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疗法的核心技术是什么 (叙事疗法是不是属于认知)

什么叫叙事疗法,叙事疗法的核心概念

第9章 叙事疗法与认知疗法

大家在平时使用叙事疗法的过程中,自己可能有这样的疑问或者被别人问过这样的问题:叙事疗法不就是认知疗法吗?叙事疗法和认知疗法有什么差别吗?其实,叙事疗法和认知疗法不但有差别,而且差别还挺大。

认知心理学的三个基本理念

要想了解叙事疗法和认知疗法的差别,需要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认知心理学及其背景。我们知道各种人格理论都会有一些延伸。这些人格理论是对于人的认识或者心理的基本判定。那它的延伸就是这种基本判定在心理健康领域的应用。

共同观念一:行为背后是有认知的过程的

认知心理学的发展是基于对精神分析和行为主义的不满。对精神分析的不满主要集中在精神分析主要的研究对象是患者,而不是普通的健康人群,对行为主义的不满主要是行为主义的研究对象不够温和,不够符合人的主观体验。因为行为主义认为人的心理就是刺激和行为的联结,中间没有变量。认知主义认为这是不对的。它认为,在刺激和反应之间,应该有个认知的变量,这个比较符合人的体验。这也是认知疗法的类同,即各个认知疗法的第一个共同观念——行为背后是有认知的过程的。可能大家会想:“这难道还是什么贡献吗?这不是常识吗?”其实在心理学发展史上,这可不是常识。在心理学发展到行为主义一统天下的阶段,认知是被视为有玄学化的取向的。

西方心理学发展早期经常呈现非常极端化的倾向,非此即彼。比如对精神分析中看不见摸不着的、非常玄学的东西不满意,就会把所有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全都否定掉。而认知心理学是这两种极端之间的一个折中。

共同观念二:认知是可以被监控的

认知疗法的第二个共同的观念是:认知是可以被监控的。

如果我们的行为背后是有认知的,且认知是不可被识别和控制的,那么对治疗来说是没有意义的——就是认知必须可以被识别,可以被监控。也就是说,我们可以识别并监控我们的认知。所有的认知疗法都认同这个观念。

共同观念三:认知的改变会导致行为的改变

认知疗法的第三个共同观念是在前两个观念的基础之上得出的推论,它对我们理解认知疗法至关重要,那就是认知的改变会导致行为的改变。如果这个推论不成立的话,前面两个观念即便成立也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你即便可以识别和控制认知,但是如果它的改变不能导致行为的改变,那么认知治疗的结果是不坚实的。

我们很多同行觉得认知疗法和叙事疗法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主要是因为它们在这三个哲学层面上似乎是有共性特征的。所谓的“有共性特征”是指认知疗法和叙事疗法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包括:(1)每个人的行为背后都是有故事的,而故事似乎也是一种认知;(2)当我们讲述自己生命故事的方法发生改变的时候,我们的人生就会改变,这看上去好像也是认知的一种结论;(3)故事的*法讲**有好的有坏的,好的*法讲**有助于我们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去生活,这个也很贴近认知的思路。

认知疗法的这三个哲学理念都是有值得商榷之处的。

认知疗法的第一个哲学理念是,行为背后是有认知的过程的。凡事都不可以太较真。你要不较真,这个说法还是可以成立的。要是较真起来,它是可以商榷的。人的很多行为是像动物一样的反射*行为性**,所以是没有认知过程的。

在心理学上讲“注意”的时候,有一种说法叫“有意后注意”,就是我们的习惯化思维的过程非常快,对于当事人来说似乎并没有经历过这样一个思维过程。大家在生活中是否遇到过做某推论的时候思维很跳跃的人?实际上更严重的是,我们在看很多行为的细节的时候,很多行为可能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反应,并没有经过认真的思考。当然你可能要问:“没有认真的思考就不是思考吗?”“没有认真的思考难道就没有认知的过程吗?”在此,我就不能不提到“潜意识”这个词,它的伟大之处就在于:我们在概念上可以理解为不能觉察的认知也是认知,只不过它不能进入意识,是潜意识的认知。可能个体会主观地认为,他意识不到的过程就是不存在的。因为自己没有办法改变。

