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 心
刘庆邦
树发芽,水发浑,鸡发瘟,人发疟子。这地方,人得了疟疾病,都说成是发疟子。他哆嗦啥哩?他正发疟子哩。发疟子不是什么大病,很普通,也很普遍。好比人人都免不了被蚊子叮咬,到了夏天和秋天,人们也会发上一遍到两遍疟子,大人小孩都躲不过去。人好好的,为什么会发疟子呢?由来已久的说法是,因为疟子鬼附在人的身体上了。既然是偏僻之地,各种鬼魅历来很多,水鬼、吊死鬼、大烟鬼、饿死鬼、屈死鬼、秃头鬼、麻脸鬼等等,数不胜数。疟子鬼应该是种类繁多的鬼中之一吧。据说鬼是由人变成的,可人一旦变成了鬼,人对鬼毫无办法。疟子鬼一旦上了身,人只能干熬着,熬个三四天或五六天,等把疟子鬼熬得厌烦了,疟子鬼觉得老待在你身上没趣味了,才会离你而去,去寻找新的依附对象。疟子鬼一转移,你的病就好了。
有一个男孩子,他的名字叫小心,发疟子轮到了他头上。季节到了秋天,高粱红了,谷子黄了,棉花白了,家里人都到地里干活儿去了或到学校上学去了,只有小心一个人,趴在堂屋的门槛上,等候疟子鬼的到来。发疟子是周期性的,一般来说,疟子一天发一遍,每天都有一个相对固定的时间。仿佛发疟子的人与疟子鬼有定时定点的约会,时间一到,疟子鬼就会找上门来。小心发疟子的时间是半下午,前两天他已经发了两遍了,今天再发就是第三遍。小心对疟子鬼好像并不是很害怕,他说:疟子鬼,你来吧!疟子鬼,你怎么还不来呢?要来就早点来,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小心家的门槛比较高,恐怕超过了一尺。小心跪在门槛里侧,两个胳肢窝将跨在门槛上。据说疟子鬼是隐身的,来无踪,去无影,小心看不见疟子鬼。他往天上看了看,天很蓝,天空飘着几朵云彩。云彩像被撕薄的棉花朵子一样,薄得把蓝色的底子都透了出来。一只孤雁伸着脖子往南飞,飞着飞着,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儿。再飞着飞着,连黑点儿也看不见了。阳光黄黄的,照在小心的脸上,小心觉得自己的脸也有些黄。他伸手在左边的脸上摸了一下,又在右边的脸上摸了一下,再看看自己的手,手上一点儿都不红,真的有些黄,好像脸上的黄真的沾到了自己手上。他往门前的石榴树上看了看,见打着坠的石榴之间,来了不少麻雀。麻雀不是喜鹊,喜鹊吃石榴,麻雀不吃石榴。麻雀们只是看着石榴,嘁嘁喳喳,像是集体在对某个石榴评头论足。麻雀们发表评论时声音并不是很大,可能因为院子里太静了,使麻雀的声音显得有些喧哗。而麻雀越是喧哗,空阔的大院子里越是显得寂静。是呀,大院子里住着好几户人家,每户人家都有好几口大人孩子,这会儿他们都出去了,只有他一个人在等疟子鬼。说心里话,他也不想等疟子鬼,可疟子鬼非要来。小心,他,有什么办法呢!
不知什么东西惊动了麻雀,麻雀们轰地一下子飞走了。麻雀飞走时,蹬得细碎的石榴叶子纷纷落了下来。小心也惊了一下,是不是疟子鬼已经来了?他看不见疟子鬼,或许麻雀看得见。然而只过了一小会儿,麻雀们又飞了回来,继续聚集在多枝多丫的石榴树上开展讨论。小心把麻雀看了看,不知不觉间把麻雀和疟子鬼拉扯到了一起,说不定这些麻雀正是疟子鬼变成的,它们凑在一起,正商量附在哪些人身上。等它们商量好了,意见达成一致,就分头行动,让它们选定的人发疟子。这样一拉扯,小心越看,麻雀的样子越像疟子鬼。麻雀眼尖嘴尖,鬼头鬼脑,一看就不像正经东西。麻雀腿上长毛,嘴上长毛,麻麻杂杂,是男是女都分不清。特别是麻雀说话的腔调,有舌头没有牙,谁都听不懂,这不是疟子鬼的做派是什么!这不行,就算“疟子鬼”开会,也不能在他家的石榴树上开,要开到别的地方开去,他得把“疟子鬼”赶走,统统赶走!
