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域盛开的隐秘莲花

(摄影:臧跃军)
文|李文山
未到墨脱之前,我只知道这里是中国最后一个通公路的县,它给我的印象几乎就是原始和神秘的代名词。读小说《藏地密码》,记忆最深的当属墨脱“血池”,可能因为有了这个惊世骇俗的人祭产物,才让墨脱的身上背负着一层厚重的神秘面纱,也正是因为有了这层神秘的面纱,才让我在等来墨脱通车的消息后,就有点迫不及待,差点激动地跳了起来,抢先要去一睹藏族人民心目中的那朵“隐秘的莲花”。
通往墨脱的公路,远不是我们想像的那么宽广平坦,全部是泥石路,只能说汽车勉强可以通过,地质条件之差,行车之艰难,超出了我们的想象。但我并不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在公路未通之前做个背包客,及早来访这片“雪域秘境”。
真有点嫉妒三百多年前的门巴人,他们就从门隅捷足先登。虽说当时在中国地图上可能还找不到墨脱这个地点,可即便是如此不起眼,仍然约在十九世纪后半叶,引发了后到者与门巴人之间的一场械斗,起因是争夺土地和猎场。当时分割一方的波密土王,利用门巴族和珞巴族相争的时机,先后在此建立了地东宗和嘎朗央宗,势力扩及到下珞瑜地区,进而统治了墨脱及大峡谷地区。这个传说没有文字记载,难以考证,也无需考证,因为凡是到过墨脱的人都相信这个传说不谬,墨脱确实是一个来了就令人不想走的地方,喜马拉雅山东侧的那片土地四季如春,气候条件优良,并分布有热带雨林,仅高等植物就有三千多种,竹类植物也有十多种,野生兰科植物约有八十多种。这里是*藏西**高原海拔最低,环境最好的地方,也是*藏西**最温和,雨量最充沛,生态保存最完好的地方。只需几小时就可领略到从高山寒带到热带雨林那千姿百态、丰富多彩的自然景观,难怪一百多年前到此安国定边的清兵首领刘赞廷会在墨脱留下这样一段话:“森林弥漫数千里,花木遍山,藤萝为桥,诚为世外之桃源……”

