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小的时候,对蜂子是又喜欢又害怕。
我喜欢的自然是蜂蜜。八九岁的时候,我爷爷还很精神健旺的活在人世上,他喂养了四五桶蜜蜂。每年春天,油菜花开的时候,金黄色的蜜蜂们就从圆的方的蜂桶下面的小圆孔里钻出来,像*弹子**一样射向天空,同时又有蜜蜂从天空,像泥丸一样坠落下素,两只后腿上各挂着一粒黄黄的花粉,急急地钻进蜂桶里去。
油菜花愈开愈旺,田野里黄艳艳的一片,成了花的海洋。蜜蜂们就更加忙碌,天一亮就飞出去,天黑了还在蜂桶的小圆孔里,进进出出。九个小孔,横三竖三,像和尚头上的戒疤一样。我既害怕,可又控制不住好奇心,悄悄立在挂在半壁上的蜂桶下面,仰头看着进出的蜜蜂,听着蜂桶里嘈杂的“嗡嗡”声。
我想世间万物,最勤劳忙碌的得算密蜂了,恐怕只有燕子才能与他一较高下。在花开季节,只要不是狂风暴雨,只要雨点一停,蜜蜂都会飞出去采集花粉回来。
所以母亲看我不帮着扫地,就会骂我说,“你看蜜蜂,一天还晓得飞出去打花粉回来,你一天吃了饭百事不做,就知道耍。”
蜜蜂虽然身上有毒刺,却是性情温顺,从不主动蜇人。夏天天热,我们小孩都喜欢光着膀子,这个时候往往有几只蜜蜂飞来,停在我的肩上、背上,慢慢的爬着。我感觉痒酥酥的,麻栗栗的,心里很害怕,便想用手去拍打它们。
爷爷见了赶忙制止我说:“不要怕,它是来打汗气的,一会就要飞走,你一打它,它就锥你。”
果其不然,蜜蜂爬行一会儿后,一一飞走。那以后,蜜蜂再歇息在我的身上时,我便不太害怕了,任其爬行。
春分左右,油菜花渐渐淡了,蜂巢上的六边形小格里,填满了晶晶亮的蜂蜜,这便是割取蜜糖的最佳时机。究竟那天割取,由爷爷说了算。
天黑定后,外面的蜜蜂全都回到了蜂桶里,爷爷就用草纸丸,将九个小圆孔堵住。婆婆,父亲,母亲都来帮忙。我自然是喜不自禁,围着大人们转了转去,妨碍着他们的工作。爷爷便将手中的灯盏交给我端着,我便觉得这是一件最伟大,最神圣的工作,很认真地给大人们照着亮,生怕风把如豆的火焰吹熄了。
爷爷同父亲一起,两人将沉重的

蜂桶从蜂架上抬下来,坐在一个底朝上的空蜂桶上,合好口缝后就很快的换个方向,使空蜂桶在上,有蜂巢的桶在下面,然后放在两条大板凳之间,慢慢的抽出底板,再用围裙之类的布条,把两桶对接处的缝隙包裹住,避免蜜蜂从缝隙处爬出来。
然后,爷爷从婆婆手里拿过已燃着的三支熏香,放到倒立蜂巢的蜂桶顶盖下去,用嘴巴吹,用篾扇扇,将缕缕蓝烟,从倒着的蜂桶顶盖的小缝隙里,吹进蜂桶里去。一边嘴巴里的咕噜着咒语:“蜂王上寨,蜂王上寨”。一边轻轻拍打有蜂的桶壁。蜜蜂是一种十分害怕烟雾的昆虫,尤其是蜂王,尽管愤怒万分,在蜂桶里嗡嗡的狂吼怒哮,但在烟熏和轻微的震动下,也不得不离开自己的老巢,爬到上面的空桶里去安营扎寨。只要蜂王一旦爬到空蜂桶里的顶盖去,其余的蜜蜂都离开蜂巢,飞快的跟上去,把蜂王包了一层又一层,保护着蜂王。
爷爷觉得蜜蜂们都到上面的空桶里去了,就停止烟熏,解开围裙等布条,很快的将底板重新插进两桶间,父亲跟爷爷又抬着新蜂桶放到蜂架上去。大板凳上就剩下无底的,倒放着的蜂桶,里面排着一列列,一寸厚、蒲扇一样大的椭圆形的蜂巢,六角形的小格里填满了甜甜的密糖,还用一张小白膜盖住。大人们见了都离开嘴巴笑着,黑瘦的脸庞,在昏黄的灯光下也泛出了红光来。
母亲端来一盆水,让爷爷父亲两人洗干净手。婆婆递上早已备好的两把小铁铲,爷爷和父亲绾起袖子,接过铲,从蜂桶里铲出一扇扇蜂巢来,放进一个锥形的大瓦钵里。
这整个过程就是古老的烟熏取糖法。
铲完后,爷爷父亲他们抓起金黄的蜂巢,用力一挤,指缝间就飞出一股亮亮的、稠稠的金黄色的蜂蜜来。这个时候的我,早已吞了几大口口水,将煤油灯递给母亲,迫不及待的从大瓦钵里挑出一块手板大的,又白又嫩的蜂巢来,直接

往嘴里填塞。爷爷婆婆笑着叫我多吃一点,父母也不阻拦,我也在几天前就下了决心,要狠狠地吃上它几块。可是一块还没吃完,就感觉吃饱了,再咬下一块,又香又甜又腻的蜂蜜就不肯下肚了,只在嘴里转来转去,吞不下去了。
