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知乎上看到这样一个问题：孩子因为喜欢小动物而不愿意吃肉，该怎么办？
很遗憾的是，下面出现了很多用“真香”（以肉类美食诱惑孩子）来嘲讽和挖苦孩子的声音，还有一些讨论转移到了素食主义上面。这些都是偏离了问题的关键。这里，我想着重讨论一下这种嘲讽背后的思维方式。
嘲讽的人心里持这样一种观念：如果你爱吃肉，那么你明天就不要因为任何原因而拒绝吃肉；反过来说，如果你今天不愿意吃肉，那么你以后也不能在吃肉时感到愉快。另一个常见的现实例子是，家长给孩子买了他心仪已久的玩具，结果孩子玩了几天就没有兴趣了，家长会觉得孩子不守诺言，辜负了自己。
但是，这种观念一开始就预设了一个错误的范畴，即它完全不是一个素食主义与非素食主义者的理论之争，而是一个“人（孩子）成为他自己”的过程。前者持有一种知性的人性观：人应当坚持抽象的同一性，应当扮演一个情感、思维、行为在不同情境下都始终表里如一的角色，如果你做不到这种人，那么你就不要怪别人不尊重你。尽管我们知道，一个人想要有所成就，就需要有所专注；一个人想要在社会中赢得他人的承认，就不能总是出尔反尔，但这种自律应该是一个人整合了自己人格的各个方面后自己选择的，而非出于恐惧和被逼迫，养成自律和自我限制的能力，恰恰需要让孩子在早期体验过精神上不受限制，且被看见、被关注、被反馈、被承认的生活。比如说，孩子从不愿意吃肉中实现了对小动物的移情，移情的本质是从对象上看到了自己的情感，这种对世界的体验性把握，在思维发展上要早于认识性的把握（即科学地认知），情感不是科学的敌人，不如说人正是先有了对世界万物丰富的情感体验，才会有思考背后原理的精神动力；而孩子也可能从对肉类美食的体验中产生对厨艺的兴趣，至少会明白爱吃肉的人未必是坏人等等。知性的观点认为这些行为是自相矛盾的，因而也是没有意义的。知性的人性观把人当成了一个内在无矛盾的（自然也没有运动、不安和否定）、宁静的有限物。然而，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这样的人，换言之，这种人在真实世界里根本就不存在。因为真实的活生生的人内心里永远存在着各种各样的矛盾念头和意志，即使自己意识不到内心的矛盾，也还有一个潜意识和意识的矛盾，即使思维、想法、喜好一辈子不变，不代表换了一个情境也不会变。知性厌恶矛盾和变化，厌恶自我否定，因而对人的变化加以嘲讽，但知性也因此不能理解人性。
然而理性却认为，这些看似矛盾的思想统一于一个不断成长和自我否定的人格。人的成长绝不是要尽力回避矛盾和冲突（思维越单纯天真的人内心矛盾越少），恰恰是要让这种矛盾和冲突显化，以实现人格的成熟和丰富。对此，黑格尔《小逻辑》中说道：
知性本身是有限的，也只能认识有限事物的性质......但理性的对象却不是这些有限的谓词所能规定，然而企图用有限的名言去规定理性的对象，就是旧形而上学的缺陷。 类似这样的谓词，其内容本身都是有限制的，它们是不适宜于表达上帝、自然、精神等内容丰富的观念，而且是决不足以穷尽其含义的。
黑格尔说知性不能穷尽精神的丰富内涵，这一观点同样被后来的心理学所证明。荣格心理学就说，一个人人格中的各种心理要素（这些心理要素可能是互相冲突的，比如男性原型和女性原型、人格面具与阴影）都有权利通过表现为意识活动而让自己个性化，个体只有在诸心理要素充分表达中才能实现整合与内在和谐。罗杰斯在《个人形成论》中运用了大量的咨询案例表示，尽管人们的心理矛盾错综复杂，纵横交错，但每个人“最想达到的目的，他在有意和无意地追求的目标，就是成为它的真实自我。”这些都是对“人的内心矛盾推动人走向更高层次的统一和成熟”这一论断的深刻洞见。
因此我认为对教育孩子来说，自由先于对错，他首先要体验过自由情感的表达和被承认，才能学会承担责任和义务。当父母发现孩子前后的行为不一致时，可以首先放下那种嘲讽式的口气，而是对孩子行为的原因产生真诚的、不带预设立场的好奇心。当孩子享有充分表达的自由（当然也包括不合常规的念头）且发现父母可以不焦虑不着急不上纲上线时，他自然也愿意和父母保持更亲密的情感联结，沟通起来也比那些习惯性“报喜不要忧”的家庭要更顺畅。当然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父母，不存在一个能够无条件满足孩子情感的神，父母也没有必要扮演这样的神（这同样也是要求父母承担了过多的责任），但父母可以做到向孩子坦诚做不到，或者至少明白那种严厉的要求并不是真正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