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末世瘟疫，横扫东北大地。
六万余人身亡，举国人心惶惶。
政府虚弱不堪，列强虎视眈眈。
鼠疫斗士伍连德逆行北上， 67天击退猖獗鼠疫。
这鼠疫从何而来？这场灾难有何深远影响？
1910年10月25日，中俄边境小城满洲里的一家客栈，一位客人暴病身亡。病人先是发热，然后咳嗽，最后吐血。死后全身发紫。接下来几天，客栈里陆续有人死去，症状和第一个人一模一样。
然而这边陲小镇的离奇死亡并没有引起多大关注。当地人只是把客栈当成了凶宅，以为避而远之就好。根本没人意识到，这里爆发的，是让欧洲人谈之色变的“黑死病”——鼠疫，并在半个月后，将在整个东三省蔓延开来。
一、瘟疫之王鼠疫
鼠疫，是世界卫生组织严令预防的烈性传染病之一。
中国把传染病分成了甲乙丙三类。非典、禽流感、艾滋病等都属于乙类传染病。而明文规定的甲类传染病只有两个：鼠疫和霍乱。在它俩面前，其他都只能说是甘拜下风。
鼠疫在历史上有三次大爆发。
公元542年，东罗马帝国爆发鼠疫，首都君士坦丁堡几乎被摧毁。每天有五千到一万人死亡。鼠疫蔓延到欧洲，直接导致欧洲南部人口减少了五分之一。这次瘟疫持续了五六十年，总死亡人数达到一亿人。
1348年到1351年，鼠疫第二次大爆发，三年时间，欧洲6200万人死亡，总人口减少了四分之一。其中，威尼斯减少了70%，英国减少了58%，法国减少四分之三。一直到16世纪末，欧洲每10年就爆发一次鼠疫。直接把寿命从30岁缩短到了20岁。
得了鼠疫死去的人，全身皮肤呈现恐怖的黑紫色，所以鼠疫又称黑死病。鸟嘴医生的形象，就是中世纪那些戴着鸟嘴面具，治疗鼠疫患者的医生形象。
而鼠疫的第三次大爆发，来到了中国。第一例，就是我们开头提到的满洲里客栈那一幕。随后立即在东三省蔓延开。被传染的第一个城市，就是哈尔滨。
二、鼠疫乱起
从满洲里开始的那场鼠疫，沿着中东铁路朝着哈尔滨呼啸而来。而位于铁路东边，贫困人口聚居的傅家甸，成了死神眷顾的第一个集中爆发点。
1910年11月6日，家住哈尔滨傅家甸的一位铁路工人突然高烧不退。两天后，工人死亡，被确诊为鼠疫。随即，傅家甸很多家庭举家暴毙，甚至前来处理案情的警察，也都染病倒下。瞬间，鼠疫就像开闸的洪水，席卷了东北三省。
11月初，傅家甸每日死亡个位数。到了12月下旬，数量增加到了数百人。
随后，长春告急。11月中旬，沈阳沦陷。
仅仅20多天，鼠疫就传遍了整个东三省，平均每月死亡一万人，很多家庭直接被病菌灭门。
更可怕的是，当时的东北是全中国的工业中心，建立了全国最发达的铁路网络，疫情可以沿着交通线迅速蔓延到其他地区。
临近春节，很多闯关东的人要回关内过节。一旦鼠疫越过山海关，近在咫尺的北京随时都会沦陷，那么，整个中国都有被鼠疫吞噬的可能。
当时的国外医学权威悲观预计，一旦鼠疫蔓延到全中国，那么当时在中国的各个帝国列强必然幸免不了。不敢说是世界末日，但全球肯定折腾没半条命。甚至有英国媒体感叹：谁能制止这场灾难，谁就是拯救人类的恩人！
三、临危受命
当时的哈尔滨，是东三省的经济和政治中心，也是俄国和日本争夺的焦点。
1910年12月初，当时的外务部右丞施肇基收到了日俄两国的通知，以清政府无力控制疫情为名，要求独立主持北满的防疫事宜。一旦答应这个条件，无异于把东三省的主权拱手相送。
只有中国人自己控制住疫情，才能保住东三省。或许疫情实在过于恐怖，一直软弱无能的清政府也突然硬气起来：这场鼠疫，我们中国人自己解决！
但是，派谁临危受命呢？此时，施肇基想到一个人：伍连德。
伍连德，字星联，1879年出生于英属马来西亚槟榔屿，祖籍广东新宁。
1896年，17岁的伍连德获得维多利亚女皇奖学金，赴剑桥大学学习。他是第一个进入剑桥的华人，24岁就拿到了剑桥大学5个学位。可以说是中国近代史第一批学霸了。
作为第一个从剑桥毕业的中国医学博士，伍连德十分清楚鼠疫的凶险。对于这种恶疾，没有任何特效药，被传染上了就是必死无疑。然而面对施肇基的邀请，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1910年12月22日清晨，伍连德带着一个助手，登上了北上的列车。