前面我在讲正念的时候也讲到这个问题,当我们的叙事结构、我们讲生活故事的方式习惯化到一定程度,根本就不需要付出任何的意志和努力,自然地就会滑向那样一个主题。所以正念的方式就是让我们放慢自己的觉察,可以看到这个思维的过程。认知疗法也是如此,如果你看不到认知背后的思维过程,那么你很难说自己是经过“思考”的。扪心自问,你一天当中所有的行为都是经过思考之后再做的吗?你都是经过有了觉察的推理过程之后才去做的吗?实际上还是不能这么说。能够做到如此的人很少。大部分人的行为是被一种习惯化的思维推动着。当然这也是认知的一个前提。

认知疗法就假定我们所有行为背后都是有认知的。这个假定在逻辑上虽然很有争议,但是在临床上是很有效的。因为只要我们关注某一个症状,把注意的焦点聚焦在这个症状上,不管用正念的技术也好,用叙事的技术也好,慢慢去观察,就会发现,在这其中确实存在一个思考的过程,不管是主动的思考还是被动的思考。这是我第一个要跟大家讲的。这个非常重要。所有的认知疗法之所以被称为认知疗法,就是因为相信行为背后是有认知的。

认知疗法的第二个哲学理念是,认知过程是可以被识别和控制的。

我们说能够识别,就是我们只要运用正确的技术,就可以看到认知是怎么发生的。很多人都会认为这是没有争议的。可是,这里边有一个风险,那就是每一个推理过程都是多重的,是多个层面的。多个层面的是指我们能够觉察这个推理过程的背后还有更细微的推理过程。这也是精神分析对认知疗法的诟病之处。你所看到的那个表层的认识过程不重要。精神分析认为那些都是防御,不能不说精神分析的指责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精神分析会认为,我们在分析的过程中可以看到表面认知背后更重要的因素。

举例来说,很多人在讲厌食症等问题的时候,会看到症状背后的认知推理机制:“因为我希望变瘦,所以我就不吃饭。”好多人都是这么推理的,并把这个作为一个不合理的认知去进行工作,这时精神分析学家就会说:“等等看,你为什么不去问问她为什么要变瘦呢?”因为她要变瘦背后的动机是多元的。虽然不吃是为了变瘦,这有很多共性,但是要变瘦的动机却大不一样:有的人变瘦是为了让自己更有吸引力;有的人变瘦是为了防止自己失业(比如,有的女生想要做模特,她们减肥的目的都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工作);等等。

像这样的分析,理论上可以无限地分析下去。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认知的第二个逻辑就站不住脚了,究竟应该从哪个层面去治疗呢?

我可以给大家讲一个我自己治疗的案例。

有一个来访者,是某学校的女生部长,长得很漂亮也很瘦。她有一段时间患上了暴食症–厌食症,两种症状她都有。我就用认知疗法帮她治疗。因为有很多这样治疗的例子。后来我发现根本不行,因为她背后的情绪要复杂得多。她的主要症状是来自哪里呢?她的奶奶是一个特别强势的、特别有控制欲的“老北京”,曾因为不喜欢她的妈妈,就逼着她的爸爸离婚了。她的奶奶给她做各种饭逼她吃下去,看着她吃。这个女孩就非常愤怒,但是在老北京的文化中晚辈对长辈要很恭敬,在家里说话都是要用“您”——所以她也不敢跟奶奶发脾气,就忍气吞声、假装微笑着把那些东西吃下去。等她的奶奶不看着她了,她就跑到卫生间去把那些吃的吐出来。

她这个吐的行为其实并不是为了瘦,而是为了消除她奶奶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这个就复杂了!在这个层面上去工作,你就会发现:心里没底儿!所以第二个层面——认知是可以被监控的,不是那么简单。

认知疗法的第三个哲学理念是,认知的改变会带来行为的改变。虽然很多人可能对这个理念产生怀疑,但是认知疗法就是基于这样一个假设的。如果认知的改变不能带来行为的改变,那么认知疗法就不能生效。只有首先相信这个假设,认知疗法才能进行下去。