小心的设想,是取来一根高粱秆子,高高举起,向石榴树上打去。但设想归设想,要把设想付诸行动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小心是个身有残疾的孩子,六岁多了还不会走路。像他这么大的男孩子,人家早就跑起来像兔子,转起来像陀螺,可他别说走了,连站都站不起来。他得的是佝偻病,也就是乡下所说的软骨病。这种病导致他的身体有三细:细胳膊、细腿、细脖子;两大:大头、大肚子;还有前鸡胸,后驼背。不能站立行走怎么办呢?他的办法是坐在地上,两手撑地,一点一点往前挪。他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一只旱船,把两只手当成两支桨,用“桨”的划动,带动“旱船”前行。
行动开始,他把肚子担在门槛上,头往下压,将重心前移。这时他的大头像是秤砣,腿杆子像是秤杆,“秤砣”往前一移,“秤杆”就翘了起来。他借力让“秤杆”越过门槛,顺势一翻,整个身子就从门槛里面翻到了门槛外面。然而,小心的行动没能继续下去,或者说他还未及取来高粱秆子把疟子鬼赶走,疟子鬼已提前一步赶到,将他紧紧抱住。和前两次一样,疟子鬼这次登门,还是给他带来了两样礼物,一样是冰,一样是火。一得到冰,小心像被人在寒冬里兜头浇了一桶冰水,全身立时哆嗦起来。他的骨头似乎越哆嗦越软,软得像下进锅里的粉条一样。没有变软的是他的牙齿,上下牙齿因哆嗦而互相磕碰,发出坚硬、清脆的声音。小心不愿听牙齿打架的声音,他把牙齿咬住了。咬住牙齿后,果然没有了牙齿打架的声音,连身上的哆嗦也停止了。可好景不长,他的牙齿稍一松懈,全身又哆嗦起来,而且比刚才哆嗦得还厉害。他想再次通过咬合牙齿把哆嗦咬住,不料不但身上的哆嗦咬不住,连牙齿的哆嗦也咬不住了。这里形容一个人哆嗦得厉害,说哆嗦得像筛糠一样。小心的哆嗦何止像筛糠,他本来就不结实的身体哆嗦得都快要散架了。小心的脸冻白冻白,恐怕比冬天的白菜叶子还白。可小心脸上极力微笑着,像是对疟子鬼说,又像是对自己说:我就是不穿棉袄,就是不盖被子,我不怕冷,把我冻成冰条子才好呢!哎呀,真凉快快快快……
冰后是火。一得到火,小心就由发冷变成了发烧。这里人以前发烧,没有度数概念,不是以度数高低为衡量。测试一个人是否发烧,他们是用脑袋碰脑袋,或用手摸对方的后脖颈。测试出一个人发了高烧,他们习惯性的说法常常是烧得烫皮,或者是烧得跟火炭儿一样。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没有人为小心测试,小心不知道自己烧到了什么程度。他在地上看到了一只长腿细腰的大蚂蚁,想逮住蚂蚁,让蚂蚁帮他试一下。蚂蚁跑得很快,他的手指还没有捏到蚂蚁,蚂蚁已经跑远了。这时飞来一只苍蝇,落在了他的脑门上。别人都嫌弃他,这只苍蝇对他还算不错。他对苍蝇有些感激,一动都不敢动,眼睛上翻,看着苍蝇,希望苍蝇帮他测试的时间长一些。可能是因为他的脑门太烫了,把苍蝇烫得有些受不了,苍蝇只停了一小会儿就飞走了。小心倒是不哆嗦了,他的脸渐渐地红起来。在平常日子,小心的脸不是白,就是黄,就是青,很少有发红的时候。只有到了生病发高烧的日子,小心脸上才会有一些血色。这样的红可不是好红,小心的脸一发红,他的头就晕起来,晕得天旋地转,头重脚轻。灶屋旁边有一棵椿树,椿树上拴着一头黑猪。头不晕的时候,他看树是树,看猪是猪。头一晕起来,看树不是树,看猪不是猪。树变成了一块黑云彩,一飘一飘就飘上了天空。猪变成了天猪,在头顶跳来跳去。小心闭上了眼,不敢再看那些变来变去的东西。可闭上眼更可怕,脑子里出现的变形的东西不再是树和猪,而是他自己。他觉得自己忽而变成了一根鸡毛,正向无边无际的地方飘去。