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汉之争第四章:猎雄鹿太子谑毡帐 巡余吾骑士射双奴

#头条创作挑战赛#​

卫队长侥直那在毡帐外放声通报:“太子左屠耆王到——”

马蹄声落处,一名身形敦实的青年大步进帐,在当地立定了,两目直视头曼。须臾顺了眼,把右手贴在左胸,略略欠身问候:“阿爸大单于安好!”

头曼眉头稍稍一皱,摆摆手责怪道:“你咋到现在才来!”又没头没脑地问:“我想立即返回阴山,还要派右屠耆王渡过河水,到河南地去牧马,你看如何?”太子稍稍一愣,却自去父单于旁边坐了,埋下头一声不吭。

楚汉之争第四章:猎雄鹿太子谑毡帐巡余吾骑士射双奴

太子名叫冒顿,宽大扁平的脸上突兀着鹰喙一样的鼻子,透红的腮边萌发着蜷曲的青春绒须。眼泡略显肿胀,使双目微感下陷,内里凝滞着不易察觉的温涩。他偶尔一亮的目光,总不免在头曼狼一般的眼神逼视下,像白天的猫头鹰似的收敛了。冒顿没有像大多数匈奴男人那样在剃光的脑袋上留一根偏结的发辫,而是梳理着齐肩的散发。

处在与左屠耆王对称地位的且蛰,以习惯的耐心打量着这位太子,其实内里已经脱去了打量的实质。他时时感觉到,在冒顿粗犷桀骜的外貌后面,总隐约透出牧人的憨厚和更加低于年龄的稚气。而左骨都侯勒俟祜则不同,每当太子出现在眼前,他便一改总显得滑稽的表情,露出如长辈一般发自内心的关切和快乐。

少顷,头曼不得已又问:“小子你听着,我们到底应该先去打东胡?打月氏?还是去抢占北假,抢占河南地?哪样才更好?”他的语气显然缓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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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顿依然没有回答,只抬手一指帐外。立刻有士兵绑架般搡进一头健硕的雄鹿来。鹿僵硬着,犄角晃悠悠立在了当地,身上血迹斑斑,招得满座愕然。头曼不及看仔细那雄鹿,只拿狐疑的神色去询问儿子,却看到冒顿凝视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瞬间便敛去了。

楚汉之争第四章:猎雄鹿太子谑毡帐巡余吾骑士射双奴

雄鹿倔强地支撑着,肩上插着一支翎箭,箭杆大半射进了身体,血从伤口不停地往外渗,瞬间已经浸透了两只前蹄下的毡毯。

头曼眯起双眼,目光变得复杂起来,大帐里的空气也逐渐在凝结。冒顿父子之间似乎存在一个心理的谜团,随时都可能弥漫起阴郁和压抑,没有人能说得清这种若有若无似淡还浓的怪异感受。

在大帐核心明晃晃燎动的光线中,冒顿从座中不动声色地拿眼睛盯着身体微微晃动的鹿,留下一些余光来透视父亲的心理。除了卫士坚持着永恒不变的神态外,帐中所有人的脸色都显得难以捉摸。他们似乎感受到了一种挑战,但却不明白这挑战来自何处。

且蛰的目光沿着帐壁的忽明忽暗处,缓缓移过一溜或盲目、或狡黠、或有些兴奋、或表现沮丧、或平淡无奇的面部,然后落到最高处那张黑红的毛刺刺的脸上。严厉的责问与存疑的询问在那里持续地相互抵消,淡化了那双血红与浑黄交织的眼睛的锋芒。头曼终究有些牵挂不住胡须间紧绷的肌肉了,眼光开始变得游移而散漫。于是,且蛰闭上眼。此时他谨慎的听觉是专为冒顿准备的,其余的议论无异于沼泽中不断泄气的泡沫。

勒俟祜唇上两撇胡须机灵地向上翘翘,连眼睑下垂的窄缝也被瘦脸上的肌肉皱起,成了倒竖的模样,把浅露的一点皮笑滑稽地来来回回挥洒,从地面移动到穹顶,间或一遍又一遍地游戏每个人脸上的神态。一头鹿受伤了,一定是太子亲手射中的,受伤流血的动物在草原上司空见惯,司空见惯的事情在不该出现的时间,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点。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鹿的无辜,但说到底并不在意那头转移了人们注意力的雄鹿,思想却一刻也没有离开征战的主题。他在推测,冒顿太子到底会从什么角度看待当前的局势。忽然,他产生了一个怪怪的念头,这头受伤的雄鹿像单于呢,还是更像太子。他也奇怪怎么会这样想,但这奇异的心理却总也挥之不去。