那么,我们在这点上就要很谨慎了。不管多么新派的疗法,是否要相信认知会改变行为。

我们为什么普遍会对第三个理念持怀疑态度呢?因为我们都有经验:有些事,想得开,看得破,放不下。有时,我们明明知道应该怎样做,可是往往到事儿上又做不到。例如,你是不是有过这样的经历:你看到你的爱人很多事做得不合逻辑,然后从各个角度去推论,都觉得不能跟她过下去了。可是回去一看她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心又软了:算了吧,还是将就一下吧。所以,我们要小心了,认知的改变不能带来行为的改变的这种现象是会存在的。我们之所以要小心,还因为我们的这种个人体验,让我们没有办法更加准确地去了解认知疗法的理念。它所讲的认知指的不是我们通常讲的简单的“想法改变”,而是具有高度定位的。它是指与某个特定症状相关的高度单一的认知。所以认知疗法的一个特征就是只能治疗非常具体的症状,不能治疗那种复杂症状。因为一个人遇到心理问题时会出现一系列的症状,认知疗法就是针对这一系列症状的认知一个一个地进行治疗的。

叙事疗法与认知疗法理念的汇通

那么,这三个理念和叙事疗法有没有共通之处呢?有!

第一个共通之处就是它们都是在意识层面上工作的。叙事和认知疗法都是不承认潜意识这个概念的。这是它们和精神分析的一个共同区别。大家可能会问:叙事疗法为什么不承认潜意识这个概念呢?这是因为叙事疗法是一种后结构主义的观念,后结构主义是比较反对那种“深浅”“内外”以及比较线性的“高低”的说法的。这种说法对于结构主义来说是自然而然的,但对于后结构主义来说,只是个比喻而已。当我们说有进步的时候,只是代表与以前有所不同,根本谈不上从一个尺度到另一个尺度的“进步”。换句话说,当我们意识不到某个东西的时候,我们就没有办法“意识”到它是存在的。当我们意识到原来意识不到的东西的时候,后结构主义者会说:“那就是意识到了你觉得意识不到的那些东西罢了。”换句话说,就是你除了意识之外,没有别的。

这是叙事和认知疗法的第一个共性特征。

叙事和认知疗法的第二个共性特征是,叙事疗法确实是在意识层面工作的,只不过工作的内容和认知疗法不一样。它关注的不是想法,不是不合理的信念,不是插入性的思维……它关注的是意义结构。

意义结构是不是认知层面的呢?是的。但是这个意义结构要比单一的症状复杂一些,所以叙事疗法可以解决像家庭治疗这种复杂的心理问题。你可能要问:“认知不能解决家庭治疗吗?”它也可以,但是它要求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叙事疗法是要把简单问题复杂化。如果不够复杂,意义结构就不能呈现。所以要用到一些如发童子问的技术,从一件小事着手看到来访者丰富的心理活动。认知疗法正好相反,它是把一个复杂的过程还原为一个简单的逻辑。这是二者的共性和不同之处。

叙事疗法和认知疗法还有一个共同之处,也就是它们的第三个共性特征,就是它们都是资源取向的。所谓“资源取向”就是叙事疗法和认知疗法都会强调来访者积极的力量的那一面,都希望来访者过上有意义的生活。它们不会太关注过去。注意,叙事疗法不是不关注过去,是不“太”关注过去。认知疗法干脆是不关注过去。认知疗法认为对“过去”和“未来”的分析都是毫无意义的。要看你当前症状背后的认知有什么问题。如果你说过去导致了现在的认知,它认为这不重要,不管是什么导致了这个认知,只要认知改变了,问题就没有了,不用管什么过去。

所以这点叙事疗法和认知疗法又是相似的——它们都是资源取向的。

以上是它们的三个共性特征,其实还有一个,我不是很有把握,但是我可以跟大家分享,供大家讨论。那就是叙事疗法和认知疗法都在情绪上关注不够。不是不关注,而是做得不够。

有文献记载,迈克尔·怀特在南美洲教叙事疗法的时候,就有一个人抱怨:“你们这个疗法好像都不太关注当事人的眼泪啊。当他在哭的时候,你还在问很多问题。怎么可以这样?”

