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时刚参加工作,没钱,不是装穷,是真的很穷,于是和另一个同事去租房,挑小的偏的旧的没设施的,与别人的差异化竞争优势是价格越低我们越中意。
终于挑中一家,四十几个平方,一梯三户,带阳台,二室一厅一卫一厨,家具是简单了点,二张裸床,一个煤气灶,一桌三椅,意外的是还有一台自动洗衣机,后来才知道这自动是有诡异的。
二楼,上了楼梯,我们的门在三户中间,两边防盗铁门一开,就把我们的门封死了,但我总有一种错觉,这样的房子挤着,冬天会暖和一点。
左邻住着个老太太,见我们搬进来,探出半个身子,瘪着没牙的嘴问我们租房的价格,我说三百一月,他“哦”了一下,似有话要说,但又没说,我听到她回身时在暖暖自语:“终于租出去了,我知道会有人来租的”
听了老太的话,我觉得特别扭,似有隐情,心里不禁“咯噔”一下,难道这房子有问题?
我第一个跳出来的念头是这个是不是二房东?我们会不会被骗?因为交了半年的租金,外加五百元的押金,我有点担心会不会有纠纷。
将心中的疑问告于同事,同事让我放心,房子的三证他看过,名字都是房东本人,听了同事的话,我也就放心了,但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忙着打扫卫生,装了窗帘,添置了一些简单的用品,也算是有了个家,我和我的同事开始了我们的合租生活。
奇怪的是,这几天从来没见那个瘪嘴老太出现过,好像开启了隐身功能。
第一次在新家里烧了饭,厨房里的灯一灭一亮的,感觉特别阴森森的,还有总觉得烧菜时背后还有个人站着。
第一次睡在陌生的地方还有点不适应,翻来覆去睡不着,那时是初秋,天还是很闷热,于是去开了阳台门通风。
同事已经睡死,打着呼噜磨着牙,我轻手轻脚地打开阳台门,似有听到隔壁左邻传来嘤嘤的哭泣声,断断续续,抑扬顿挫,还伴有长长的叹气声,甚是悲凄,听得我脚底发痒浑身鸡皮。
回到床上再也睡不着,眼前不断浮现那个瘪嘴老太的面貌。
肚子有点不舒服,索性起床去厕所,厕所的开关接触不好,按了关,关了按,好一阵子才哔哔啪啪响了一会后稳住亮了。
门关不严,留有一条缝,我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思绪飘忽。
突然感觉门外有一个人影闪过,我眯起眼从门缝里张望出去,外面黑乎乎地并没有见到异常。
“某某某,是你吗?”我轻声叫了一声同事的名字,外面没有回应。
正在我想提裤起身时,听到客厅传来“吱吱吱”的轻响,只见那张小四方桌慢慢平移,从厨房贴墙处向门口移去!
桌子移动速度很慢,就像地面倾斜桌子被移动的那种感觉,而且,桌子四周并没有一个人影!
随后,其中一张椅子也缓缓动了起来,跟着桌子,一起移向门口。
我的心已经跳到嗓子眼口,穿好裤子轻轻拉开门缝,贴着脸向外望。

桌子移到门边后,旋转了九十度,又吱吱嘎嘎地移回原地,移回来的速度比刚才要快得多,但非常平稳,桌子上放着的一个玻璃杯和桌沿的一只牙签瓶丝毫没有移位。
椅子也回到原处,椅身插到桌子底下。
一切恢复平静,跟没发生过事一样,我蹑手蹑脚回到房间,将同事推醒,跟他讲了刚才发生的事。
他一个激凌,一边看一眼我,一边看一眼客厅,躺下也不是,坐起来也不是,似信非信,也不说话,傻掉了一样。
好一会他才缓过劲来,颤抖着问我是不是真的,我又详详细细地把刚才看到的场景描述了一遍,他“腾”地从床上窜起来,快速地将房间门关上,拖了床头柜顶住,又将阳台门关上插上插销,将灯拉亮,动作一气呵成。