冒顿开始回答父亲的问题,声调很低:“我想,我终究是赞成南返的。大匈奴从来都不怕冒险,大单于要是不决意南进,匈奴必定要长久苦守在大漠边上,每天为抢一小群羊或者几只骆驼挖空心思、长途奔波,何时才能头顶阴山日月,身披北假星辰,何时才能去更南的地方寻找祖先的遗迹……日后,匈奴人也要能看到东边的大海、西边的雪山。我们一定要征服东胡、月氏;还有,不信就无法战胜打败过我们的秦人!”态度很坚决,但说来语气平平,难辨要领,目光却停滞在那个莫名关注的地方,毫无表情地看着雄鹿伤口中徐徐渗出的血。

且蛰睁开双眼,瞳中慢慢显现出光彩。与此同时,勒俟祜的眉梢缓缓地掉了下来,唇口反而向上拱起,两撇胡须轻微地跳动。帐中的气氛开始活跃起来,七嘴八舌在穹顶下一齐鼓动着,兴奋着,把雄鹿的战栗淹没在许多莫名其妙的释然之中。

太子似乎表明了态度,又似乎什么也没说。但头曼相信实力空前增长的匈奴,不久之后将能够做到自己想要做的一切。他重又振作起精神,不再去猜想那头受伤的雄鹿到底意味着什么,也许正表达了太子征战的雄心。“好!”他说,“那么,我们将何时,向哪个方向上射出第一支弩箭呢?”还是原本那个问题。

冒顿回答:“我想,不如先由孩儿与右屠耆王各自去谋划好了,回头来请阿爸大单于定夺。”

且蛰及时地回应,朗声说:“太子此言有理!”

头曼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自己本只需要下达一个类似的命令,由左右两帐各自去忙活,何必每天如此操心劳碌。满帐的官员七嘴八舌,还吵吵不出一个结果来!“小子忙什么去啦,到这时才魂儿般地出现……”想未已,只听一声击掌,帐下士兵已经猛地拔出雄鹿身上的箭镞。

一股鲜血喷射出来,喷向帐中迷离的漫射光。鹿前腿一软跪伏地上,依然侧着头,倔强地用角支撑着,接着整个身体倒下,猛烈地抽搐。也许早已耗尽了精力,也许出于个性,它没有发出叫声,在无力的挣扎中死去了。

头曼看过了这场由太子导演的恶作剧,忽然放声大笑。帐中有想附和的,才笑出一半,却听到单于打出一个长长的哈欠:“散了罢!”于是,笑声与会议一起戛然而止。

这是一个说打猎就打猎、说抢掠就抢掠、说打仗就打仗、说起程就起程的部族,单于本人也不例外。移动的毡房、会跑的牲畜和广袤的山野,每时每刻都在描摹着这种极其动感而张扬的生态。

单于一声令下,现成备好的帐篷就装载到了骆驼背上,又赶过一小群羊来。草原上不一定要墨守早出晚归的陈规,离正午尚有个把时辰,一行人在卫队保护下就要出发了,但却找不到小王子芷劬。

“一早还在这里玩耍呢!”奶妈的声音颤抖着。假如碰上单于或小阏氏的坏心情,不论事体如何,那都是性命攸关的。正着急呢,一骑黑马转过远处的小山坡疾驰而来,转眼到了面前。

马上是太子冒顿。冒顿下马来到头曼面前叫声“阿爸”,却又有稚气的叫声随即响起:“阿爸,大哥带我骑马去了,我们去山那边转了好大好大的一圈……我还骑牛了。大哥给我‘鹩哥’,它还会学我说话呢!”

冒顿是在欠身的刹那间,把藏着的*弟弟小**“变”了出来,轻轻地放在草地上,他还顺势在雾里佳人的臀上轻轻拍了拍。芷劬回过身,仰着满脸通红的兴奋,亮着嗓子喊:“大哥,我还要跟你去玩!”冒顿和善地微笑着,一面点头,一面也大声地答应:“好,大哥每天都高兴带你玩!”忽然有所发现,就瞅着满脸堆笑正在欣赏小儿子的父亲问:“阿爸要去哪里?”