又觉得自己忽而变成一块石头,在向无底洞里坠落。为了证明自己还存在着,还没有死掉,他只得又睁开了眼睛。其实小心并不是很怕死,他发烧烧成这样都没有向疟子鬼屈服,他对疟子鬼说:你把我烧死拉倒,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娘多次以商量的口气对他说:心,心,你死了吧!娘每次跟他商量,他都不好回答,都没有做出明确的答复。之所以没有明确回答,其中有一个主要原因,是他不知道怎样才能死。现在他好像明白一点儿了,发烧或许能把他烧死。失火既然能烧死兔子,烧死老鼠,发烧也能把他烧死吧。前两次发烧没能把他烧死,这一次应该能烧死吧。要是今天能把他烧死的话,娘就不用再跟他商量了,就不会再为他的今后发愁了,他就对得起娘了。想到这里,小心几乎有些欣慰。他调整一下自己的姿势,把屁股坐正,两腿顺直,身体靠在门槛上,等候死的到来。
小心还没有死成,三姐就从地里回来了。三姐薅回了一大筐青草。草都是成熟的秋草,叶子厚,秧子长,富有营养。三姐把青草塞在荆条筐的筐口披散着,连筐系子都看不见了。这些草都是为他们家的猪薅的。猪的胃口比较大,他们没有多余的粮食给猪吃,只能像喂羊一样给猪喂草。猪看见了草,急得直叫,把拴猪的铁链子挣得紧绷绷的。三姐吵猪:看把你急的,急啥急,再急杀了你!三姐把草从筐里拽出来,扔在地上。猪随即埋下头,大口大口吃起来。
小心喊了一声三姐。
不知三姐听见没有,三姐没有应声。
小心加大了声音,又喊了两声三姐。
三姐说:叫啥叫!今天发过疟子了吗?
发过了。
疟子上来的时候,你咋不去地里跑疟子哩!按当地的说法,对付疟子鬼的唯一有效办法,是跟疟子鬼赛跑,把疟子鬼甩掉。
小心听出三姐是在讽刺他,他连走都不会走,哪有能力跑疟子呢。但他不能跟三姐生气,要是惹得三姐不高兴,三姐就不带他玩了。大姐、二姐天天在地里干活儿,挣工分,没时间带他玩,只有三姐是个自由人,可以带他玩一玩。他说:你要是背着我跑,兴许能把疟子鬼甩掉。
人不大,你还怪会说哩!我要是背着你跑,只能算是我跑,能算你跑疟子吗!我才不背你呢,我看你就是个疟子鬼。
小心央求三姐说:你带我玩玩吧!
那不行,一筐草不够猪吃,我还要下地去薅草。
小心知道,三姐再下地,就该跟别的女孩子一块儿去玩了,不是摘酸不溜,就是逮蚂蚱。三姐说下地薅草是一个借口,目的是不愿带他玩。他说:我跟你一块儿去薅草。
能得你不轻,你要是会薅草,咱娘就不会劝你死了。咱娘劝你多少回了,你咋还不死哩!
我也想死,老天爷不叫我死咋办呢!
你不要说老天爷,我看还是你自己不想死。你要是想死的话,哪个尿窖子里死不了人呢!三姐说着,把筐里掏出来的最后一把草搞笑似的扔在猪头上,擓起空筐,只管走了。
小心这才生气了,他叫着三姐的小名说:你巴着我死,我就是不死,气死你,气死你!
三姐不带他玩,他以手撑地,挪着屁股,挪到正吃草的猪跟前,要跟猪玩一玩。他对猪说:猪,猪,你别光顾着吃草,跟我玩一会儿嘛!
猪好像没听见小心的话一样,把长嘴埋在新鲜的草堆里,只跟草堆说话。猪的大嘴叉子变成了绿色,从猪嘴里冒出来的都是青草的烂青气。
吃,吃,就知道吃,一点儿脑子都不长,一句话都不会说,你觉得这样活着有意思吗!小心模仿三姐,抓起一把猪草,扔到猪头上去了。
猪的头甩了一下,把搭在它头上的猪草甩掉了。
小心说:你是一个新媳妇,我给你戴的是花儿,你别甩掉呀!他往长着大耳朵的猪头上又扔了一把猪草。
猪这才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说:别讨厌,你没看人家正在吃饭嘛!
小心似乎看出了猪对他的不满,对猪说:我跟你闹着玩呢,你别生气呀!
