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淋巴是人体的卫士，组成了身体免疫系统的屏障。近年来，我国淋巴瘤的发病率呈逐渐上升趋势。但幸运的是，有一群专门守护“人体卫士”的医者。致敬中国医生，南方人物周刊开启“‘淋’危不惧的中国医者”人物专栏。他们的故事虽不同，却有着同一种姿态——临危不惧，从各自专业领域创新治疗方案，守护生命，推动医学进步。

滹沱河畔的石家庄主城长安区，是淋巴瘤专家刘丽宏成长的地方。从一出生，她似乎就与河北医科大学第四医院有着不解之缘——家在河北医科大学第四医院旁，求学在河北医科大学，最终又成为河北医科大学第四医院的一名医生。

小小天地，作为很大，河北医科大学第四医院血液内科、河北省淋巴瘤诊治中心的刘丽宏 ，在医学界的视野与脚步从不止于长安区。她始终紧跟医学界的前沿，做临床也搞科研，还主编、参编了十余部医学专著及科普书籍，先后荣获河北省卫生厅医学成果一等奖、河北省科技进步三等奖。“医学就是知识的爆炸，选择学医，就要终身学习，不学习就跟不上形势。”

她不敢停歇的原因在于，淋巴瘤堪称最会“伪装”的肿瘤之一。在2022年世界卫生组织发布的第五版分类中，淋巴瘤有一百多个亚型，细胞形态极其复杂，由于病变部位和范围不尽相同，临床表现很不一致，淋巴结、扁桃体、鼻咽部……可发生在身体任何部位，仅在中国，每年就有大约10万名新发淋巴瘤患者[1]。

刘丽宏的心始终牵挂着患者。

▲河北医科大学第四医院血液内科刘丽宏主任。

耳濡目染

回到1980年，16岁的刘丽宏参加了高考，成绩比重本分数线高出三十多分，足以选择很多学校，但年少的刘丽宏，对未来还有些懵懂，父母沟通后，索性为刘丽宏填报了河北医科大学（当时为河北医学院），原因只是“离家近”。

“亲戚都跟我说，你学习挺好的，以后当个医生。”刘丽宏对医生职业再熟悉不过，从小她就看着家门口的医生们推着抢救车跑来跑去。另一份特别的记忆也影响着她，她回忆起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不少伤者被送往了河北医科大学第四医院，还在读中学只有十三岁的刘丽宏响应学校号召，带着水和食物去医院慰问那些救死扶伤的医生，深深被震撼。因此，学医虽然是父母之命，但刘丽宏的内心其实从没有过怀疑，觉得医生这个职业神圣而高尚。

等到真正进入医学院，刘丽宏很快就感受到了自己的禀赋。医学世界的知识庞杂、内容繁多，需要耐得住性子，而刘丽宏正是这样的人。那时的她每天从早上七八点，一直坚持学到教学大楼闭门，才回到宿舍休息，“我那时候心思很单纯啊，就是心无旁骛地学，日复一日也不感觉枯燥”。

随着学习的深入，刘丽宏也常常向各科老师讨教。刘丽宏的老师冼美生教授是河北医科大学第四医院病理科的创始人，也是食管癌、胃癌、大肠癌等常见癌症的病理学研究先驱。一次，她和同学到冼美生教授家做客，看到老师的大书柜上放满了书，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书特别珍贵，刘丽宏和同学平时想看书都得跑去新华书店，“我就觉得他特别有学问，特别佩服他”，从冼美生家走出来，她下定了决心，以后要成为像老师这样的专家。

1985年，刘丽宏本科毕业后选择了留校工作，先后在放射科、大内科、急诊科轮岗。这段经历，刘丽宏至今记忆犹新，在多个科室工作不仅让她对医生这份职业有了更全面的认知，还扩大了知识面，不断逼迫自己突破熟悉擅长的领域。之后河北医科大学第四医院的大内科细分，她又进入了血液科，也遇到了自己奋斗一生的研究方向。