四、发现肺鼠疫
12月27日，伍连德到达哈尔滨的第三天，傅家甸一名与当地人通婚的日本女人死于瘟疫。伍连德速命警察*锁封**现场，准备解剖尸体。
旧时观念中，解剖尸体是对死者的大不敬，当时的法律也是不允许的。伍连德顶着巨大压力，在哈尔滨商会一间临时实验室里秘密实验。在死者的血样中发现了鼠疫杆菌，明确了这场瘟疫就是鼠疫。
那么这鼠疫从何而来呢？
当地人告诉他，最先得这种病的，是在俄国境内捕捉土拨鼠，也就是旱獭的关内移民。
原来，山东有大量劳工北上闯关东，有一部分以捕捉土拨鼠为生。他们把捕捉到的土拨鼠剥下鼠皮，染色加工，冒充貂皮卖钱，利润巨大。在冰天雪地的原始森林里，猎人们渴了就喝一口雪水，饿了就吃土拨鼠的肉。而鼠疫病毒就这样，由那些生了病的土拨鼠传染给了这些捕猎者，再由捕猎者乘着中东铁路，一路从俄国带到了哈尔滨。
然而，这一次疫情与以往对鼠疫的认知有很多冲突。
传统鼠疫被称为腺鼠疫，是跳蚤从老鼠身上传染给人类的。只要消灭了老鼠，就算掐断了源头和传播途径，疫情也就能得到控制。欧洲的黑死病就是这么解决的。
因此，东北当地对抗鼠疫的办法也是简单粗暴：灭鼠。
然而，哈尔滨的冬天，零下几十度，老鼠怎么会大规模活动呢？而且在伍连德之前，一名在哈尔滨的日本医生已经对当地几百只老鼠进行了解剖，并没有发现一例带鼠疫菌的。
同时，傅家甸民居低矮肮脏，冬天门窗紧闭，空气不流通，室内一人染病很快就感染了全家。
基于这些，伍连德猜测，这是一种通过人与人之间的飞沫传播的新型鼠疫，他将这命名为“肺鼠疫”。
他立刻给施肇基发电报，要求想办法让政府配合隔离。然而，征服鼠疫的路上，困难重重。
五、迎难而上
当时日俄把东北当成了殖民地，清政府并没有很大的话语权。想要控制疫情，必须得到日俄的支持。
伍连德首先拜访了俄国时任中东铁路管理局局长，霍尔瓦特将军。俄国当时已经派了医学专家过来，他们不相信一个中国医生能有什么样正确的看法。但是伍连德张口就是流利的英语，二人震惊不已，收起了藐视之心。伍连德详细介绍了他的研究发现。霍尔瓦特出于保护俄侨的考虑，很快就答应了隔离。
接下来是日本。哈尔滨刚爆发瘟疫时，日本同样也派了一名医生调查，就是那位在伍连德之前解剖了哈尔滨几百只老鼠的医生。由于没有从老鼠身上发现鼠疫杆菌，坚信“鼠疫就是老鼠传染人”的他坚持，这场瘟疫并不是鼠疫，不需要隔离。
伍连德深感难以说服对方，只得作罢。
1911 年 1 月 2 日，清政府第一批增援赶到。其中包括北洋医学堂首席教授，法国人梅斯尼，参加过印度，香港的鼠疫防疫工作。
与日本人一样，傲慢的法国人否定了伍连德的“人传人”的说法，坚持认为灭鼠才是唯一可行的防疫方法，隔离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梅斯尼在哈尔滨的俄国铁路医院治疗鼠疫患者。他戴上白袍、白帽、胶皮手套，隔绝一切可能与老鼠接触的部位。却唯独不戴口罩。就这样过了十天，他突然感染鼠疫不治身亡了。
梅斯尼之死被视为这场鼠疫的转折点。人们对伍连德的种种轻视和怀疑，来了个180度大转变。对于他的要求，也没人敢再怠慢。
伍连德成了人们抵抗这场大瘟疫的唯一指望。
六、击退鼠疫
在伍连德的指挥调度下，哈尔滨的隔离工作轰轰烈烈展开了。
他将傅家甸划分为四个区域，每个区域由一名医生主持。每天，医生带领工作人员挨家挨户检查疫情。一旦发现，立即送往防疫医院，并对家属隔离。为此，他们还向俄国铁路局借来了1300 节火车车皮作为临时隔离区。数百名警察*锁封**了隔离区，严禁毛皮商人进入。
伍连德全权接手了哈尔滨防疫局，并设立检疫所、隔离所、诊病院、庇寒所、消毒所等部门。其中，检疫所专事检查进入傅家甸者是否染疫；庇寒所为无家可归者提供食宿；消毒所各区设立一个，为参与防疫工作的医生和工作人员提供沐浴消毒服务。
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渐渐稳住了人心。
尽管已经隔离，但城中卫生状况极差，尤其是医生与病人的接触，还是会一不小心就被传染。伍连德吸取了梅斯尼的教训，设计了一种极其简单的双层纱布囊口罩，用两层纱布，里面放一块吸水药棉，戴上就可以隔离病患。