头曼瞬间敛了笑容,看大儿子一眼,说:“去草原上走走,散散心。”这时,夷莪一副紧身装扮,手握一支精致的小皮鞭走过来,向冒顿递上一个妩媚的笑,接着一把扯过小王子:“一大早到哪儿去了,真不懂事,让为娘的好操心!”有点没好气。

冒顿自觉尴尬,也不必计较,便又问父亲:“您要几天才能回来?”

“先把该你办的事办好喽,其余就别操心啦!”头曼显得有些不耐烦。

“有些事我已经想好了,正要向阿爸大单于禀报!”冒顿顺下眼,压低了嗓音,但态度上却流露出固执。

“还有右屠耆王那边呢,他想好了没有……行,行,你让我先清静几天,就几天,啊,回头再说,回头再说行吗?”因为不想弄糟了心情,头曼的口气由急躁变得和缓了些,转眼看到夷莪已经向这边摇动鞭杆,便自上马,再不听冒顿说什么。

夷莪骑在一匹漂亮的板栗色小母马上,已经走出十几步,朝河那边轻快地喊着:“出发啦,我们都准备好啦!”语音是那样纯粹清亮,面对一个广义的对象。

小王子也学着喊:“出发啦,我们都准备好啦!”他被固定在高高的骆驼背上,怀里抱着的鹩哥也尖叫着:“出发啦,出发啦!”夷莪想:“我道是什么鹩哥,原来是只会学人说话的鸟儿!”

在猎犬逐渐远去的吠声中,冒顿目送父亲带领一小队人马向水边进发,心头撩起无名的怅惘。他因父亲提起而想到了右屠耆王,这间隙正好去与他聊聊,也散发一下心头的郁闷。正不知右屠耆王如何能了解到中原的形势,也想打探个究竟。

他放马回身,奔上高处,又勒住缰绳,凝视父亲那支*行游**于水草间的队伍,直至消逝于日旸水脉的莽苍中。冒顿把双手的食指和中指一起塞进口里,压住向上卷起的舌尖,从胸腹间鼓起饱满的气流,吹出一声嘹亮而悠长的胡哨。

头曼与小阏氏大致地沿着余吾水并辔而行,互相说些高兴的话,借以排遣各自潜藏心头而不知从何生出的烦忧。

挣脱大山束缚后泻入草原的涧水,总要形成散漫流淌、时急时缓、随势结构的河道,这一段的余吾水也是如此。它在大体平坦而细节丰富的倾斜的草地上,时而散布成网状,时而像一束纤维,时而又汇集成丰富的一股,如此反反复复。遇有洼地,水还能聚集成微型的湖泊,或鼓涨起河的腰肢,或缀于分流的末端,演绎着万千姿态。

季节性的河流正处在盛水期,余吾水充沛肆溢,把草地、芦苇和高高低低或聚或散的树木淹在水中,形成无数的水沼,招来成群的水鸟栖息盘旋。有鹿群来到水边,方才还悠闲着,发现了渐行渐近的单于马队,警觉着踌躇片刻,终于战胜了水的诱惑,飞快地奔逃。它们能够嗅到猎人和猎犬的气味,即使在逆风的方向上也十分敏锐。它们更能感受到单于马蹄的震撼,懂得那意味着死亡威胁的降临。

已经是午后,疲劳和饥饿了的单于马队选择稍高处搭建毡帐。这种做法包含了生存经验的成分,因为山外稍微的气候变化,都可能预示着山里突降暴雨,聚集成洪流,瞬时倾泻而下。那洪水来得迅猛也去得爽快,人畜一旦遭遇则无可回避,后果难测。

单于与小阏氏共同的毡帐先行搭好了。作为队伍中的临时成员和走动的食物,羊群立即在草地上进食,它们随时为居于草原食物链绝对顶端的王族奉献膘肥体壮的牺牲。小王子的鹩哥飞过去掺和在它们中间,小王子也就跟过去奔跑玩耍。

卫士们就着水边架起数口大锅,往锅里舀水,另有人去到羊群中踅摸着该牵出哪些羊只来。羊停止了吃草,挤在一起,拼命找出缝隙来往同伴身后躲藏。所有的羊眼都恐惧地盯着闯入的杀气腾腾的力士,消极地与命运闪避,“咩咩”叫得十分凄惨。