如果把握得好,时机选择得好,一桶能割取蜂蜜七八十斤之多。如果早了,蜂巢刚做好,还没填满蜂蜜,只能割取十多斤,甚至一小碗也有可能。如果时机晚了,蜂巢里又会长出白胖胖的幼蜂来,再晚上几天,幼蜂又长出翅膀,簇拥着新蜂王飞走了。这一年可就没蜂蜜吃了。
烟熏取糖法的关键,就是把握好时机。
鲁迅先生赞牛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而蜜蜂连草也不需要人提供,却酝酿出极营养的蜂蜜来。真是怎样赞美它也不为过。然而,事实往往就是这样不公正,基本上是由害虫变成的蝴蝶,因其披着华丽的外衣,无数骚人墨客竟相讴歌描绘,蜜蜂则很少画于纸布上,吟于口舌中。
能够大量酿蜜的蜂子不多,仅中国家锋,印度蜂,意大利蜂数种而已。
我又恨又害怕的野生蜂子就很多了。胖胖的熊蜂,欧洲贵妇人一样的细腰蜂。大的,小的,黑的,黄的,群居的,独处的,有住在悬崖上的,有住在土里的,大约有十多种。它们都能酿蜜,不过酿蜜量少罢了。其它的不说,只说给我深刻印象的三种蜂子。
一种是胡蜂,这是书名。我们巴渝人喊它吊脚蜂。这种蜂比蜜蜂大一倍,翅膀狭长,静止时纵折。有铜黄和桔红两种,有黑色环纹,很是醒目。飞翔时两只比身体还长的后肢吊在身下,似乎准备随时停歇(我们巴渝人喊他它吊脚蜂,据此而来)。吊脚蜂冬季看不到,一般都在春末夏初出现。几十只一群,在院边的树枝下,或房檐下做成一个碗大的圆形蜂房,颜色灰黑,拿到中药房去能卖五分钱。听父亲讲,这种蜂毒性大,我却一直不相信。
我十岁时候的一个初夏,吊脚蜂居然在我家的窗条上做了一个蜂房。成天飞进飞出,害得我们都不敢从窗边走过。我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信那个邪,找了一根竹竿,站在远处用力戳。结果可想而知,我把蜂巢戳烂了,手臂上被吊脚蜂蜇了两下,痛得我在地上直打滚,差点吓死我的父母。我的手臂迅速红肿起来,火烧火燎的疼痛,连颈项上腋窝下的淋巴结也酸痛起来。我这才晓得,吊脚锋确实厉害,毒性大,从此不敢招惹它。一个星期以后,手臂上的红肿消退,留下绿豆大的两个白斑,这两个白斑,多年以后都没有消退。
第二种野蜂是又大又胖的大黑蜂,它比我们小孩儿的中指还粗长,是蜂中的巨人,也是蜂中的王者,我们叫它牛角蜂。牛角蜂的头胸漆黑,腹部桔红,翅翼不大,亦能纵折,但是扇动的频率极快,所以牛角蜂翃飞时,老远就能听到嗡嗡声,如同打雷。
牛角蜂同细腰蜂一样,像思想者一样孤独,从没看到它跟其它牛角蜂一起飞歇。但它力大无比,钳子似的嘴巴跟天牛一样,能在坚硬的青冈树上打洞居住,也能在干硬的土坎上钻孔栖息。别说是小小的蜜蜂,就是大黄蜂见了牛角蜂,也只能是落荒而逃,否则,就会落个腰斩的下场。牛角蜂感受到威胁时,会先发出尖利的叽叽声,使人听了害怕,使进犯者知难而退。他不在房前屋后翻飞,远离人类。那鱼钩大的毒针,任谁也不想去尝试。它与人是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真正对人畜有害的是第三种蜂一一猴儿蜂,北方人称之为马窝蜂。猴儿锋的个头,长相与吊角蜂没有什么区别,不知他们是不是兄弟?但是它们不喜欢人类。便是做巢,也是远离农家,寻找山坡上的乔木树梢,依仗蜂多力量大,一个夏天就能做出一个水桶大的蜂房,甚至还要大,形状如一滴水。外面是泥黄色,波萝一样密布小眼,供蜂子们出入,里面生活着成千上万只蜂子。蜂巢吊在树梢,远远望去,真如一只荡秋千的猴儿。
猴儿蜂性情凶暴,护巢性极强。不管人畜,一旦进入他的领地范围,倾巢而出,群起攻击,能将一条水牛蜇死。所以大人们一旦发现,猴儿蜂出现在田边地角,必欲除去而快之,往往是趁它们未成气候前将其毁灭。若在低处,便在漆黑的夜晚,堆积柴草,用火燃烧。若在高处,便找生产队会打枪的猎人,用猎枪远远的瞄准打掉。“咚咚”有声。我们这些小孩儿就躲得更远的地方,又兴奋又紧张的观看着人蜂为了领地而战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