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市中学生运动会共设置四个长跑项目:男女1500m、女子3000m和男子5000m。每个项目允许三名选手参赛,鉴于学生并非专业运动员,体能有限,赛会规定长跑选手不允许兼项,因此赤乌县代表队的长跑组由十人构成(女子3000m仅选出一人)。
距离开赛还有一个月,赤乌县代表队教练组综合考虑了学练两不误,先为乡镇上来的队员安置了宿舍和临时班级,后制定了一天两练的备赛计划。
训练时间较短的晨训以提升个人能力为主,采用倒金字塔训练法,以1600m、1200m、800m和400m为一组,每日两组,提升不同摄氧和乳酸阈值下的跑力。而在训练时间较长的夜训中,隔天会有一场5公里测试,十名选手列纵队完成,既拉体能,又磨合战术。教练组希望固定一名队员跑在队尾,作为“押队”。经过队内投票,方向以九票当选。
他为此感到伤心。方知友案像堵野蛮生长的高墙,每当他鼓起勇气尝试翻越,高墙便自动垒加一寸,投下的暗影随之拉长一尺,更多地蚕食掉他周围本就稀缺的光亮。比如升入高中那年,为了减轻方细妹做饭的负担,方向决定去学校食堂解决午饭。同学们见他坐在餐位上吃饭,纷纷打包饭菜回了教室,导致教学楼走廊每到中午就油腻腻的。学校领导问明原因后想了一个折中的方法,建议他推迟20分钟去食堂。卫生问题解决了,方向却自那时起失去了自由选择菜品的权利,剩什么吃什么的。直到这学期刘步入职赤乌一中,才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每天中午放学前,刘步提前去食堂把饭菜打好,等方向下课后去他办公室吃——这样简单的办法,不知何故以前无人想到。
方向很想喊一句“我不要跑最后”,但他不敢有怨言,原罪虽不在他,却是他的父亲方知友亲手缔造。他接受了跑在队尾“押队”,反正又不是第一次成为这个世界的末梢。
跑过半程,苏杜感觉队伍整体慢了下来,回身见方向跑得失神,由领跑位悄悄坠至倒数第二,大力跺了几脚作为信号,对身后的方向说:“你别多心,‘押队’可不是你想的那样。”
风声呼啸,无人应答,倒是场边传来一句不合时宜的鼓励:“儿子,别怂,冲上去。”苏迪盛几乎每天都来拍摄苏杜的练习情况,刘步索性招他当顾问,负责制作全队的训练录像,用于分析每个队员的技术动作。
苏杜无暇搭理他爸,偷瞄远处,见刘步正在跳远场地对田赛队员训话,接着说:“押队,意味着需要肩负起两个重要任务。第一个任务是控速,起跑阶段不太明显,后程大家体能下降,容易产生惰性,势头减缓,需要押队的人把速度维持在一定水准之上,否则达不到训练效果;第二个任务是纠错,队尾可以纵览全员,技术动作是否变形,战术执行是否高效,都由其把控,等同于半个教练。现在你觉得,‘押队’是一般人能胜任的吗?不过说到战术执行,咳咳……”
说话干扰了苏杜的呼吸,引起一阵咳喘。方向的声音此时却从后方幽幽飘来:“战术执行怎么了?”
苏杜强压咳意:“长跑比赛是有战术的,刘老师同意你押队,战术意图已经很明朗了。”
方向气息比苏杜稳,向前猛冲几步,逼迫苏杜跟着变速。这是跑道上的肢体绑架,翻译成口头语言,就是“别卖关子,否则跑死你。”
苏杜感受到威胁,说出了他的见解:“我们有三人参加5000m比赛,你的实力是最强的,渐进式跑法的后半程优势无与伦比,而我和另一名队友的强项在前半程,教练自然希望你采取跟随战术,由我和另一名队友在你身前交替领跑,为你减小风的阻力,节省体能。”
“别瞎说,大家机会是均等的,不可能为某一个人服务。”
“机会当然是均等的,战术同样不可或缺,两者并不冲突,只不过是合理利用了自己的优势赛段,捎带手为队友做嫁衣,重要的还得看临场发挥。领跑者状态好,完全有可能一领到底;跟随者状态差,也有可能一路跟随。”
方向还想争辩,场边传来刘步的喝斥:“谁允许你们训练聊天的,加两公里!”
为显奖惩分明,刘步提前解散了已经完成全部训练内容的短跑组和田赛组。队员们累得不想动弹,刘步便替他们去拿书包。进了更衣室,见到堆满收纳筐的各色书包,他才意识到无法将它们与主人匹配,只能凭印象先胡乱抓了几个。
刘步将书包囫囵挎到肩上,没注意其中一个涤纶书包的拉链是脱扣的,包内课本文具洒了满地,一只浅色信封飘落在书堆上,封面未贴邮票,无收、寄信人地址,只居中写了“方向收”三个字,字体小巧,每处收笔皆向内弯曲,像小时候吃的大大牌泡泡卷。

跑队尾的人在嗞哇乱叫,嗓音刺耳。方知友拨开观众走到前排,终于听清那人吼的是“我不要跑最后”,同时看清那人正是方向,还是八九岁时的模样。看台上有人开始为方向鼓劲,仿佛真的注入能量,他连超十余人,来到队伍前段。方知友忘记了自己的逃犯身份,跟着喊加油。声音传上赛道,像枪炮,击中方向,向前跌倒。方向伸手求援,方知友跳下看台,冲到方向身边拉他,两手相握却莫名抓空,再握,又抓空。大部队追上来,方知友张开身体阻挡,众人径直穿透他的身体,将爬不起来的方向践踏得血肉模糊。
方知友痛苦抱头,却抱住一鼓衣服。那是他用来充当枕头的外套,现在被梦中惊出的冷汗濡湿了。
与高个子见面已过去半月之久,方知友没有如他所劝的去自首,而是换去邻市继续暗无天日地逃亡。方知友不知道高个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想不明白高个子这么做的动机,他只知道那座城市已经不安全了,再不跑或许就没机会再跑了。
身体虽然逃离,但高个子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像根藤条,缓慢却牢固地缠住方知友,令他无法从那座城市全身而退。“你应该会希望方向越来越好吧”,什么意思?威胁我?