这时大哥背着书包从学校回家来了,大哥脖子里系着红领巾,穿着黑色夹袄的左胳膊上别着一块用细白布做成的标牌,标牌上有两道红杠。平日里,小心为大哥感到骄傲,也很羡慕大哥。他也想上学,也想当一个天天向上的好学生,他知道那是不可能了,一辈子都不可能了。他只是想让大哥放学之后带他玩一玩,让大哥的同学们知道他是大哥的*弟弟小**。可是,在大哥看来,他大概像是一个怪物,别说让大哥带他玩了,回到家,大哥的目光似乎都对他有所躲避。在班里当干部的学生都爱面子,也许大哥最不愿意让同学们知道的就是他是大哥的*弟弟小**。然而,小心没有放弃自己的希望,他叫着大哥、大哥,请求跟大哥一块儿去玩。
大哥的样子有些出乎意料似的,说:我们去赛跑、摔跤、挑兵拿羊,你会玩什么?
是呀,他会玩什么呢,大哥说到的这些项目,他都玩不了。小心说:你们玩你们的,我在一边看你们玩。你要是玩得出汗了,需要脱下衣服的话,我给你看着衣服。
大哥像是想了一下,拿出了当班干部的样子,说我的意见,你最好还是别出去,我怕他们笑话你。他们说你像个蜗牛。
蜗牛?蜗牛小心是知道的,他见过蜗牛。在雨后的墙根上,或石榴树的树干上,他多次看见蜗牛在慢慢地爬行。蜗牛身上背着一个圆圆的壳子,小小的身子软软的,两个肉犄角短短的,每爬动一点儿,好像都费了牛劲。和蜗牛相比,小心觉得自己比蜗牛强多了。最起码,他的背不如蜗牛的背驼得厉害。他扶着门槛还能站起来,而且能走几步,蜗牛只能爬着蠕动,一点儿站立的能力都没有。如果他和蜗牛举行一场赛跑的话,蜗牛远远不是他的对手。不管怎么说,把他比成蜗牛是不合适的。他说:我不是蜗牛,他们才是蜗牛呢!
大哥不跟他抬杠,把书包放进屋里就走了。
他挪动着屁股在后面追大哥。大哥的好腿好脚走得快,他的屁股挪得慢,他当然追不上大哥。于是他哭起来。他不是假哭,是真哭,不仅哭的声音很大,泪水子流得也不少。他想通过他的哭感动大哥,目的还是想让大哥带他玩。让小心失望的是,他的哭没有感动大哥,大哥反而加快了脚步。大哥小跑似的走出了院子,转过一个墙角,他就看不见大哥了。小心哭得更厉害了。
大哥并没有马上走开,他贴墙站在墙角后面,等小心的哭声渐渐小了,他从墙角那里露出半个脸,用一只眼睛看了看小心,才悄悄溜走了。他同村的同学,在场院里,或是在野地里等着他,他们总是有得可玩。因为他们的身体没有毛病,他们的天地总是广阔一些。
拴在村中一棵老槐树上的收工铃响过了好一会儿,在生产队地里干活儿的娘和大姐、二姐才回到家里来。太阳落下去,做饭的风箱响起来,村子里弥漫着烧柴草的炊烟味儿。见娘进家,小心的委屈也像炊烟一样升起来,他喊着娘,娘,抱抱我!
娘说:我割了半天豆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哪有力气抱你呢!你这孩子,我看你是嫌娘死得慢哪!
娘虽然这么说,还是把镰刀挂在石榴树的树权子上,把小心抱了起来。娘一抱起小心,小心就撒娇似的把娘的脖子抱住了。娘顺手把小心的后背摸了摸,觉得小心的背似乎驼得更厉害了,驼得凸起的骨头都有些硌手。娘问小心:你下午发烧了吗?
发了。
烧得厉害吗?
厉害。
咋个厉害法儿?
烧得我的眼都黑了。
阎王爷不嫌鬼瘦,疟子鬼不嫌人瘦,你咋没让疟子鬼把你领走呢!要是疟子鬼把你领走,你就变成了疟子鬼。一变成疟子鬼,你的病就好了,以后想去谁家,就去谁家,想附到谁身上,就附到谁身上,那多自在呀!
小心跟娘说了不,他说:疟子鬼不是好人,我不跟疟子鬼走。
娘叹了一口气说:我看你的罪还是没受到头啊,娘真不该生下你啊!
