音中的同情之意,来者安心地松了口气。

“啊,我太粗鲁了,不好意思。”他轻轻跺了几下脚,抖下雪花,摘下礼帽,温柔地拨弄了一下乱发,用手绢在白皙的耳朵周围擦拭了一下。看上去他年纪大约二十三、四岁,是个眉清目秀,举止高贵的*男美**子。尤其是谈吐清朗,口音纯正,显然很有教养。阿杉就如梦中见到了成田山不动明王的左侍奉金伽罗童子似的,一看他就丢了魂,“哎呀不如,嗯,怎么办呢……”慌张中忽然记起,忙换上庭园里行走用的木屐,转到来客身后,快手快脚关上双层门,挡住吹进来的风雪。

“我很快就告辞的。”来客说。

“但风雪还很猛呢。”阿杉说着瞟了一眼阿若小姐。阿若手扶着拉门,仍站在刚才那里呆呆的,一动也没动。

“阿若小姐,跟客人打招呼呀。”

阿若莞尔一笑,什么也没说,突然身子一软,用手撑着跌坐在地板上,仿若透明的耳垂霎时羞红。

她发髻悠晃着,一边揉着腿,一边可爱地笑了,接着飞快地爬起身啪哒啪哒地跑开。

来客一时傻了眼,阿杉也不知所措。没多久,从邻室隔着板墙听到阿若平复下心情,从容地说:

“阿杉呀,来长火盆这边坐吧。”

十六

“对不起,委屈您一下,要是换到客厅去坐,实在是太冷。还有这个,请当作外褂来穿,不脏的,新近才拆洗过。”阿杉捧来一件也不知道新做的还是翻新的,丝线尚未拆净的直纹结城紬背子棉袄[1]。

“啊,这怎么好意思?”客人惊讶得像遇上打劫抢衣服的强盗,转眼被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花色可爱、强支起肩膀也像要滑下来的宽肥棉袄里。说实在的,脱掉被雪濡湿的大衣后,他正感到寒气入骨,所以乖乖让人用棉袄把他裹上。西装的外面再披着这件宽袖外套,盘腿坐在长火盆跟前,颇有几分西洋风大黑屋庄六[2]似是而非的滑稽味道。

“为什么这样风雪交加的夜晚,*院妓**的阿姐还让你回家?太过分了不是吗,阿若小姐?哎呀!你想做什么呀?吹火的事几时会轮到你,万万不可!”

是什么吓得家佣阿杉花唇失色,气急败坏地嚷了起来?只见阿若颦着秀眉,清澄如雪的脸贴到火盆边,吩咐说:

“去把做火种的炭拿些来。”

“都这时候了拿来做什么,求你啦,省省吧。老爷出门不在,随便一点,把小姐房间的暖炉桌搬过来,坐着看会子书就好。”

“很快就犯困了呀,”阿若莞尔一笑说。

“今晚这样子,反正也睡不安稳的啦。”

“我已经决定了。”

“真倒霉。不,这事啊,都怪这位先生来敲门,现在睡意全消了。”

“我那时也是半睡半醒的,不知让您等了多久。说实在的先生,这样的夜晚若想回哪里去的话,劝你还是别去了的好。没关系,那些*女妓**不消一宿就会忘却前情的。”阿若真心真意地说,她还以为这位是游廓里本店的客人。

“我可没到那种地方去。”

“*欢偷**还遮遮掩掩,罪孽更深哦。”

“我没什么要遮掩的。

“倒是真的给你们添麻烦了。素不相识的人,半夜三更来打扰,很过意不去,不知该不该进来是好,你们心地真好,一说明来意就让我进来了,如同雪中送炭呢。说实在,这天气冷得我真受不了。”

年轻人说话时露出难以启齿的表情,摆明他是初次涉足此间的花街柳巷,阿杉本就对他敬之如神明,此刻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脸,说:

“看来您的脸色不太好呢,刚好家里有米酒,烫热了喝点可好?”

