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散文|漫山霜菊绽笑靥

文/杨君国

苏轼有诗曰:“越山春始寒,霜菊晚愈好”。人,经历过一番风雨之后,才体会到苦尽甘来的美好。

晚上,从母亲家往回走,心情大好,特别舒畅。尽管是冬月初三,气温骤降,但觉得冷清的马路显得更加宽敞,孤寂的路灯显得更加明亮,寒彻的空气觉得更加清爽。我每隔一天都去看看老人家,每次看了回来都很放心,很踏实,很欣喜,这种心情已经持续整整俩月了。母亲说自从九月初一到现在,感觉一天比一天好了,以前只能吃七个水饺,现在能吃九个了,以前只是吃一角角(四分之一)煎饼,现在能吃一块(二分之一)煎饼了,吃着也有味,也香……

当代散文|漫山霜菊绽笑靥

然而,俩月以前可不是这样。从近处说,今年就生了四次病,住了两次院。八十八岁的老母亲,有高血压、冠心病、胆结石等基础病。毕竟年事已高,一有风吹草动,就让我们闻令而动,牵肠挂肚。正月二十一的夜晚,因为喝了杯饮料,受到刺激,胆囊炎发作,体温骤然高烧,浑身打颤不止,当晚进了重症监护室。经过会诊,综合考虑她的病情、年龄和基础病状况,不能做手术取结石,建议保守治疗,在里面待了三天,出了院。过了不到一个月,父亲打电话说,母亲又浑身打颤,我和妻子马上赶过去,提着杯子毛巾卫生纸,打着谱就再去住院,幸亏在医院工作的哥哥,观察了一下她的情况,认为是感冒发烧引起的颤抖,给她吃了消炎药、退烧药,平稳了,没去住院。但这一场病之后,持续咳嗽。总说胸闷气短、做噩梦、没有劲,上趟卫生间都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所幸,八十四岁老父亲还比较壮实,做着饭,照料着她,不用我们伺候。八月初一中午,我去看她,父亲包的水饺,我还一起与他们吃的,但下午两点,去了外地的哥哥打电话给我:父亲说,母亲又感觉很难受,看看是否去住院。我的神经又紧绷起来,关键是担心她的冠心病加重了呀!立即又返回去,叫了救护车,联系了妻子、四弟和四弟妹。火急火燎、手忙脚乱地把她送到了急诊科,一个留平头的接诊医生怀疑是心衰,又是一通抽血化验、做B超、做CT,这次,还测出血糖高。住院。第三天,血糖控制住了,她虽然胖,但以前血糖不高呀!原来,前些日子,父亲给她冰糖炖梨,治咳嗽,吃糖吃多了。这一住又是七天。

他一住院,就得全家总动员,原有的生活秩序都得打乱。比如,正月里的那次,因为正巧我的脚脖子扭伤,不能出门,哥哥就得全程靠上,联系大夫、各种检查、置办住院物品、不间断的陪护,很繁琐、很劳累。为了减轻他的负担,我的妻子,平时伺候孙子孙女,只得让儿媳调班调休,腾出她来前往医院,与哥哥倒替倒替,我的儿子一有空就往医院跑,四弟急着从三四百里外连夜往回赶,四弟妹压缩上班时间腾出空来去医院忙前忙后。八月初一这次,哥哥在外地,我和四弟轮流着,二十四小时无缝衔接地伺候,忙里忙外,跑前跑后不说,单是熬夜就很累人,由于注射有利尿的药,她一晚上要上六次卫生间,你就得推着她走十二趟,根本睡不成觉。一切,都得围着她转,一切,都得以她的康复为中心。

出了院的日子,也是不安生。天天说是不舒服,天天脸上不舒坦,有时轻,有时重。我们的心情,也像秋天的风,有时紧有时松,看看她好受些,心里就宽慰些,听听她唉声叹气,长叹短吁,心里就堵的慌,塞满棉絮。我有时候一天跑过去四趟,不停地给哥哥打电话,不停地给医生打电话,介绍症状,寻求良方。

当代散文|漫山霜菊绽笑靥

八月廿六那天,又吆喝着气短胸闷憋得不得了,我、妻子、四弟、四弟妹,又拉着她去了医院。这次她不愿意去急诊科,嫌那里检查的不好,每次都去,每次都治不彻底。于是就上了普通门诊心内科。那个长脸医生听也没听,问也没问,直接开了心电图和彩超检查项目。普通门诊流程慢呀,光彩超三室就排到了九十六号,目前才三十号,下午能不能坐上还玄乎,她坐着时间久了也坐不住也只能让她躺在等待区的排椅上,下午两点多了,我看看前面还有三十多个号,着实有点着急了。我到服务台说明病人年龄大坐不住等理由,服务台的小伙子还不错,他说序号我是不能给你调,诊室可以调,他给我调到了进度比较快的二室,前面只有四个病号。很快挨上了,很快做完了。