大家可能发现,叙事疗法会问许多问题。有人对这点不太认同,他会认为:“迈克尔·怀特在做咨询的时候自己都哭了,你没有看到迈克尔·怀特的眼泪吗?你怎么还说他不关注来访者的情绪呢?”可是这个提问的人会说:“尽管他哭了,可是他还是在问问题,还是让对方思考啊,让人家思考不就是走脑吗?这是走脑不走心。”

如今在心理治疗里有一种反智化(anti-intellectual)的倾向,就是好像大家普遍都觉得走脑是不对的,应走心——对情绪的关注不够。

认知疗法也是如此,但它也强调咨访关系,它认为咨访关系应该是一种工作关系,来访者要有基本的成熟的认知能力,否则就不要来做咨询。认知疗法认为情绪基本上都是症状,是不合理认知的结果,很多时候是认知的干扰。

这里我可以给大家补充一个知识点,因为我刚才讲的这三个认知疗法逻辑是受到斯多葛学派这个哲学流派的影响。我用一个最简单的比喻来给大家解释这个学派的观点,就是如果你有一个问题并因这个问题而产生困扰,那么你现在就有两个问题了。如果我无法帮你解决这个问题,但是我能帮你解决掉这个问题所产生的烦恼,那么你就少了一个问题。所以它的治疗是发生在这个层面的,就是不解决现实中的问题,而解决因这个现实问题而产生的各种情绪和行为的不良后果。

认知疗法会把情绪这个问题叫作后果(consequence),这样,我们似乎又找到了认知疗法和叙事疗法的一个共性特征。

当然,一些叙事学派的专家特别在乎情绪,非常关注情绪,关注到让人非常温暖的程度,但是迈克尔·怀特似乎在这方面更冷静一点。我比较倾向于他的这种思维方式。

叙事疗法和认知疗法的区别

前面所讲的是叙事疗法和认知疗法的一些共性特征,但是它们还是有区别的,而且区别还很大,因为它们的哲学基础是完全不一样的。

叙事疗法和认知疗法的第一个区别就是它们的目的论是不一样的,即它们的治疗目标是不一样的,方向也是不一样的。不管是什么认知疗法(CT、CBT、REBT),都有一个基本特征,就是让你在此刻、在当下感到幸福。这就是认知疗法的治疗目标。

认知疗法就是在不改变外部境遇的情况下,通过改变你的认知实现治疗的目标,也就是说外部环境不用改变。因为它的基本理论就是,你的困扰不是由外部的事件导致的,而是由你对外部事件的理解导致的。对于这一点,叙事疗法是不能认同的。

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叙事疗法的这种建构主义的观念认为还是有生活世界的。我们的生活世界和解释是紧密相关的,甚至说就是一个。我们在认知改变或者改变我们的叙事结构的同时,我们其实也就是在改变我们的生活世界,我们外部的东西是需要改变的。

有一次我跟一位专家聊天,他比较强调“接纳”。我说:“叙事疗法从来都是不接纳的,什么都不接纳。”他很愤怒地说道:“怎么不接纳,不接纳怎么行呢?有些事情是不能改变的。”叙事疗法认为,没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我刚才说有很多事情是不能改变的,我们能做的是很有限的,这两种说法是不是有点矛盾?其实并不矛盾。因为叙事疗法讲的这个改变,不是根据自己的预设去改造周围的世界——它不是这种改变。它的思维方式是什么呢?它是重新去建构或者社会建构这样一种改变。就是你以什么样的方式去和这个世界关联,实际上并非只是由这个世界决定的,也由你的成长史、你此刻的意向性(意向性就是你为这个起心动念所做出的努力)决定,是由它们共同造就出来的。例如,你此刻重新塑造你跟别人的关系,就会让你们的关系变成另外一种关系。因为叙事疗法不认为这种关系是一个实体,它认为你此刻的调整就意味着一种新的关系的产生。这个一念转,不是退一步海阔天空,而是整个境界为之变化。改写就能产生这样的效果。