(摄影:臧跃军)
于是,我就有些恼恨自己,跟先贤相比眼光要差那么多,及至开路工人用开山巨斧扰乱了墨脱的宁静,自己才急匆匆来附庸风雅。好在墨脱美丽的边地风景犹在,墨脱浓郁的民族风情犹在。在这“雪的故乡”,东喜马拉雅山脉从二十亿年前的一片汪洋大海,经历了整个漫长的地壳运动,一直持续到三千万年前的新生代第三纪末期,但这朵盛开的莲花一直默默无闻。雅鲁藏布江遇到高耸入云的南迦巴瓦峰,也许是太累了,就开始作奇特的马蹄形回转,这一回转不打紧,竟然于崇山峻岭处回转出一朵莲花,然后和加拉白垒峰夹峙,让雅鲁藏布江在东喜马拉雅山脉最高的两座山峰间咆哮而出,劈开一道深达五千多米的深壑,造就了世界上最深最长最险峻的大峡谷。
雅鲁藏布大峡谷是她美丽的名字,千姿百态的大山是她娇媚的身躯。大峡谷河流两岸,樟木拂面,翠竹扶疏,绿草如茵,群山环绕。如多雄拉、那木拉、德阳拉、岗日嘎布山脉各大山口,山上有山,山中有山,山下有山。有的瘦削入云,偶尔向人们展示一两处赭色的肌肉,给人以力量;有的丰满圆润,把满山的绿色演绎得淋漓尽致,给人以温馨。而山与山是活的,是动的,是变的。眼看两座山交叉着锁在一起,待走到两山相交处,湍急的溪流就好像一把钥匙,迅速地把一道道紧锁的房门打开。其实,锁一道门不难,但打开一道门,需要时间和毅力。这是亿万年以前就开始的修炼,是坚持不懈的努力结果。
水的美是天然的,大峡谷从山丛中披荆斩棘,一路吸纳着多热拉、金珠拉、崩崩拉、日清拉、安扎拉等大大小小湖泊,不断壮大成近百余幅瀑布,从几十米、上百米高的山崖上奔泻下来,泉水在飞流中形成一层水雾,像一个袅娜多姿的少女披着洁白的纱巾,在人们面前尽情展示自己苗条的身材和雪白的肌肤。站在瀑布脚下,你能看到水流沿着山壁飞流直下,水流过的地方,流光四溢。汗密瀑布、背崩瀑布、老虎嘴瀑布刹时雪浪飞溅,宛如千万串断线的珍珠,纷纷扬扬,沿悬立千仞的绝壁陡然下坠,落进不见底的深渊,发出惊天动地的狂啸,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仿佛整个峡谷在颤动,然后和山泉汇入山脚的小溪后,不张扬,不懈怠,不惊慌,或从石缝间轻轻淌过;或绕过巨石,手牵手结成同盟,调皮地唱着歌,算是给挡路的伙伴打一个招呼;或在平直宽阔的石板上把自己全部打开,舒展身躯,让鱼儿尽情地跳跃、尽情地嬉戏;或找一个地方小憩,聚集在一起,形成一潭,静悄悄,绿阴阴,给水中生活的朋友一个快乐的家园。热了,溪水会给你清凉;渴了,溪水会给你甘甜;冷了,溪水会给你温暖。站在溪边,你会身心放松,六根清静,与世无争;掬一捧溪水,洗洗脸、洗洗手,杂念与烦恼、焦虑与疲惫都会被洗得干干净净。
(摄影:臧跃军)
山水之间自有诗意。这些数不胜数的溪流是墨脱润泽肌肤的毛细血管,奔腾向前的流水才是她纯洁美好的灵魂,从喧嚣走向安宁,从红尘走进自然,从复杂走进单纯,从虚伪走进质朴,淡定坚持的岩石是她无私无畏的气质,满山遍野的绿色是她飘逸潇洒的秀发。她用生长着的樟木、楠木、乌木、铁木看家,她用奔跑或飞翔着的孟加拉虎、羚羊、长尾灰叶猴、大犀鸟消遣。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道德经》上所言,难道不是墨脱莲花盛开的秘诀吗?水的“道”是生存之道,只要悟出水之“道”,坚持水之“道”,你就会立天地之间,永不言败。你看,那深得水之真谛的第三纪残留物种桫椤,甘愿在沟底溪边不枝不蔓默默生长,因而逃过了物种灭绝的灾难;那深悟水之“道”的红豆杉高贵典雅,却能降尊纡贵在荆棘丛中潜伏,不炫耀,不争春,因而躲过了人们的伐斫。恐龙家族因为没有琢磨透水的告诫,庞大、张扬、傲气,灭顶之灾在所难免,留下了种族灭绝的千古之谜。
在墨脱南部,我与仰桑河不期而遇。这是一条从东流向西注入雅鲁藏布江的河流,曾经是波密王设立的嘎朗央宗的县治之所,专门管理珞巴族的行政事务,如今已为印占区。水色非常美丽,清澈见底发蓝,饮之略带甜味,当地人大都称它为“牛奶河”。就在在这婀娜的河流旁,有一块被叫做甲穷的巨石,俨然一只威武雄壮的公鸡。每当夜色降临,常发出“喔喔”的叫声,使人如临仙境;这巨石周围的绿林丛中,鸟儿的鸣唱格外悦耳动听;有时清脆婉转的鸟声像是在呼唤众神的名字,召请神明的降临,为远道来的朝拜者赐福。
“神域”之名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真正有实际内容的风光之地。在墨脱丛林密布的溪谷中,无数古老的树根深深根植于泥土当中,日复一日吸收着天地的灵气、日月的精华和绵厚土地的力量。在溪谷奔流的河水中,你可以发现最甘甜的清泉,洗涤自己的心灵;也可以在群山雄浑的山岭中,遥见宇宙的浩瀚和璀璨的星空,从而让自己躁动的心平复下来,远离喧闹的城市,享受这片刻的宁静与祥和。
忽然联想到这片神域的墨脱人。他们祖祖辈辈住在大山之中,最早到达的已有十二代人,最晚的移民也有八代了。像溪水一样与世无争,虚静沉默,与世隔绝。他们守着世界上稀有的珍宝,却甘愿过着朴素和平淡的原生态生活。
墨脱特别有名的是石锅,用材为雅鲁藏布江沿岸独有的稀有的天然皂石,经人工打制而成。皂石含有人体所需的硅、镁、钙、锰、铁、锌等十六种微量元素,但不含任何放射性元素及对人体有害的物质,是用来火锅、汤锅、煮饭、炖肉、煮菜的极佳器具,远优于世界上任何一种石材对人体的保健效益,常食石锅炖煮的食物对高血压、心脏病、心脑血管等疾病患者具有明显的食疗保健作用。随意走进一家川菜馆,主人热情地端出用辣椒、姜、葱和我叫不出名儿的作料拌好酸汤牦牛肉,吃上满满一碗荞麦盖浇面,波密野生菌的新鲜,藏地嫩竹笋的香甜,就这么在石锅上烧着煮着炖着熬着,让你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让你一辈子都忍不住回味,那才是神仙一样的生活!
(摄影:臧跃军)
处在麦克马洪线附近的西让村依山傍水,星星点点蜜柚苗的万绿丛中,点缀着几户人家的白墙青瓦,墙外没有再设一道院墙,让左邻右舍望而却步,房门外也没有再做一道柴门,让远方的客人久扣柴扉。他们的胸怀如同自然,敞开着的,他们才是大自然真正的主人。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热情地向我们问好,领我们进屋就给我们喝上三碗黄酒,光缆传输系统工程的开通让她知晓了外面的世界。屋外坐着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竹篾匠,正在娴熟地编织着一个类似背篓的东西,人力背夫仍是这里主要的运输方式。稻场上的几个小朋友在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当与我们探究的目光相遇就调皮一笑。这一笑便是整个童年,也是他们最真实的快乐吧,却让你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才是神仙一样的生活!
墨脱在藏文中本身就是花的意思。附近山上的岩石,被常绿阔叶林、针阔叶混交林、暗针叶林等绿色植物搂着抱着,被薄薄的浅红色的泥土护着养着,偶尔露出真颜,也会让你看得见摸不着。溪水中的石块,则随便摆放着,似乎没有任何规则,但细细看来,却又觉得零乱中有静,随意中显幽,把清澈的溪水衬托得更加明亮大方。其实,我知道,墨脱的石头正如“隐秘的莲花”,无论怎样盛开,都不影响美观,不管形状如何,都会让人们随时都处于新鲜和亢奋之中。

作者简介:
李文山,新闻记者,湖北省作协会员。1980年开始散文创作,发表文学作品200余万字,其中散文《准格尔盆地向西》获《人民文学》杂志社首届“美丽中国”游记征文大奖赛优秀奖、《唱皮影》获天津市孙犁散文奖二等奖、《寻找萨马赫·加德班》获福建省作协、《福建文学》杂志社2015—2016年度庄逢时海内外散文奖大奖、《我的爱对你说》获中国西柏坡散文节二等奖等,并有80多篇(首)作品入选多种权威选本及年度排行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