生产队里一年到头都有活儿,连下雪天都不停工。只有下大雨的时候,泥巴天,泥巴地,地里一踩一个水坑,队长才不敲上工铃。这天的雨下得可真大,雨从前半夜下起,哗哗哗,哗哗哗,下到第二天下午都不待喘气的。屋檐滴水不再是滴水,变成了不断线的水帘子往下淌。屋檐下面的地上放有一只瓦盆,瓦盆早被屋檐流下来的水注满了,并从盆沿溢了出来。院子里白水混浊,像春天的水稻田一样。鸡子们尽管躲在柴草垛的垛头,它们的毛还是被雨水淋湿了,看上去瘦了不少。小心喜欢下雨天,人不歇人天歇人,天一下雨,全家人都不出去了,等于都跟他在一起,他想看见谁,就能看见谁。这天除了下雨,还是星期天,娘、大姐、二姐、三姐在家里,大哥、二哥也在家里。除了爹不在了,家里人就全了。人说过年时团圆,下雨天全家人也可以团圆嘛。不过,当全家人在一起的时候,小心也有心虚的地方,别人手上都有事干,他不知自己干点儿什么。娘在纺线,大姐、二姐在纳鞋底子,三姐在拆一件旧棉裤,大哥在看书,二哥在写作业,只有他什么也不会干,在门口干坐着。也就是说,别人都是有用的人,只有他是个无用的人。猪有用,鸡有用,砖头有用,瓦块有用,他却一无用处。娘发愁的,就是他的无用。好天好地时,别人各忙各的,对他的无用不是很留意。下雨天聚到一起一对比,他的无用就显现出来。这样可不行,他还是于一点什么才好。因小心坐得离门口最近,门外落雨溅起的水点儿打在他身上,他的衣服和头发都有些潮湿。他从门后摸到一把小铲子,铲起门槛外面地上的一些泥巴,让屋檐流下来的雨水淋泥巴。把铲起的泥巴淋干净了,他再铲一些泥巴,再让雨水淋。
小心本打算这样一直玩下去,站在柴草垛头的那只公鸡,冒着雨,一路小跑着向堂屋门口跑来。看样子,公鸡要到屋里避雨。小心见状,眼睛一亮,心中一喜,总算找到了用武之地。公鸡是他家唯一的公鸡,平日里,公鸡在几只母鸡面前出尽了风头,这会儿公鸡把母鸡们撇在外面,自己想跑进屋里,没门儿。小心扬起手中的铲子,对公鸡说:站住,你要干什么?滚蛋,不许进屋!小心还说:看你这个丑样子,一点儿都不招人喜欢。
受到小心的呵斥和阻拦,公鸡没能进屋,样子有些发呆。淋湿的鸡毛贴在鸡身上,公鸡露出了两条红腿。公鸡把小心看了看,仿佛在说:咋着吔小哥,人家都看不起你,我又没说看不起你,你干吗跟我过不去呢?
在和公鸡的对比上,小心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优势,见公鸡还在探着头往屋里瞅,他把铁铲子举得更高些,说:你滚不滚?不滚我砍死你,褪你的毛,吃你的肉!
小心的声音有些大了,盖过了雨声和娘纺线的声音,娘问小心:你诈唬啥呢?
小心答:公鸡光想进屋,我不让它进屋。
人怕淋雨,鸡也怕淋雨,你咋不让它进屋避避雨呢!
小心表现得很有责任心,说:它身上都是水,一进屋就把屋里的地弄湿了。
娘夸了他,说他还怪知道操心哩。娘停下纺线,对小心说:你站起来走几步,让你的两个哥看看,你有没有一点儿进步。
有什么办法呢,小心小心着小心着,让他害怕的事还是没能躲过。小心最害怕娘让他站起来走步,娘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偏要让他站起来走步。还有,小心最害怕全家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让他在大家的注视下暴露自己的弱点。可娘盯的就是他的弱点,好像要把他的弱点一下子变成长处。小心觉出来了,娘的注意力一指向他,那么一发话,姐姐和哥哥们都停下了正在干的事情,一齐看着他。一时间,小心成了全家人聚焦的一个焦点,似乎都在看他会如何表现。这场面如同生产队里召开的一个斗争会,斗争对象不是地主、富农,而是他小心。这情景又如同娘把堂屋的屋当门变成了一个舞台,娘把他推到了舞台中央。堂屋的门开着,仿佛幕布已经拉开,门外哗哗的雨声,跟观众的掌声也差不多。这时的小心怎么办?他是站起来还是不站?是走步还是不走?小心没有退路,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按娘的要求去做。不管是“斗争”他也好,让他“表演”也好,他都不能拒绝,只能无条件接受。
小心扶着门槛站起来了。尽管他的双腿有些发抖,尽管他的腰不能挺直,他总算是站了起来。奋力站起来后,他一手扶着一个膝盖,向娘所在的方向走去。他不能向姐姐和哥哥们的身边走,只能向娘身边走,谁让他是娘生的呢!然而可叹的是,小心的腿太细了,小心的腿骨太软了,小心的身体似乎过于沉重了,如果说他的身体像一个石榴的话,他的两条腿连两根细麦秆都不如。“细麦秆”抖索着,抖索着,似乎随时都会折断。小心咬牙坚持着,坚持着,走得跌跌撞撞,最后等于跌倒在了坐在草篇子上的娘的怀里。
娘把小心抱住了,说我可怜的孩子!