我举的很多案例中改变的不只是对客观世界的认知问题,改变的是整个客观世界,尤其是那种文化更新。我们在使用叙事疗法做的一些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干预,还有一些扶贫案例,有很多都是这样的。具体来说,如果你在做咨询时看到来访者跟你讲话的神态、语气完全都发生变化了,他在生活当中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那么你就能理解我在说什么了。

这里要特别注意,不光是改变对客观世界的想法,还要意识到连这个“客观世界”都没有,也就是在这个社会建构论的视角下,“客观”一词本身是一种共识,就是我们大家觉得这个是这样的,就把它称之为“客观”。大家可能觉得这有点夸张,有点太主观了,不过好像这又是事实。叙事疗法就是这么一种哲学观念。它会认为你的措辞、你的用词就是你的生活世界。人的生活是具有故事性的,你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故事性的建构。这是叙事疗法和认知疗法的第一个重要区别。

我们再看第二个重要的区别,就是叙事疗法不会假定幸福一定是好的。它不假定来访者此刻的幸福是他最看重的。为什么我说这是叙事疗法和认知疗法的一个区别呢?因为认知疗法的治疗对象不是人,而是人的不合理的信念,是那些想法、那些插入式思维。然后它假定这东西是症状,是治疗的对象,它在评估的时候会先评估你的这些症状背后的不合理信念是什么。大家可以通过自我辩论或者在咨询室里辩论的方式让这个信念不能生效。

认知疗法认为不合理的信念有个基本的特征:让你感到不快乐、让你不是很有能量。有这种特征的信念都是不合理的信念。现在回到我刚才说的语境层面去看,你确定凡是让你不快乐的信念都是不合理的吗?这个地方所说的“合理的”的“理”是谁认为的“理”呢?那我们再跳出来看认知疗法达到的目标。你会看到那个合理的“理”,很大程度上指的是美国、白人、中产阶级共同认可的一种生活方式。认知疗法的治疗方向是具有高度的文化适应性的,而叙事疗法在这一点上是完全不一样的。叙事疗法特别强调本土文化的重要性,而不是去“合”某一种“理”。叙事疗法不是治疗的方向,而是所有的人朝一个方向走。它认为这样的治疗严格意义上不是治疗,而是心理教育。如果作为治疗,那就必须是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所以,在人的一些苦恼、一些让自己感觉不快乐的信念背后,其实都有着非常宝贵的价值观。

前面我曾经说过,有时我们为了家人所付出的,不应该被视为症状,而应该被视为担当。这句话怎么解释呢?就是我们的一些付出可能会让我们感到很不舒服,让我们情绪压抑,让我们很不快乐,可是这背后是在表达一种自己很珍视的价值观,如尊严、正直、克制等。这些东西看似消极,但其实是一种非常积极的力量。在认知疗法里这点没有得到足够的尊重,但是叙事疗法对此是充分尊重的。

叙事疗法和认知疗法的第三个区别就是认知疗法不太关注人的故事。换句话说,它是要把复杂的故事简化为线性的逻辑,而且进一步找到这种逻辑和你的需求之间的关联,从而让你放弃某些自己常用的一些推论,这是认知疗法的特征。叙事疗法不是这样的,叙事疗法是把一些看上去非常简单的推论过程细节化,去看这个过程中所涉及的生命故事。这不是一个完全客观的对或错的问题,而是让你思考你这么想会让你想起哪个人、哪件事,你何以会做这种联想?这样一来,就会把简单的现象复杂化。复杂化就会比较深化、生态化。生态就是复杂关系,就是在一个复杂系统里比较生态主义地关注你的整个人生。

我之前也跟大家讲过,叙事比较强调故事的嵌套性。所谓“故事的嵌套性”就是每一个故事里都有别的故事的影子,不存在单一的生命故事。我们在讲任何一个生命中遇到的困境时,绝对不只是讲你的想法出了问题,其中还会涉及他人,甚至已经不在世的人,以及你内化了的他人、你认同或者不认同的各种各样的观念。这其中的复杂性绝不只是改变一个想法那么简单。

你可能会说:“会啊,那种涉及关键自我的核心观念发生了改变,一个人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啊!”没错,这种天翻地覆的变化如果只是因为哪一个观念发生的改变,那么你就会觉得这种改变是没有土壤的,是没有支撑的。叙事疗法有很多技术去支撑那个观念的改变。