▲图/刘丽宏主任提供

刘丽宏回忆，当时河北医科大学第四医院同时也是河北省肿瘤医院，肿瘤患者居多，血液科患者中淋巴瘤占到80%以上。一接触到淋巴瘤患者，这种肿瘤疾病的复杂性和对医生高度的专业要求，就让刘丽宏着了迷。谈起自己的初心，她说，“作为大夫，研究和治疗淋巴瘤其实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首先无论诊断还是治疗，它的专业性都非常强，其次部分淋巴瘤是可以治愈的，很多病人的治疗效果都不错，越做就越有成就感。”

越学习越兴奋

淋巴瘤是一种复杂的疾病，命名和分类繁多，对初学者并不友好。

20世纪70年代初，随着抗人类淋巴细胞表面分化抗原的单克隆抗体相继问世，淋巴细胞复杂的生物学特性和发育过程不断被揭示，出现了BNLI分类、Kiel分类、Rappaport修订分类等，这些分类应用的术语不同，有些强调淋巴瘤形态学特点，有些强调淋巴瘤细胞的功能，给临床医生和非血液病理医生在诊断和治疗上造成很大的混乱。

直到1994年，REAL分类出现，成为淋巴瘤分类史上的里程碑，2001年出版的《WHO造血与淋巴组织肿瘤病理学和遗传学分类》，使世界范围内的科学家、临床学家和病理学家在淋巴瘤的研究、诊断和治疗方面终于获得了共同语言。

这种“复杂”是刘丽宏始料未及的，在她最开始接触淋巴瘤时，REAL分类、WHO分类尚未出现，还是一个“简单”的疾病。“我们在临床中把淋巴瘤按照病理科分类后，不同的治疗方案都不能解决，因为那个时候认识太粗浅了。”

到今天，WHO已经发布到第五版淋巴瘤分类，580多页的蓝皮书，涵盖了100多个实体/类型，足足有3厘米厚。

不断增加的疾病类别意味着新的困难，刘丽宏不但没有畏惧反而持续学习，下决心“吃透它们”。新文章发表了、新临床研究的结果出来了、新药问世了……哪怕自己暂时不能实践，也要做到医学前沿了然于胸。她感叹，医学发展太快了，从基础到临床都特别快，需要不断学习。“为什么医生的学历越来越高，因为就不能停下学习，一旦停止学习，就跟不上了。”

▲图/刘丽宏主任提供

而且不仅自己需要学习，治疗淋巴瘤的医生还常常拉着病理科一起学习。第一版WHO蓝皮书的中文版翻译是北京友谊医院病理科主任周小鸽，他们出具的报告在业内具有权威性，刘丽宏意识到，他们权威的原因在于病理科分科早，病理科医生无法精通全部疾病，有一定经验后就需要继续细分，将淋巴造血系统肿瘤作为自己的专业。

这对于患者至关重要，只有诊断清楚，才有治疗方向。刘丽宏记得，20年前，高子芬教授开学术会都会讲如何取材和免疫组化，而且不仅形态学要免疫组化，还要结合遗传学、分子生物学，检查最后二代测序才能诊断清楚。“病理科的大夫跟血液科的淋巴瘤大夫都要一起学习进步，不能让自己落后。”

有温度的医生

相较胃癌、肝癌这些常见癌症，患者听到淋巴瘤时往往充满迷茫与害怕，但实际上，淋巴瘤的常见类型，治疗效果好，治愈率高。“病人来的时候特别重，但是治疗后很快会越来越好，家属高兴，医生也特别有成就感。”刘丽宏说。

淋巴瘤的这一特点也极为考验医生的沟通技巧。刘丽宏遇到很多患者，一听说确诊淋巴瘤，就认为自己得了“恶性肿瘤”，崩溃与焦虑便接踵而至。从业三十多年，她总结，一名优秀的血液科医生，也需要是一名出色的心理咨询师，即便无法做到专业的心理治疗，也应该心系患者，从专业角度解释清淋巴瘤是一种怎样的疾病。

刘丽宏的风格偏向于“摆事实、讲数据”，她介绍，淋巴瘤中早期霍奇金，通过常规治疗即预后良好；90%的非霍奇金中，发病率高的弥漫性大B细胞淋巴瘤治愈机会也能达到60%。用患者听得懂的语言将循证医学的数据和证据分享给患者。