两人一直坐到天亮,早饭也没吃,出门去找房东,要求退房。
我们说屋子闹鬼,没法住人,这样下去会被害死的。
房东不肯,大家僵持了一会,房东跟我们说了实话,说那间房子二年前他舅舅死了后,一直闹鬼,移桌子,厨房里半夜有碗锅响声,阳台衣服换动位置等,换了几批房客,都住几天被吓走了。
房东一直坚持,并没有出过事,只是惊吓,没有伤害。他保证,明天就去找人来“捉鬼”,他认识一个高人,做法事后就会没事的。
第二天,房东没有食言,叫来一个中年胖男,胖男手拿木剑,杀鸡取血,血溅纸符,口中念念有词,大喝一声,剑尖穿符,挥剑直击半空,剑上那纸片忽地烧了起来,并伴有“哇哇”惨叫声,似是鬼怪被穿心焚烧,痛苦之极。
法事做完,法师额头已有细汗,我们在边上也看得心惊肉跳,不敢出声,我一直想笑叫不敢笑出声来,因为我看到那个胖男的鞋穿错了,估计是早上走得急,一左一右调错了位置。
胖男一直强调这鬼难捉,花了他不少力气,也消耗了元气,当然是为了多向房东讨要点钱,后来好像是加了二百,共六百三,拿了钱,胖男颤悠悠地下楼去了。
房东要我们安心续住下去,为了表现他的真心,免除我们二个月的房租,我们犹豫着没反对,算是答应了。
安安静静住了三四天,果然再也没有异常响声,就渐渐将此事忘了,直到有一天,再次遇到那个瘪嘴老太。
遇到邻居老太是在傍晚下班的时候,我先回的家,同事去医院看望一个亲戚,要迟点回来,我左手一把青菜一条鱼,右手掏钥匙开门,手提包咬在嘴上,门打开费了些时间,包的拉手有点粗实,咬得有点吃力,口水流得包拉环都湿了,搞得自己像只狼狗一样。
楼梯我是跑着上来的,为什么这么急?被尿憋急了!
大家会有体会,一个膀胱将要爆裂,达到忍受极限的人,如果从跑动中静止下来,这个后果是很可怕的,门越急越打不开,越打不开注意力越集中在下腹,夹腿、跺脚、扭身,尽一切所能不让身子静下来,我哆嗦着终于把门打开了,就在我要放嘴丢包,将菜扔在地上直奔卫生间时,左边的门忽然“咣当”一声开了。
瘪嘴老太伸出头来,恶狠狠地朝着我说:“你们还敢住,你们会死的!”
世界仿佛静止,四周瞬间安静下来,我呆如木鸡五雷轰顶,不是因为老太太说了什么,而是因为她为什么要这样说。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仿佛置身阴凄凄的地狱,人间鬼府已无从区分,我头胀欲吐,难受之极,瘪嘴老太的话一直回响在我耳边,“你们还敢住,你们会死的!会死的,死的,的……”
同事回来时,我倚坐在客厅的墙角,黑着灯,将开门进入的他吓得一声惊叫,返身逃出门外在走廊喘气,发现我在动才进来,问我怎么回事。
我将老太太的话模仿了一遍,强调的表情是咬牙、恶狠狠、混浊的眼睛、一瘪一瘪的嘴唇。
“那个老太婆是个神经病!”同事幽幽地说,话里明显没有底气,他将我扶到床上,自己进厨房炒菜去。
气氛一下子变得怪异,平日里我俩吃饭笑声不断,讲一些荤段子,抢盘里的菜,议论下公司里的美女,今天很压抑,那同事扒饭时还不忘回头看阳台和厨房。
我问同事怎么办,他放下碗下了决心说,不租了,不被鬼掐死,也会被老太太吓死。
吃完饭我们就离开房子,我回老家,他去表弟家,晚上哪还敢睡这里。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再次找到房东,坚决要求退房,将老太太的话向他复述了一遍。
房东老婆在边上一听,气呼呼地拉着我们就走,说是她去找老太太说。
我们其实很不愿意去,我们只想退房,其他关我们屁事,难不定要我们一起与她去吵架?