抱了一会儿,娘把小心松开了,面对面看着小心的脸。实在说来,小心长得并不丑,从面相论,小心是六个孩子中长得最好看的一个。小心的脑子也不笨,要是能到学校读书的话,说不定成绩能拿第一。就因为小心的腰驼了,就把一个孩子生生给毁了。娘的意见没有改变,娘再次跟小心商量:我看你还是死了吧!娘这次说出了让小心死的理由:我要是死了,你跟着谁呢?你要是不死,只能是你两个哥的累赘;
小心这才明白了,娘之所以不想让他活着,是为他的两个哥哥着想,不想让他成为两个哥哥的累赘。他不会成为三个姐姐的累赘,因为姐姐们将来是要出嫁的。两个哥哥不会出嫁,他只能跟两个哥哥在一起。娘说的话,大哥、二哥肯定都听见了,但他们都没有说话,这表明他们对娘的意见是默许的。或许他们并没有想那么远,只能以娘的远见为主导,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小心仍然是无话可说,死也难,不死也难。要是他答应死,可怎么才能死呢?要是他不同意死,活下去的理由又是什么呢?小心已经知道了死是怎么一回事。就拿今天来说吧,活着的人都可以待在家里,他只能被埋在野外的地里。别看他埋在地里,下这么大的雨他都听不见,更不要说拿起铲子玩一玩泥巴了。小心的眼里再次汪满了眼泪。小心的眼泪不是一下子汪满的,像是一点一点汪满的。他的透明的眼泪满得溜边溜沿,似乎随时都会冲破眼眶的堤坝,汹涌而下。然而小心把眼泪控制在眼眶之内,没让眼泪流下来。他有这个本事。
那只公鸡趁机跨过门槛,到了屋里。进屋后的公鸡呆呆地站着,似乎也无话可说。
公鸡过年时被杀掉了,第二年春天,娘用赊账的办法打了十二只小炕鸡。刚出壳的小炕鸡很小很小,还看不出哪只是公鸡,哪只是母鸡。所谓小炕鸡,不是母鸡抱窝孵出来的,是人们用鸡蛋集体在炕房炕出来的。小炕鸡不知道它们的妈妈是谁,也不知道它们的爸爸是谁。这天娘下地干活儿前,把小炕鸡们托付给了小心,娘对小心说:这些小炕鸡可是交给你了,你把它们看好,别让长虫吞吃了,也别让老雕叼走了。
小心乐于接受这样的任务,感到了娘对他的信任。谁说他一点儿用处都没有,看来他还是可以帮家里做些事情的。小心对娘表了态,让娘只管放心,他保证一只小炕鸡都不会少。
小炕鸡在院子里散养着,院子够宽够大,小炕鸡想上哪里都可以。可小炕鸡并不分散,它们聚在一起,说向东,都向东;说向西,都向西。它们像是知道了它们都是没娘带领的孩子,兄弟姐妹必须紧密团结在一起。小心挪着屁股来到小炕鸡旁边,成群的小炕鸡仰着小脑袋,对小心细叫成一片,仿佛把小心当成了它们的妈妈或爸爸。小炕鸡如此可爱,让小心有些感动,别人都不需要他,看来小炕鸡还是需要他的。小心挪得离小炕鸡更近些,伸手想把其中一只小炕鸡摸一摸,小炕鸡绒团团的,摸起来一定很好玩。不料小心刚一伸手,那只小炕鸡就跑了,没让小心摸到。那只小炕鸡一跑,别的小炕鸡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呼啦一下子全跑了。别看小炕鸡个个细腿细脚,它们跑得够快的,一下子就和小心拉开了距离。这可不行,小心必须与小炕鸡的群体保持近距离,才能起到保护小炕鸡安全的作用,完成娘交给他的重要任务。于是,小心以手撑地,挪动着屁股,向鸡群追去。他刚接近鸡群,鸡群再次跑走。
就这样,小心像是和鸡群展开了追逐赛,鸡群跑到东,他追到东;鸡群跑到西,他追到西;鸡群跑到南,他追到南;鸡群跑到北,他追到北。追不上鸡群,他有些紧张,有些着急,赶紧看天、看地。看天上有没有饿老雕,看地上有没有花长虫。没看见老雕和长虫,他仍不敢放松警惕,继续对活跃的小炕鸡群紧追不舍。