她常跟患者说，医护、患者和患者家属都是同一战线的战友，共同面对的敌人是疾病，只有齐心协力，才能战胜它。所以她在关心患者身体状态之外，还尤为注意心理状态，通过规范治疗，不仅让患者身体治愈，身心也恢复健康，最终实现返回社会、返回家庭、返回工作岗位的目标。“一个好的肿瘤科或者是血液科的大夫，不能是冰冷的，要有温度。”

这种对患者负责的态度也让她的患者有很好的依从性，不少患者辗转多地最终找上她。一位女性患者怀孕6个月，脖子肿大，患有弥漫性大B细胞淋巴瘤，多家医院判定只有引产才有救治机会，但准妈妈不忍放弃孩子，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来到河北医科大学第四医院，刘丽宏决定为这个母亲“搏一搏”——争取治好病，也让孩子健康出世。

这份底气不是凭空而来的，多个日夜里，刘丽宏查阅了无数文献。32周时，她与产科、儿科、新生儿科、麻醉科MDT（多学科会诊）为患者做了化疗和剖腹产。最终母子平安，患者也很快康复，两年后，她甚至还生了三胎，没事时常会来医院，跟刘丽宏说上两句话。

出门诊时，很多患者是治愈后来找刘丽宏复查，她由衷感到高兴。“让病人接受事实，建立信心，在规范治疗的前提下，根据不同病人制定个体化治疗，我觉得这是我们医生一辈子都应该在做的事情。”

▲图/刘丽宏主任提供

路还很长

得益于医学技术的发展和原研创新药的研发，近年来，淋巴瘤患者的用药选择越来越多，许多新的疗法在血液科出现，淋巴瘤这个专业像是“引领着这些新的治疗技术”。

刘丽宏介绍，尤其是近二三十年来，淋巴瘤治疗有很大进步，许多新药也越来越多地应用到了临床当中。目前已有一些作用于细胞信号传导通路的小分子化合物， 包括新型BTK*制剂抑** 、BCL-2*制剂抑**以及未来的EZH2*制剂抑**等等，此外还有造血干细胞移植。

她也在研究，如何在不影响远期疗效的前提下，用不同治疗方案组合的方式，减少化疗用药。这些新的治疗方法为进一步提升淋巴瘤诊疗水平、改善患者预后提供了契机，给血液肿瘤患者带来了更多治愈的机会。

但在与患者的接触中，刘丽宏时常感到可惜，不少患者在基层医疗机构因为诊疗不规范而延误治疗时机。她认为，淋巴瘤的诊疗在各级医疗机构还没有实现同质化，患者在医院不同地点、不同时间段和从不同工作人员处所得到的服务并不一定相同。

“淋巴瘤太复杂，不像一些常见病、多发病，比如脑梗塞、肌缺血、高血压、糖尿病，基层医院一年看不了几例淋巴瘤，经验和专业度上可能不足。”正是因为中国各地医疗资源的悬殊，不同地区医院的五年生存率存在差异。

因此，她将科普也作为自己的一项重要工作，撰写了多部科普书籍，争取能实现淋巴瘤的早发现、早诊治。科普一方面能让大众对淋巴瘤有基础认知，当体检时发现了疾病的早期信号，能及时到专业的医院就诊，实现早期诊断；另一方面，当患者一旦确诊后，也不需特别恐惧和焦虑，接受现实，以积极心态面对疾病。患者之外，患者家属也是科普的受众，他们能了解疾病，就能更好配合医生。

如今淋巴瘤的认知度已比之前有了显著提高。在过去，有很多胃部淋巴瘤患者，到外科就诊后，直接手术将胃部切除，现在各个专业医疗机构开始重视MDT，外科会先与血液科沟通，判断是否有手术指征，减少手术，“保住了很多人的胃”。

她也遇到一些患者，虽然医保已经覆盖了绝大部分，但报销后依旧有患者存在经济压力。她希望，各地的惠民保等补充医保可以加速覆盖，让患者看病不再受经济因素限制。

参考资料：[1]张玉玲,庹吉妤,郑荣寿等.中国2009年恶性淋巴瘤发病与死亡分析.中国肿瘤,2013.

（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