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父亲过年——尽心尽孝心 绿今
父亲是执拗的人,八十多岁之后,虽然身体每况愈下,又没有老伴,他依然守着自己的老巢。他的精神支柱是一台电视、一个半导体和一张《参考消息》,生活极其简单。 1996年春节将至,姐姐家分了大房子,还置办了*彩大**电、松夏音响。兄妹们商量,今年接父亲到姐姐家去过年,换一种方式。往年在父亲家过除夕,没有暖气,内容枯燥,后半夜只能坐着打牌消磨时光盼天亮。如果父亲心有松动,大家在宽敞大屋痛痛快快玩一宿岂不快乐?然而,父亲没商量,他一口回绝,“不去,我自己在家过年,你们玩好就行,甭管我!”这话像石头掷在水泥地上,砸得大家顿时无语。晚辈也试图逼他老人家就范,都去求姥爷、爷爷,“答应我们一次吧,就一晚上。”然而父亲坚持己见,不然在怎么在单位不受领导待见?在几十年的逆境中,他习惯于自立、自强。 眼看快到年根,过年问题仍定不下来!没有办法只好仍在父亲家将就过年……在大家垂头丧气时,我显示出高风亮节,“你们都走,我陪父亲。”父亲笑了,大家脸上也绽开了花。
除夕晚饭后,剩下我们爷俩看春节联欢晚会。父亲精神头很大,看到相声小品哈哈大笑,如入无人境地。到十二点,他还饶有兴趣地坐在电视机前。我忙着收拾屋子,他也颤颤巍巍伸着不灵活的手指抓桌上的果皮,缓慢地扔到垃圾桶里。父亲从来不做卫生,今天认真地检查桌上地下,浑浊的眼睛根本看不清,是表示感激、更是表示高兴。当他端坐在桌前吃饺子时,一再向我道谢,“你为了我,牺牲了和大家玩的机会。”父亲平时睡觉很早,除夕这天却熬到很晚,关灯后,我俩在各自铺位还一答一理聊天说话。那一刻,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改以往的沉默矜持,变得滔滔不绝起来。讲白色恐怖时期,他在北京工作时,帮助两个地工朋友逃脱敌人的追捕;*革文**后期,上海文化局发来邀请函,请他去参加那个老友追悼会,因当时没有落实政策,难能赴会,好朋友终成永别。父亲的片刻沉默,使我感受到他那深深的遗憾。最后又说一些开心事打破沉寂,连他小时侯在农村调皮捣蛋,在西瓜里面拉屎的劣迹都讲给我听。在黑夜中,他竟止不住哈哈大笑。
第二天,父亲又帮我准备劈柴,木炭,我生好炉子,我们守在炉子前仍旧慢慢地说着老话。在我的记忆中,是第一次和父亲促膝相谈、深刻交流。父亲多年沉默寡言,改正错案之后我已近中年,他却老了。在中年的重重压力、摸爬滚打中,我难得抽时间和父亲聊天,想起来,十分内疚。那时,姐姐一家为孩子就近上学和父亲在一起生活,六、*他日**们回家,我再去接短干家务,很少坐下来和父亲交谈。我一直以为他不爱说话,实际上,父亲心里是孤独的。我们兄妹为事业为家庭整日忙碌。父亲刚强很少让我们分心,儿女事业有成是他最大的骄傲。当我们聚在家里七嘴八舌聊天说话,他就坐在旁边眯着眼睛叼着烟斗听我们说话,看得出父亲的笑容溢于脸庞。老人是喜欢热闹的!人老了渴望得到儿女的孝顺、理解和关爱! 如今,我也进入老年,当我望眼欲穿盼望有自己小家,有娃,工作忙的女儿归家的时候,空等是常事,常有一种失落和孤寂。那时父亲常说,现在的我们就是未来的你们。当我走进夕阳,才体会到父亲这句话的深刻含义。人老了,无论什么时代,需要儿女在经济上给予赡养、在生活上给予悉心的照顾之外,最重要的是一种精神上的慰籍,常回家看看、常和老人说说话,那不啻是对老人干枯的心灵中注入甘霖。






如今父亲已永远离去了。陪他在生命最后一年过年的场景一直保存在心头,常常回忆起那晚的每个镜头。父亲的谈笑风生、快乐开怀、感激不尽的夸张表情深深镌刻在我心里,我为满足父亲一个小小的愿望让他开心和快乐,聊以*慰自**之余是深深的忏悔,平素跟父亲的心灵交流太少慰籍太少理解太少,悔之晚矣。我希望天下已自立门户的儿女们早醒悟,和父母在一起的时间毕竟是越来越少,常回家看看、常和父母聊聊,解开他们的心结,让他们开怀大笑,我想这是天下老人最衷心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