单一观念的改变很容易被语境销蚀,所以认知疗法的新流派开始比较关注语境。这个“语境”很厉害,因为它具有高度的融合性、销蚀性。就是来访者形成一种新的认知模式,并在较短的时间内产生很大的影响,但是当他回到之前的那个语境中时,这个语境很快就会给他补充很多别的细节,让你觉得他好像又跟之前一样了。那么认知疗法是怎么解决这个困扰的呢?它是通过布置家庭作业的方式来解决的。通过家庭作业可以使认知改变的成果有所加强,但是这样也会忽略一个问题:人不是独自生活的。有的时候你在乎的人、在乎你的人对你有一套固定的思维模式,如果不用叙事疗法的这种见证方式,让他们也参与到你的改变中来,他们就好像是惰性的,或者说他们就会成为拦路虎,你的改变会在他们的威逼利诱之下回到原来的样子。

认知疗法有很多技术,其中一个技术有点像语意植入,但是它用的不是催眠的方法,是通过改变内部语言来改变认知。我给大家讲一个咨询案例,大家就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用的是认知疗法。

咨询师接待了一位男性患者,这个患者患上了一种怪病——单纯性恐怖症,他害怕大公鸡,一看见大公鸡,他就觉得自己是一只蚯蚓。咨询师问来访者:“你觉得自己究竟是不是蚯蚓呢?”这是从认知层面工作。

“当然不是,我是一个人啊。”

“那么,当你看到大公鸡的时候,你的脑海里会冒出一句话‘我是一只蚯蚓’,这是对的吗?”

“不是。”

“那真实的情况是什么?”

“真实的情况是我不是蚯蚓,我是人。”

“好,你现在在脑海里把这句话重复100遍,把它内化为你的自动化的声音,就是以后每当你看到大公鸡时,你就会在脑海里出现‘我不是蚯蚓,我是人’这句话。”

然后,来访者就不停地说,自己就很兴奋,觉得自己很自信,然后就走了。走了没多远,看到一只大公鸡,拔腿就跑,跑回来就抱着这个咨询师发抖。

咨询师说:“你不是说,你知道自己不是蚯蚓,你是人了吗?”

这个人就说:“我是知道了,可是大公鸡不知道啊。”

就这样,因为别人不知道你发生了改变,他们就像那只大公鸡,会改变你刚刚形成的那种新的认知。

可是叙事疗法在这一点上是不一样的,叙事疗法会比较强调要让别人参与你的改变。因为你的改变本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这一点大家要看到,叙事疗法不太像典型的西方思维——那种个人主义思维下的产物。西方心理学很多时候会把每个人的心理视为独立的,有一种“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的倾向。可是叙事疗法显然不是这样的,叙事疗法特别强调关系,强调他者在自我成长过程中的意义,这恰恰是它的力量所在,因为你改变的不只是一个人,更是这个人生存于其中的那个环境。

有时情况并没那么简单。例如,有的人不愿意参与到这个人的改变中,这没有关系。他不需要那个人在,只要他所内化的、他所在意的人在就可以了。再比如,有时他关心的人不愿意参与进来,这也没关系。他的不参与本身也是在进行参与。这个不参与就会改变来访者对他们关系的评估。有时我们发现我们在乎的人根本就不在乎我们,这种可能性完全是存在的。当你有一天发现你所在乎的人根本就不在乎你,而且你通过很多现实的东西得到了证实,那你就会改变你们之间的关系,调整他在你生命中的重要性。你的这种调整就是主动的,而不是抱怨。抱怨在很多时候只会增加自己的负担,而不会带来任何改变。可见这种主动干预的方式的威力很大。

叙事疗法和认知疗法还有一个区别是,叙事疗法和认知疗法面对的群体是不一样的。认知疗法有一个适用范围,尤其是年龄因素。不是谁都可以用认知疗法的。比如,有很多小孩子是没有办法用认知疗法的。小孩子在形成某种认知的时候是否一定会有行为上的改变?这是不一定的。不知道大家在工作中是否有这样的经验:小孩子话说得很好,他完全认同你的观点,结果他该吃手还是吃手,该干吗还干吗。但是叙事疗法就不一样了,叙事疗法主要是讲故事,不光是讲话,而是有体验性地、有情境性地、有场景性地讲故事。你有没有发现:小孩子自己参与讲故事的方式给他带来的行为上的改变特别明显。