小炕鸡们似乎认出了小心不是它们的妈妈,也不是它们的爸爸,对小心有些不耐烦,仿佛在说:你这个人,老追着我们干什么!它们又像是在交头接耳,互相传递着一个信息:这个小孩儿是个罗锅腰,他站不起来,追不上我们,我们跑快点儿,逗他玩儿,逗他玩儿!它们不仅拖着小心打运动战,还跟小心藏起了猫猫,见小心在柴草垛这边,它们就藏到了柴草垛那边。小心围绕着柴草垛追小炕鸡时,被柴草垛上散落的蒺藜扎破了手,流了血。小心没有因为手上流血就不再追赶小炕鸡,他心里想的是,手上流点儿血没什么,他一定得把小炕鸡看好。他把小炕鸡看好了,也许娘就不再让他死了。小心手掌上流出的血难免滴在地上,使地上留下了小心瘦瘦的血手印。
端午节那天,小心还是死了。
小心的大哥已从本村的学校考到镇上的学校读书,他中午回家吃饭时,刚走到屋后,就听见家里传出了哭声。他有了一个不祥的预感,预感到*弟弟小**小心可能死了。他回到家里一看,果然是小心死了,全家人正哭成一团。大哥没能和小心见最后一面,娘请人帮着钉一只小木匣子,把小心装进木匣子里,已送到南地里埋掉了。
大哥作为家里的长子,觉得自己应当坚强些,娘、大姐、二姐、妹妹、弟弟都哭成那样,他就别哭了。可他没能忍住,一哭哭得更厉害,竞哭得全身抽搐,昏厥过去。
娘不敢再哭,她的小儿子没了,大儿子不能再失去。她赶紧找来一位老先生,老先生为大儿子扎了一针,大儿子才醒过来。

刘庆邦,著名作家,1951年12月生于河南省、沈丘县。当过农民、矿工和记者。现为北京作家协会副主席,一级作家,北京市政协委员,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著有长篇小说《断层》《远方诗意》《平原上的歌谣》等五部,中短篇小说集、散文集《走窑汉》《梅妞放羊》《遍地白花》《响器》等二十余种。短篇小说《鞋》获1997至2000年度第二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神木》获第二届老舍文学奖。根据其小说《神木》改编的电影《盲井》获第53届柏林电影艺术节银熊奖。曾获北京市首届德艺双馨奖。
一篇让人心痛的小说
——评刘庆邦小说《小心》
王 剑
刘庆邦是当代的短篇小说大家。他的作品,关注底层人民的生存境遇,有着悲天悯人的人文情怀,以充沛的生活元气和细腻的艺术质感,彰显出现实主义文学的力量。
刘庆邦说:“我写小说基本是两个路子,简单归纳起来,就是柔美小说和酷烈小说。”结合他的作品来看,柔美小说侧重于对中原乡土风俗人情的诗意表达,如《鞋》《梅妞放羊》;而酷烈小说则是对丑恶人性的揭示暴露,如《盲井》《红煤》。
短篇小说《小心》(《人民文学》2016年3期),究竟属于柔美,还是酷烈呢?似乎不太好定位。小说写的是农村生活,但透显的却是生活的艰辛。涉及的是死亡的话题,但写得并不低沉。作品没有激愤的控诉,没有渲染惨绝的气氛,相反还有些幽默,并露出了有节制的微笑。这微笑,直抵人性的深处,让读者的内心有一种沉重和心痛的感觉。
小说首先表现了一个孩子的自强、不屈和抗争,传达的是一种珍视生命、傲视磨难、坚忍不拔的生命精神。主人公小心是一个得了软骨病的残疾孩子,他长得好看,也聪明,但就是“细胳膊,细腿,细脖子”,“大头,大肚子”,“前鸡胸,后驼背”,六岁多了还不会走路,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这样一个身受命运不公的孩子,他理应得到更多的照顾才对,而事实是,他被一个人丢在家里,只能与麻雀玩,与猪玩,与小炕鸡玩。更严重的是,他被置于一种自生自灭的境地,独自面对疟子鬼冰与火的挑衅。我们随着作者冷峻的笔触,和小心一起感同身受:当冰来临的时候,“像被人在寒冬里兜头浇了一桶冰水,全身立时哆嗦起来,上下牙齿因哆嗦而互相磕碰,发出坚硬清脆的声音”,“脸冻白冻白,比冬天的白菜叶子还白”;当火来临的时候,就“烧得跟火炭似的”“头晕得天旋地转,头重脚轻。忽而变成一根鸡毛,向无边无际的地方飘去。