由于身份高贵而每日处于溺爱中,芷劬对于草原上这种司空见惯的场面尚有些陌生,好奇之余,便去帮着驱赶退缩的羊群。对于牧场上的孩子来说,这就是游戏,在芷劬不过显得新鲜些罢了。其实,童年游戏本就指向习性养成、生存技能训练和生活经验积累。

卫队长侥直那驱马四处巡查,来到羊群旁边,立即招呼手下把小王子领去一旁。芷劬很听话,边走边继续摆弄他的鹩哥。

首批不幸被拖到水边的羊儿,被锋利的刀尖利落地拉破了喉管和颈动脉,挂到树杈上流尽了血,在庖丁解牛式的游刃有余中顷刻化作一堆堆待烹的新鲜肉食。为单于一家准备的,是当年冬春才产出的羊娃子肉,在牧业生产力尚未脱离原始的时代,这无疑是极大的奢侈。

挨到日影西斜的时刻,所有的人都在烟熏火燎中席地而坐,打开酒坛子,把酒倒在木碗里,边喝边吃着直接架在火上烤熟的肉。锅里还自沸腾着,煮着大致剃了肉的骨头。两种吃法先后有序,各有一种滋味。到这个时候,所有的人都已毫无杂念,这本是一次放松的出游,放开肚量喝酒吃肉更是草原王国忘情的享受,还需要想什么呢?吃光了肉,再舀汤来喝,然后放开嗓门唱趔趔趄趄的歌。依然不放弃喝酒,乘着酒劲儿追逐*奴女**消遣。有点放肆了,单于看了直乐。

大致地吃饱了,夷莪手握亲自编结嵌饰的皮鞭,骑了小母马不声不响地溜达开去。被头曼发觉了,赶紧丢下正在吮吸的肉骨头,把两只手在胸前擦擦,跨上雾里佳人随后去追。小阏氏回头看看,见单于来了,便放开马飞跑起来。这可就惹起了头曼的兴致,更是追得紧了。

夷莪停下来看,头曼也勒住了马。夷莪接着打马奔跑,头曼便再来追。跑跑停停互相引诱着追逐过一阵子,看到头曼掉了方向,夷莪则反过来随后追赶。已经跑得离水边远了,头曼故意放慢了速度,等待夷莪靠近。两马将要并齐,夷莪在头曼身后举起漂亮的鞭子转来转去,头曼说:“抽呀,怎么不抽呢?”果然打下去了,还挺狠的。这本属匈奴中对男女求偶的游戏化演绎,就从鞭子抽打的轻重虚实上判断女子的心思。

头曼停下来说:“看鞭子的分量,你心里好像对本单于积存着怨恨。”夷莪两眼忽闪闪直视单于:“怨恨大着呢!”头曼慢慢靠拢,一伸手把她抱过马来,正要俯过去亲吻,却发现那眼里已经噙着泪水。

“好了,好了!”他说,“你这又是哪一出,又哭,哭,哭什么哭!”夷莪立即收了泪,扭身斜抱了头曼的肩。小母马像它的主人一样乖巧,跟随在雾里佳人后面,亦步亦趋。

两人找一块平整的草地下了马,躺卧在绿色的天然毡毯上,酒足肉饱,看天的开阔,云的静谧,让微风抚慰心胸。夷莪看头曼眯了眼一动不动,便摘一枝草茎来撩拨他。搔痒得久了,头曼血管里便有一股混沌的潮流涌动,快速地澎湃起来,翻身把那可人的*物尤**揽入怀中,开始挥洒裸露在天地间的最最销魂的激情。

余吾水在草地上迂回,连续绕着一串压缩在眼帘里的曲折的湾。低低的斜阳把散漫的水流照耀得金灿灿闪光,搅扰着缭乱着草原的心。水的弯曲中传来了鹿的鸣叫,弥漫的光晕里隐约着一只仿佛凝固了的小鹿,又飘飘地移来一只母鹿,都雕塑似的站立着,都在水光中缥缈着,如同一支美妙而婉约动人的歌。

猎犬们跑到水畔狂吠,急切徘徊跃动,一旦得到主人的指令便要扑向水里,去追逐、撕咬和拖回猎物。但兴奋了好一阵子,看看没有什么反应,便都泄了劲头,安静下来。雾里佳人和小母马也停止了嬉戏,都立定了歇着。俩主人动静完毕,觉得身心格外爽快,便跪坐起来,朝那边看了一会儿,再来缠绵。