排队三小时,检查二分钟。拿着心电图和彩超结果,又找到长脸医生,他看了看,问平常吃的什么药,我把手机拍的药盒给他看:单硝酸异山梨酯缓释片、苯磺酸氨氯地平片、盐酸曲美他嗪片、瑞伐他汀钙片、厄贝沙坦分散片、阿司匹林肠溶片等,他瞥一眼,说,继续吃吧。我问,不用住院?他眼一挑,住院打针也是打这些药,只不过是固体的换成了液体的。

我陪着微笑再问,还有其他方法吗?他明显不耐烦地说,再就是动手术,放支架,这么大年纪了,敢放?我们只好又推着出来了。难道没法了?怎么来的怎么走?四顾茫然,满脑空空,无法、无奈、无助的心态袭上心头。踟蹰于门诊楼走廊前,迷茫于烟雨朦胧中,我征求了四弟的意见,再去中医科看看吧。中医科的大夫倒是热情,凭脉、问诊,开了十六味药,先吃一周的。连中药带检查,花了四百多块钱,来一趟医院,不花上点钱似乎就很遗憾。这样,回家后,我们就鼓励着老母亲,结合着中药,吃了就管用。

七天过去了,依然如故!你说她很严重吧?有时候还像很健康的人一样,反应灵敏,有说有笑;你说她不怎么样吧?时常说憋得难受,喘半截子气。搞得我天天着急上火,惴惴不安。再去住院吧,刚刚出来,在家吧,又确实不放心。玩把戏的下了跪——没法了。

但从客观上分析,她也不是那种病入膏肓的情形,一是从血液化验来看,血脂不高、胆固醇不高、血糖不高;二是从彩超和CT检查来看,心脏结构、肺部机理都没有什么明显异常;三是从动态表现来看,医生让她平躺下,她能很利索地躺下,不是心衰的表现。基于此,我们还较有信心。

那为什么老是说不好受呢?有病乱求医。住院也住了,打针也打了,西药也用了,中药也吃了,是不是有什么说法?按照农村老人的思维,实法也用,虚方也使。先是看看是不是死鬼缠身,用筷子志志。八月底,找了个黄道吉日,烧上香,揣摩着去世的*亲近**属或熟悉的人中,谁生前有喘气不透脱的毛病,三根筷子并起来,在一个盛上半碗水的碗里,说着谁的名字,如果是,筷子就站立起来,如果不是,筷子就不站,结果,数落了一遍,都不站,证明不是幽魂缠身了。哪是不是神仙要衣裳呀!又换了一个思路,于是去市场上,找手艺好的扎彩匠,做了十套艳丽美观,华丽精彩的衣冠鞋帽。在九月初一那天清晨,趁着太阳刚刚升起,摆到楼前空闲处,点燃了,焚烧了,艳丽变成了灰烬,灰烬升腾到空中。

这一天,应该没问题了吧!然而,傍晚时分,我再去看看,老母亲依偎在沙发上,蜷缩着身子,盖着条薄被子,眉头紧蹙,面色阴沉,气粗气短,还是说不好受。我与四弟商议着看看明天再上医院吧,从他家出来,我带着糟糕的心情,又给哥哥打了个电话,又给干医生的亲戚打了电话,一夜的焦躁郁闷,一夜的思来想去,一夜的辗转反侧。

第二天,九月初二,我早早吃了点饭,就又过去了。悄悄进门,蹑手蹑脚靠近卧室,只见母亲躺在床上睡得呼呼地,睡得很安静,睡得很酣畅。父亲坐在客厅的茶几旁,我低声问:今晚上怎么样?父亲的脸上也是一改往日的凝重,一脸轻松,说:“今晚上睡得很好!”他接着说:“昨天晚上,您都走了后,我又打电话问了问您哥哥,您哥哥寻思了一下,说,把阿托普利再给她加上一片吧,吃俩。结果,吃了之后很快就说好受了,就睡了。

一晚上都睡得很安稳!”我一听,心里顿然也轻松了不少。也许听到了动静,也许睡足了,这时候,母亲悉悉索索地起了床,我赶紧凑到跟前,她坐在床沿上,笑着说:“二份里(方言,指老二,我们兄弟四个,我排第二)来了?你还是不放心哈。这回你放心吧,今晚上睡得很好。昨天您爷问了问您哥哥,您哥哥又叫他给我加了一个药片,我吃了之后,一霎霎,觉得胸口这个地方就像一下子摘了个东西去了,立时觉得通透了,顺当了,觉得了不得那个好受来,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加上的一片药,是卡托普利,促进睡眠,抗焦虑的。她多年以来,就有睡不好觉的毛病,哥哥给开的此药,但平时都是睡前吃一片。