这种口罩简单易戴，价格低廉。他调动了大量人力物力，确保口罩源源不断地供应给市民。
这种口罩，后世被称作“伍氏口罩”，至今医务人员仍在使用。
易感人群已被隔离，口罩也切断了传播途径，可是疫情仍旧日益严重。
这时问题的关键就在传染源了。那个时候土拨鼠已经不多了，真正的威胁，是那些死尸。
七、焚尸断疫
1911年1月的一天，伍连德来到城北坟场，眼前一幕让他惊呆了。
正是隆冬，雪地上摆满了棺材和露天的尸体，长度接近一公里。鼠疫杆菌可以在这些尸体上存活很久，如果有老鼠接触到尸体，再传染给城里的人，那么所有防疫努力都白费了。
于是他当机立断，上书请求火葬。
在1911年的清朝，死者为大，入土为安，“焚尸”简直不可想象。然而或许是这次鼠疫实在过于恐怖，清政府一番犹豫后，还是同意将弃尸火葬。
1911年1月31日，大年初一，哈尔滨却没有过年的气氛。2200多具尸体被堆成22堆，每堆100具。伍连德要求文武官员全数到场，同时还有大量百姓围观。倒上煤油，开始了中国历史上首次集体火化，烈火足足烧了3天。
同时，伍连德让政府号召百姓多放鞭炮。鞭炮不仅心理上可以让百姓有消灾辟邪的安全感，同时因为炮仗里的硫磺可以起到消灭鼠疫杆菌的作用。那年春节的哈尔滨，鞭炮比往年放得尤其多。
焚烧过后，全城死亡人数急剧下降，感染的人也越来越少。
1911年3月1日，距离伍连德到达哈尔滨 67 天。夜里，哈尔滨防疫局内所有人屏住呼吸，时针指到午夜0时，当天傅家甸的死亡人数为零。全场一片欢呼。
随后，长春、奉天、铁岭……东北各个城市纷纷传来捷报，死于鼠疫者：零。
1911年4月23日，清政府宣布东三省鼠疫肃清。百姓们纷纷上街庆祝，劫后余生的感觉，恍若隔世。
这次疫情中，东北1400万人口，最终死亡6万余人，花费白银一千万两，经济损失达一亿元。
曾经肆虐欧洲长达四个世纪的鼠疫，被伍连德在67天内防疫成功，这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次，而且是由贫困落后的中国做到的，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1911年4月3日，清政府举办奉天万国鼠疫研究会，来自英、美、法等11个国家的34名医学代表参加。年仅32岁的伍连德出任会议主席。
伍连德的防疫方案，成为了迄今为止用来处理突发传染病的最佳手段。万国鼠疫大会后，法国报纸《巴黎小日报》刊登的插画，明确指出中国的鼠疫是新型的“肺鼠疫”。伍连德用防疫工作的胜利，让全世界承认了他的理论。
八、国士无双伍连德
万国大会后，伍连德被皇帝亲自加封医学进士。国际医*联学**盟授予他“鼠疫斗士”称号。
各种荣誉加身，伍连德并没有陶醉自满。他预测鼠疫在合适条件下还会再度爆发。为此，他辞去了*官高**厚禄，返回东北，创办了中国第一个卫生防疫机构，并为中国培养出了第一支防治鼠疫的专业队伍。
1920年底，鼠疫果然卷土重来，但这次伍连德准备了十年，成功将灾难遏制在了东三省的北部，仅死亡五千余人。更重要的是，因为这一次的预防及时，伍连德彻底消灭了鼠疫隐患，从这一年开始，东北再也没有爆发过鼠疫。
1960年1月21日，伍连德因心脏病逝世，终年81岁。
2007 年，诺贝尔官方公布了 1901-1951 年的所有获得提名的科学家。
在生理和医学奖中，50 年来，只有一位中国人的名字出现在这份名单中。
他获得提名的理由是：“Work on Pneumonic Plague and especially the discovery of the role played by the Tarbagan in its transmission”
1935 年，诺贝尔生理和医学奖提名：伍连德。
梁启超在晚年评价伍连德， “科学输入垂五十年，国中能以学者资格与世界相见者，伍星联博士一人而已！”
110年前，在这么落后的情况下，我们尚且能够众志成城击退鼠疫。相信现在的我们也一定可以战胜新型冠状病毒，取得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