另外,对于那些受教育程度比较低的成年人,认知疗法也是比较受限的。我试过用认知疗法去给一个大概五十几岁的老太太做咨询。她就会特别客气,因为她听不懂我问她的问题。我就跟她谈这个想法是怎么来的。当然,我在这个过程中也结合了一些叙事的方法,否则会谈不下去。她看到很多观念,但是她没有办法提炼出那些不合理的观念来,这个过程非常不容易。即便可以,也是不容易的。尤其她的认知是习惯化的,你改变了这个,她行为的惯性仍然在,所以还是不太容易改变的。

可是,为什么叙事疗法可以改变呢?因为叙事里还有个人的承诺。这个“个人的承诺”就是来访者讲述了他的一种价值观,一种信念,这个信念的背后是他为之付出的很多努力。当他付出的努力被看到且被尊重的时候,这种努力就会成为一种新的行为力量。这个地方要非常小心,过去被视为症状的东西,现在竟然可以被你视为一种力量。症状的力量有多大,他此刻改变的力量就有多大。

这就是叙事疗法和认知疗法的不同之处。叙事是用转化的方式,而不是用否定或消除的方式去工作的。这时,你大概会看到,叙事疗法与认知疗法确实区别很大,但是你必须要能条理分明地把这些理论解释清楚。因为它们的理论支撑点是不一样的,治疗的方向是不一样的,适用的对象是不一样的,对于个体文化和集体文化的态度也是不一样的。当然也不是说这两者完全没有共性的东西。比如,它们都是在意识的层面工作的。它们基本上也还是在自我的层面工作的,不是特别强调本我、超我之类的观念。

答疑部分

问题1:功能语境主义与叙事的外化和解构的区别是什么?

语境主义的源头是哲学的思想。它和关系框架理论不一样。主要受语言哲学的影响。语言哲学有一段时间特别火,以索绪尔为代表指出:“任何一个词都是没有意义的,只有靠语境才会有意义。”这对后现代后结构主义,就是德里达的思路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德里达就讲,任何一个词的能指本身是无意义的,它总指向别的能指。

也因此,从叙事的角度讲,当我们在说某个疾病的时候,这个病指向的根本不是这个人,而是和这个病相关的解释。它的解构是这么完成的。所以,这个外化和语境主义本身不是一个概念,但是有一个“体”和“用”的关系存在。因为从本体论讲,这件事都是这样的。那么,从使用上,在具体心理治疗的语境里,这些心理困扰的意义都可以再去解构。这个解构的意思是我们再去看它的语境。不管任何东西,当我们去看它怎么来的时候,单一意义就会被打破。叙事疗法的生效机理就是,我们通过看语境,不被某个单一的符号僵化住,也就是我们更充分地去看一个意义生成的支撑性语境。这时,这个意义就不再是单一的了。

问题2:叙事可以通过隐喻的方式来对人的潜意识进行工作吗?

这也是个很好的问题。叙事疗法可以用隐喻的方式来工作。但是用隐喻的方法来对人的潜意识工作,这个地方就要小心了。叙事疗法不是特别强调意识和潜意识这些说法。我们可以说你在做潜意识工作,但是这不是叙事理论的方式。

问题3:叙事是不是不太分意识和潜意识?如果在不同意识层面讲故事,那么会不会讲得不一样?此时是不是要借助认知疗法?

这个问题提得也很好。不过我要把这个问题分开来讲。叙事是不太分意识和潜意识的。因为我刚才讲了,意识、前意识、潜意识是一种非常典型的结构主义思路。结构主义从哲学上讲是成立的,但是从心理学上讲有些是不成立的。叙事疗法尝试用后结构主义的视角来看你说的这个差异性问题。当然,叙事疗法也不是包打天下,对于适合使用认知疗法的来访者当然可以使用认知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