风风火火的房东老婆与周星驰电影《功夫》里的招租婆有几分神似,两条大象腿快频率地将地面震得摇动,上楼梯时,感觉整个房子都在晃动,整幢楼一下子热闹了。
我以为她会猛烈拍门,我以为她会在门口大骂,我以为一场恶战马上就要爆发……
我错了,她并没有,而是一边喘气一边摸索裤兜,掏出一串钥匙,竟然将钥匙捅进锁眼,将瘪嘴太太家的门打开了。
我们愣在边上脑子一下子转不过弯来,这狗血的剧情将我们搞蒙了。
招租婆带着怒气动作很大,拉开铁门,肩膀用力一顶,里面的木门就被顶开,招租婆肥肥的身躯夹带着强大的惯性随着门一下子跌进客厅里。
里面没有老太太,没有一个人!
房子看起来好久没有人住了,家俱上积着薄薄的灰尘,地上也很脏,门窗关得紧紧的,空气中有一股霉味,只有卫生间有一只没有关严的水笼头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
我菊花一紧,一股阴冷从下盘腾升上来,随时准备逃出。
可怜我那五百多度近视的同事,还在四处寻找瘪嘴老太,要当面质问何出此言。
只见肥租婆搬来一张方凳,努力地跨上去,大吨位的体重压得凳子四腿摇晃,嘎嘎作响,她扶着墙,伸手将上面挂着的一幅黑白相框摘下后,一下子扔到了地板上。
“哐当”一声,相框玻璃四分五裂,四散溅落在地,露出里面的相片,竟然是那个瘪嘴老太!
肥租婆从凳子上跳下来,一脚踏在相片上,失态地大骂:“老不死的,你别做事太绝,也不要怪我过分,今天我就不容你在这里住了,你想怎么地?”
骂完,肥租婆仰头大哭:“老不死的,你倒是来找我呀,我也不想活了,你来找我吧!”
我和同事手足无措,呆呆地站在屋里看着肥租婆做这一切,不知道是走还是不走,问还是不问,除了惊恐,已没有其它感觉了。
肥婆老公随后赶来,见她老婆打碎了相框,勃然大怒,冲过去一把抓住肥婆的头发,啪啪就是两个耳光,肥租婆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傻了,捂着脸停了三四秒,才哇地一声哭出来,扭头跑了出去。
房东拨开玻璃碎片,小心翼翼地将相片从相框里取出来,捧在手里,掸去上面的灰尘,将它捧在胸前失声痛哭。
房东把我们叫到外面,把租金和押金全部当场退还给我们,还向我们道了谦,让我们另寻房子,这房子就让它空着了。
在交谈中,我们大致知道了整个事情的缘由。
原来,相片中的老婆婆,也就是我见过两次面的瘪嘴老太,正是房东的母亲,已经死了三年了,育有三子二女,房东是大儿子。
瘪嘴婆婆三十岁时就死了老公,她后来终身守寡,含辛茹苦将五个子女拉扯大,并相继成家,瘪嘴婆婆靠平时摆烟摊积下来的钱,买下二套房子防老,一套自住,一套租金养老,本来一直住在大儿子家里,后与儿媳矛盾爆发,就独自居住在这间房子里。
瘪嘴婆婆有个失散多年的亲弟弟,早年因生活困难被远送异乡寄养,后失去联系,一直是瘪嘴婆婆的一块心病。
婆媳关系矛盾的爆发始于瘪嘴婆婆姐弟重缝,可怜的是,此时的弟弟已积劳成疾,多年前多次小中风而手脚不灵活,早失去劳动力,被对方抛弃。
瘪嘴婆婆决定收留弟弟,要将其中一套房子留给他作为生活保障,此决定一出,子女与她的矛盾顿时爆发,坚决反对,特别是作为长子的房东,肥租婆更是气得七窃生烟,利诱威逼,但瘪嘴婆婆都无动于衷,决意已定。
第二年,瘪嘴婆婆的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她知道自己为世时间已不久,将其中的一套房子偷偷过户给弟弟,并写下遗嘱,如果子女不遵照她的意愿,她将会让他们一世不得安宁,并发誓,也不会让他们得到房子。
瘪嘴婆婆死后,肥租婆将婆婆的遗嘱偷出烧毁,并威逼弟弟交出房产证改户名,要将他赶出房子。
被逼得紧了,弟弟也含泪离开,四处去流浪。
瘪嘴婆婆实现了她的诺言,这两套房子里经常闹鬼,来买房的,来租房的,无一不是被鬼吓走,并早已传开,近年再也没有人敢来看房,除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