日将西沉,温存中的小阏氏心意飘移,偷眼向远处看来看去,忽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这叫声给四周的草原带来一片惶惑。头曼下意识地收紧双臂,猛地裹定了怀里的女人,一双因警觉而绷开的黄眼睛迅速由近及远地搜索,目光锁住了叫声落定的地方。

漫天烂漫的浮云下边,一骑马兀立在斑斓的河水中央,卫队长张弓搭箭就蹬上起身,其势已在千钧一发间。河湾暂时地屏住了呼吸,任凭每一条毛细血管膨胀着,无声地爆裂。

楚汉之争第四章:猎雄鹿太子谑毡帐巡余吾骑士射双奴

箭已离弦,朝着母鹿和小鹿的方向闪电般刺去。夷莪的尖叫声呼啦啦惊起一大片水鸟,密密匝匝遮挡了侥直那的视野。水鸟乱纷纷鸣叫着铺天盖地地翻飞,绕定了侥直那盘旋,片刻才向下游远远地离去了。侥直那放马过去,马蹄溅起的水花在夕阳中闪成一团。已经找不到母鹿和小鹿的踪影了,侥直那就马上侧身,从水中捞起那支射出的箭。箭上串着两只湿漉漉的野鸭。血与水掺和着,顺箭镞滴进河里,在水中衍成一线,与霞光一起流散。

千骑长屈烈支马不停蹄地追赶着单于马队的踪迹,马蹄不时激起的细尘,像一道喷雾的溪流悬挂在大山赭蓝的背景上。虽然还隔着好几里地,屈烈支已经嗅到了烟火的气息,便纵身站立在马背上眺望,从尚未散尽的荒烟中寻觅单于一众的影子。他浑身被汗湿透,已经感觉十分疲劳。

又跑过一阵,屈烈支麻利地蹦下马,顺势俯身到水面喝饱了肚子,坐骑也自饮过了。不敢耽搁,他边上马继续赶路,边从挂在马鞍边的皮囊里掏出一块酸奶疙瘩塞进嘴里。

头曼与夷莪同骑在雾里佳人背上回到营地,屈烈支恰巧赶到,就着跑动的坐骑矫健地一纵,双脚着地,紧赶几步,在单于马前单膝跪下,从怀里取出书写在帛上的信,举过头顶:“禀报大单于,郝宿王命小将专程前来送信!”旁边卫士接了呈上单于。屈烈支被引领着加入到席地而坐、依然熬着喝酒吃肉的卫队中去了。

显然有十分重要的事情,头曼把夷莪放回她自己的小母马上。不用招呼,立刻有译官过来,为头曼直接用匈奴语翻译着念那信的内容,大意是这样的:月氏天子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听说大单于有意去河水牧马,月氏不敢与争。只是面对日益强大的匈奴,月氏朝野忐忑不安。希望大单于能派遣一名王子到山南暂住,我们将用草原上最最可口的食物供养他,挑选最美丽的女人日夜服侍他,让他享受如同在匈奴时的高贵待遇,也好日夜向他请教与匈奴和睦相处的办法……

信没念完,头曼勃然大怒,说:“我这里正想把你月氏变成一块炖在锅里的羊肉,你倒自己转到锅边上来了!”大呼:“侥直那,侥直那呢?”卫队长已经立在一旁,随手丢了湿淋淋的野鸭,应道:“请大单于吩咐!”

头曼却看着扎在草地上的野鸭一愣,立即收了怒气,改口说:“把那东西拿来!”

侥直那以为自己听错了,正不知要做什么,头曼又说:“还不快些拿来!”旁边反应灵敏的夷莪拿眼示意,纤纤细指不由得也指向地上。侥直那这才转过弯来,疑惑着俯身捡起野鸭双手奉上。

头曼把野鸭拿在手中,反复地掂量。侥直那灵机一动,问:“大单于莫非也在想用一支箭射下两只大雁来?”头曼问:“不行吗?”侥直那回答:“凭大单于的无比威力和上天赐予大匈奴的机遇,一支箭射下三只大雁也不是啥难事,只是——”他抬眼看一看头曼的反应。

头曼没有继续那个话题,只吩咐:“今晚早点歇息,明早返回大帐!”说过了,转脸去看夷莪,明显流露着一丝儿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