“他还能喝吗?”阿若瞥了女佣一眼,那口气,似乎已看穿客人的酒量不佳。

“不知怎的,此刻一提起酒就全身打冷颤,多谢了。”

他说着抬起了脸,望了右侧的阿杉和对面目光炯炯的阿若小姐一眼,又开心地打量着明亮的煤气灯和腾起青色火苗的火盆,再次舒了口长气说:

“觉得我来得古怪吧?”

十七

“自己也像是做梦似的。不了,不需要吃药,已经好多了。这里是吉原的二上屋的外宅,您是女佣,那么这位阿姐是阿若姑娘?”

“是的,一点不错。”阿若嫣然一笑说。

“嗯,从这里出去一直走到底有户人家,从那里穿出去左转,好像就是一段上坡路,从那里直走就是游廓的大门。嗯,明白了。小姐,”他挪了一下身子,正面向着阿若,说:

“有样东西是带给小姐您的,”说着,转头对阿杉确认道:

“就在游廓入口的土堰前面,从这里过去,有个斜坡是吧?”

阿杉点了点头。

“这就清楚了,就是在那里,正上坡时,在雪地里猛的喀嚓一下人力车陷住了,我才惊醒的。”

这一天,有一个欢送脇屋欽之助赴德国的饯行宴。

“其实,今天和很多朋友在伊予纹茶屋有个聚会,因为是为我出远门举办的饯行会,所有人都找我敬酒,被灌得大醉。大概被灌倒睡着了,回家路上也不知是在哪坐上的人力车,跟梦游似的。

“本来有为我准备了一辆专车。我家住四谷那边,从茶屋往下谷来的途中,经御茶水拐出外神田,就在望得见拐角处钟楼那地方,正打算横越铁道马车的线路时,撞上了一辆大板车,一边的车轮坏了,我被抛出车外。”

“哎呀,好危险。”

“好在只是擦破了点皮,人没受伤。

“就这样,跳上路边等客的一辆人力车,摇摇晃晃地瞌睡着坐到这儿来了。

“在刚才提到的那个往土堰爬上去的坡道上,人力车死死陷在那里,我刚醒过来,往外一看大吃了一惊。什么时候起四面八方一片白茫茫,简直荒野一般。右边上空有盏电灯亮着,像半边月牙似的划破雪夜的天空。感觉中,仿佛是我要去的那个远方城市的冬日风景在梦中现于眼前。

“但我乘坐的明明是日本的人力车,这个不开玩笑的车夫不也是日本人吗?我扶着积雪的挡泥板问,小厮们在哪儿?这里是哪儿?那车夫说,您开玩笑吧?

“说好了回四谷的啊!我跟他急了。他回答说,好吧,说来话长。

“你别想蒙我,我说,然后问他为什么把我错载到这里来的原因。原来,并非是朋友拖我来的。他说我那时候一个人在大雪中醉熏熏七倒八歪地走着,刚好来到伊藤松坂屋的门前,他问大爷要坐车吗?我说,好的,把我拉上,就这样上车了。

“按他的解释,我光说了把我拉上,所以拉到游廓这边来也没啥好奇怪的。这么争论下去也没个结果,我就对他说,风雪这么猛,你怎么都好先拉我回家去,我重重赏你。那时我也真是没辙了。

“虽然我这么求他,但他来到这里已经筋疲力尽,实在也无法在这大雪天爬上坡往四谷那边去。

“那家伙不情不愿,说什么‘箱根八里马犹可越’[3]诸多推脱,叫我今夜随便在附近找家便宜的妓馆投宿,找谁都好,凑合一晚上云云,这家伙太目中无人,我气急了,抬腿跳了下车。”

[1] 背子棉袄是一种特别设计、让女性可以背着孩子一起穿的防寒棉袄。(译注)

[2] 大黑屋庄六,据说其原型是江户时代最初在吉原游廓设立事务所,进行管理的商人,本名秀民,作为妓楼主人身份被写入净琉璃唱本中,名字变成了大黑屋庄六。(译注)

[3] 该谚语出自江户时代松叶轩东井编的《比喻尽》,源于赶马人的民谣,本意为“箱根八里虽险马犹能攀越,大井川却万万渡不过”,在这里转义强调大雪难行。(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