自从九月初一晚,自从加了一片药,母亲再也不心慌气短,再也不半夜不睡,再也不噩梦不断了。相反,立竿见影,状态明显好转了。

经过这两个多月的观察,她入睡也快了,睡眠也足了,饭量也大了,脚上也有劲了。以前上趟卫生间,都气喘吁吁,半道上还得坐下来歇一歇,现在上下十几层楼梯,出去逛逛,在三角花园晒两个小时的太阳,都不觉得累。以前嘴唇老是发紫,我们给她买的制氧机,她昼夜不停地吸氧,现在嘴唇逐渐发红了,也几乎不吸氧了,制氧机也停了,父亲说每个月的电费都少了七十元。

当代散文|漫山霜菊绽笑靥

以前,她愁眉苦脸,悲观厌世,常常说:我一辈子没坑人害人,老天怎么让我受这个罪?让我死,就痛痛快快地。她说得痛不欲生,我们听得也心如刀割,七嘴八舌好言相劝,也是显得苍白无力于事无补。现在,她又恢复了乐观积极的心态。我们在她跟前时,她有心绪询问重孙辈的情况了,看着他们的视频,拍着手让他们走下来,说着来呀来呀,笑得哈哈地;跟我们回忆起以前走过的路,过的日子,滔滔不绝,各种细节都讲得绘声绘色,历历在目;单独在家时,穿针引线,缝缝补补,还是保留着喜欢做针线活的习惯。

给父亲理发,说是省下了剃头钱,与父亲相互猜谜语,她出谜面:“姊妹两个一个娘,一个圆来一个长,一个死在春三月,一个死在秋风凉。”父亲若有所思地回答:“榆钱和榆叶”。她出谜面:“从小青,到大红,脱了红袄穿紫绫。”父亲沉思片刻说:“是桑椹子。”指着客厅里的一株红彤彤金灿灿旺相相的花说:今上午跟您爷又去逛花都(综合花卉市场)来,买了这盆鸿运当头。花都里的人,看着俺老俩都惊喜,说,这里很少见八九十岁的老人来看花买花,两位老人结伴同来的您是头一份。

我的心情,也随着她的好转而大为改变。以前看着她*吟呻**,而心疼和着急;看着她唉声叹气,而担忧和堵心。现在,睡觉也踏实了,不用天天往她家跑了,可以隔一天过去一趟。捎点青菜买点小吃,陪她们拉拉呱,收拾收拾家务,不大的房间里不时传出抑扬顿挫的谈话声和断断续续的欢笑声。面对的是有生机和舒心,感觉的是很坦然和放心,就像雨过天晴了,春暖花开了,石头落地了,晨曦开窗了,敞胸透气了。那样安闲、那样平静、那样松散。

我想,母亲就是心脏,儿女就是脉搏,跳动着一样的跳动,苦乐着一样的苦乐。

平时都是哥哥给她拿药,我也不用操心,也不过问药的价格,现在哥哥去了外地,这活就得算我的了。知道她吃这药管用,我就去城区医院请大夫开,因为属于精神类药,一次只能开二十片,我以为很贵,但到收款处划价时,报销之后,一看才三块三毛钱,平均一片仅仅一毛五多点。太便宜了。然而,正是这一毛五分钱,起到了四两拨千斤的作用,发挥了对症下药的效果,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惊喜。我特别高兴,跟哥哥在电话里说:“你,一毛五分钱治好了咱娘的病。”虽说是开玩笑,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回想起来,八月初一在急诊室时,那平头医生看了检查资料和临床表现,发表了一下建议,说:她这是焦虑性心脏病。但治疗中却没有针对焦虑而采取措施。现在看来,只要控制好了焦虑,心脏的不适就缓释了。“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终于找到减轻母亲病痛的方法了,终于找到让母亲舒坦的路子了,终于找到让母亲安然的锁钥了,能不高兴,能不开心吗?

笑靥如花,我的眼前,猛然浮现出漫山遍野的菊花,经过一番风吹霜打,开得愈加蓬蓬勃勃,开得愈加浓浓烈烈,来得愈加长长久久,像发自内心的笑靥,如此自然,如此激奋,如此畅快。

母亲,愿您福寿康宁!

母亲,愿您笑口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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