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老宝头是下乡知青,姓什么忘了,刚到我们村的时候还是个文静小伙子,白白净净的,戴着副眼镜,厚厚的镜片一圈一圈的,真的像个二饼,村里像二歪那样的流里流气的小青年就直接叫他二饼,时间长了,全村的大人小孩都跟着叫二饼。只有村长叫他的名字,听到有人叫他二饼就大声喝斥,但架不住人多管不过来,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却不许自己的孩子叫,要叫哥哥。

刚到村里的时候,生产队上工,那时农活是真的累啊,男劳力更是干最沉最重的活,二饼也不例外,挑水担粪压的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虾,歪歪扭扭惹得全村的男男女女哈哈大笑,像当时有个电影里的叫银环的大姑娘,于是又有个外号:银环。但是这个外号很快被村长非常严厉的制止了,再也没人敢叫。后来村长安排二饼跟妇女一起干一些相对轻松的农活,还跟她小女儿红梅一组方便照顾,乡下人虽然有时爱开玩笑让人下不来台,但都很善良,对这样的安排没人说闲话,认为这是很应该很正常的事。
农活得干日子得过,人们还是经常开着二饼的玩笑,特别是那些大娘二婶子的,经常羞得二饼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红梅姑姑就会挺身而出护着二饼,红梅姑姑人长的漂亮,性格泼辣,心直口快心肠好,还会做衣服,再加上她爹是村长,村里的大娘婶子的对她又爱又怕。往往这时人群中都会发出“噫噫”的起哄声,脸上都会有一种我们都明白的表情,红梅姑也会被骚的满脸通红,眼中喷火,手里的粪勺就扬了出去,人们趁机一哄而散,笑骂中又开始忙碌起来。

我们这里农村五天一个集,生产队就会安排人用马车拉着菜到集上去卖,红梅姑因为说话流利脆快,每次都会去,现在又多了个少言寡语的二饼,让二饼去是因为赶集这个活轻快,并且二饼算账快,也算是人尽其材了吧,把菜卸了,把马栓在旁边的树上,疆绳放长了让它能吃到周边的草,红梅姑他们就开卖了,二饼忙着算账收钱,快中午卖的差不多了。
那天天太热了,中午快下集的时候天上跟下火似的,几个人热得昏昏沉沉,晕头晕脑,无精打采地收拾着东西。突然“砰”的一声巨响,马车胎爆了,在树下打盹的那匹老马嗷的一声窜了起来,奔着二饼就冲了过去,二饼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啊,跟木桩一样傻站在那里,就在惊马快要冲到二饼身上的一刹那,一道身影就把二饼撞了出去,马蹄狠狠地踏在红梅姑的脚上,红梅姑当场就痛地昏了过去。二饼这时也清醒了过来,脱下衣服扎紧红梅姑的脚,抱起红梅姑就往公社医院里跑,等人们把马安抚好套上马车追上去接过红梅姑时,二饼的两只胳膊半伸着都放不下来了。红梅姑的左脚的小脚趾被马蹄踩得粉碎,医生只能把它切除了。

二饼从来到我们村后每天下工就回村长家(二饼一来就住在村长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读书,很少出门。经过这件事后,二饼跟换了个人似的,收工后逐渐地出门找村里的青年聊天打牌,也学会了抽烟。并且每天雷打不动地辅导红梅姑的*弟弟小**功课,当时她*弟弟小**上小学,淘气顽劣,二饼平时文文静静,辅导作业的时候是真打,每天傍晚全村的人都能听到她弟弟嗷嗷地叫唤。还会让他背一些“四君子汤中和义,参术茯苓甘草比”之类的连大人都听不明白的诗,背不过就打,红梅姑还在旁边替二饼撑腰。
过了一段时间,二饼的爸爸妈妈大哥大姐来了我们村,因为赶集这件事,他们找了关系打算让二饼回市里,那天从二饼的房间里传出激烈的争吵声,文静的二饼情绪激动,差点和大哥动了手,后来一家五口从屋里出来,二饼妈妈和姐姐眼圈通红,二饼爸爸拉着村长的手说:“兄弟,我们尊重孩子的选择。孩子,就交给你了,他从小话少,不过也还聪明,以后饿不着。你是实在人,孩子在你这儿我们也放心”。又对二饼说:“好好对红梅,以后若是辜负了人家,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二饼妈妈一把搂过红梅姑,眼泪哗哗地就流下来了。原来,从这件事发生后,二饼就下定决心留在农村,后来的改变就是为了让自己变成一个真正的乡下人。这样,二饼就变成了我姑父。
二饼就要变成了我姑父,有人不高兴了。二歪其实一点儿都不歪,长的还挺直溜,粗粗壮壮的,因为小时候睡觉犯迷糊,朦朦胧胧地看见他家的烟囱斜着,就大喊大叫:“娘,娘,歪了歪了,烟囱歪了”。被他娘一巴掌打醒了,从此江湖人送绰号“二歪”。二歪从小就喜欢红梅姑,二饼要变成我姑父了,他很生气,就憋坏心眼想阴我姑父,一次干活歇息,二歪趁我姑父洗脸的工夫,偷偷把八角子毛抹在我姑父的眼镜腿上,我姑父戴上后两个耳朵被蜇得又痛又痒,肿得跟猪耳朵,二歪却笑得上窜下跳,红梅姑抡起扁担就拍了过去。这样的事发生了好几次,红梅姑又气又恨,还心疼姑父,而姑父总是一笑而过从不计较。
有天半夜,二歪娘猛烈地拍着村长家的门,大喊:“他叔快去看看,老二肚子疼得快不行了”。村长和姑父他们慌忙往二歪家跑,二歪躺在院子里打滚,疼得脸都变形了,“怎么回事?”村长问,“这熊孩子晚上出去打牌,回来把拉了两口凉饭,半宿起来就疼成这样了”二歪的爹骂骂咧咧地说着。大家伙都手忙脚乱的不知道怎么办,这时姑父去二歪家厨房拿了一根筷子,狠狠地顶在二歪腿上的一个地方,不停地按压,十多分钟后,“腾”的一声,二歪拉了一裤子,也不哼哼了,爬起来一头钻进厕所不出来了。众人这才知道原来姑父会医术,并且他家世代行医,在市里很有名。后来姑父就在村诊所当了个赤脚医生,方圆几十里的人们都来找他看病,还帮村里得大病的人联系去市里的医院治病。

这件事后,村里再也没有人叫姑父二饼了,不仅因为村民敬佩他,更因为二歪,让他听到谁叫姑父二饼,上去就是两皮锤,还嘴再加上两脚。因姑父名字中有个“宝”字,村里人都叫宝哥,宝兄弟,他宝叔。
姑父几十年来凭着高超的医术救治了很多人,赢得了村民的尊重,也帮助村里买过种子化肥,也通过关系引进企业,介绍年轻人外出打工,资助孩子上大学。现在姑父和姑姑也快八十岁了,身体康健,精神也很好,儿女很有出息也孝顺,对人也和蔼,就是他小舅子见了他有点打怵。

我把这些故事讲给女儿听,她说:“宝爷爷一定是个神仙,是老天爷派来保护我们村的”。又抬起头来问我:“爸爸,那时候你在哪里呀?”我幽幽地看着她,眼前想像出一个在黄昏下挨敲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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