忽而又变成一块石头,向无底洞里坠落”。即便这样,主人公小心也没有向命运屈服,他的脸上“极力微笑着”,甚至对病魔还有几丝嘲讽。然而,小心面对的并不仅仅是病痛的折磨,还有“是死,还是活”的精神重压。哈姆雷特式的“tobeornottobe”,是一个世界性的难题。而这个二难选择,放在一个只有几岁的孩子身上,无论怎么说,都过于残酷了。“死也难,不死也难。要是他答应死,可怎么才能死呢?要是他不同意死,活下去的理由又是什么呢?”因此,我们欣慰于小心战胜疟子鬼的快乐,但我们更多看到的是小心在生死选择面前的孤独、无奈和无助。
其次,小说把小心当作一面镜子,观照的是周围亲人的善恶心性,传达的是一种对亲情冷漠的警觉和对人性异化的鞭挞。按照顺序,最先出场的是三姐。明显可以看出,三姐不耐烦小心,甚至我们感觉到,她对猪的感情,都要好于对小心。三姐的态度显然是受了娘的影响,但作为一个女孩子,作为一个本应同情弱者的女性,竟然时不时地说出这样绝情的话,真是少有:“你咋还不死哩!你不要说老天爷。你要是想死的话,哪个尿窖子里死不了人呢。”三姐人性中的恶,在她的话里毕露无遗。三姐的“恶”,激起的是小心的逆反心理,“你巴着我死,我就是不死。”与三姐相比,大哥对小心的态度是躲避。平日里,小心为大哥骄傲。而大哥却躲避他,像躲避个怪物。娘把小心定性为大哥二哥将来的累赘,尽管眼下不是累赘,大哥也把他当视作累赘。即便小心哭得再悲伤,也感动不了大哥。作为知识分子的大哥,他对小心本应多一份同情和理解,然而令人失望的是,他的心中,永远是一片灰色的冷漠。最复杂的人物就是娘。在娘看来,猪有用,鸡有用,砖头有用,瓦块有用,而小心却一无用处。娘发愁的,就是他的无用。从表面上看,娘是仁慈的,因为只有娘还抱抱小心,让小心在自己的怀里撒一回娇,叫一声“我可怜的孩子”。而从深层看,娘又是狠毒的,她一次次当着七个孩子的面,劝小心:“你还是死了吧?”要知道,此时家里再困难,也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也总有小心的一口饭吃,一个立足的地方。即便其他兄弟姐妹嫌弃,视他为累赘,当娘的也不该出此恶毒之语。毕竟在小心的生命里,娘是最重要的,他最依恋的是娘,娘是让他活下去的希望。正因为娘的善恶难辨,娘的冷漠残忍,才让小心断了念想,最终走上了不归路。从文本来看,作家对娘这个人物似乎没有表明态度,但在他柔中带刚的表述中,实际上早把她撕得七零八落了。有意思的是,小说里,还有一个关键人物是缺席的,就是“爹”。他要活着,他对小心会是什么态度呢?他要在场的话,家里还会这么“乱”吗?
第三,从象征意义上看,《小心》似乎是一篇关于精神成长的小说。“小心”的意思,就是“一颗心”的一小部分,是“健康的心”中最软弱、畸形、病态、不正常的那一部分,它成了“全家”的累赘,是人类成长路上的绊脚石。为了整体的健康与强大,舍弃是必然的经历与结果。所以必须让“*弟弟小**”死去!“小心之死”给予人们的启示是:心灵若要健康强大,就必须克服心灵的缺陷和弱点。小心走了,他带走的是一部分的病毒、疼痛和恐惧,但生命依然不息。
刘庆邦提倡小说要四化:日常化,从日常生活的小事情里发掘深层次的东西;心灵化,找到和世界的联系通道,进入小说里的所有事物,要烙印上个人化的心灵痕迹;诗意化,让作品文字有味道,要美,达到“通”的审美境界;哲理化,让读者从小说中产生思索,让小说内涵厚重、思想深刻。
短篇小说《小心》可以说是刘庆邦“四化”的精彩演绎,作家用朴实晓畅的诉说方式和毫发毕现的细节刻画,向人情、人性和人的心灵深处掘进。也正因如此,《小心》才更具有了打动人心的震撼力和感染力。
(本文获《人民文学》近作短评金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