这句没头没尾的提问把方知友搅得心神不宁,十几天来噩梦连连。过去他也常做噩梦,有凶案场景重现的,有警察破门而入的,还有行刑*弹子**穿过他心脏的。但那些都只关乎自己,这是第一次出现方向。
方知友有些惶恐,他反复回溯那天晚上的细节,再次确认高个子的言行未显恶意之后,打开仍装着纸条、钱和易拉罐的袋子,决定采纳他的第二条建议,前往纸条上的地址转转。
到了地方,方知友愈加困惑。这是一处独栋的山脚别墅,看上去烂尾多年,阴森肃杀。周边像是遭过山火,光秃秃的,只有几截枯枝插在黑土之上,未见活物踪迹。他想起高个子强调过,需晚上来,便硬着头皮等到午夜,仍然没有变化。他又想起高个子还强调过,说不准哪天能遇上,得多跑几趟,只好先行撤离,隔天再来。
直到第四天夜里,方知友才等来动静。一台踏板摩托停进别墅前院,一个混沌黑影从没安玻璃的窗台翻入主楼。方知友靠过去,那影子正在一楼客厅的角落低头哆嗦,像是在解裤腰带,越解越亢奋,越亢奋越解不开。忙活了一阵,外裤*裤内**终于齐齐褪到膝盖,影子噗通坐下,太黑,看不见了。方知友收着脚劲挪位置、找角度,转移到重新能看见的地方。只见影子叉开双腿,一只手轻轻捶向裆部,嘴里发出如释重负般的吐纳。
被人耍了,方知友想。大老远赶过来,忍饥受寒守了四天,就为*窥偷**粉子鬼光屁股打毒,晦气,长针眼。他转身欲走,刚要抬脚,却听见身后的吐纳声逐渐粗重,接着由喘变颤变咕噜,像极速沸腾的水。方知友回头看去,影子此刻犹如一尾抛进热锅的活鱼,正在剧烈地抽搐,同时不断翻滚着变换趴与仰的朝向,透明针管的尖端斜斜插入大腿根部,上下飞舞,演绎出摄人魂魄的震荡。
方知友没多想,或者说压根没想,飞奔进别墅,在极短的时间内跃过层层堆叠的建筑废物来到影子身旁,与此同时影子也在这极短的时间内定格于趴姿,停止了抽搐。烂尾别墅恢复了死寂,方知友先是“嘿”了几声,影子没反应;再用脚背踢了踢影子,也没反应;找了根木棍把影子撬成仰姿,仍然没反应;最后勾起食指去探影子的鼻息,已没有丝毫温热输出。
“*操我**!”方知友在烂尾别墅的客厅里来回打转,没忍住骂了句粗口。身上的人命案还没了结,又卷入新的意外死亡事件,一句粗口根本不足以宣泄他的沮丧,“*操我**!*操我**!……”直骂到血压上涌,大脑缺氧,才软绵绵地瘫坐到地上。
他对高个子的好感尽失,与其这样折磨,还不如直接把我交给警察。但细想又不对,高个子如何知道此处有人吸毒?又是如何设计此人在我到场这天死亡?
百思不解的方知友没有留意到,影子正在他身后悄然坐起。
“你谁啊?”影子刚历过一场大劫,气若游丝。
“*操我**!”方知友近乎弹射起飞。刚才飙脏话的暗耗尚未恢复,但并不妨碍他把发音微调过的相同两个字喊得声若洪钟,“*他妈你**是人是鬼啊?”
毒劲未散,影子沉迷其中,未作回答。
从小受无神论熏陶的方知友缓过神来,说:“你不要命啦?跑这地方打针,死了都没人给你收尸。”
影子慵懒开口:“你是警察叔叔吧?打个商量,放小弟一马,保证戒毒,绝不再犯。”
方知友嗤鼻:“我不是警察。”
影子继续猜:“那你就是钩子(线人)。挺能跟啊,都跟到这儿来了。警察给你多少钩子费,你说个数,我加二百,交个朋友。江湖路远,以后说不定还有互相帮衬的时候。”
方知友不愿跟他废话:“我不是警察,也不是钩子,你用不着求我,我被人耍了才来这儿的。我走了,你回去最好把这东西戒了。”
出了山路即将上大道时,影子踩着小踏板撵上方知友,状态似乎正常了一些。他问:“是大高个叫你来的吧?你怎么才来啊?”
方知友被影子提及的代号戳中穴位,刹住步子,主动回身去迎影子:“你跟他,就你说的大高个,是什么关系?他做什么的?”
“说实话,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虽然我俩有些年头了,但他姓什么叫什么做什么,我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上我的。他对我挺好,时不时来看我,送些钱送些吃的,跟我聊聊天,以前还给我介绍过几份工作,但我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干什么都不长久,就这么一天天混。”
主干道的灯光漫过来,把影子照成真人。他偏矮,尖脸,细胳膊细腿,看上去二十五六岁,实际可能没有。比方向大不了几岁,方知友想。他问影子:“你叫什么?”
影子说:“叫我小豪就行。”
方知友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找你?”
小豪说:“大概半个月前,大高个打电话跟我说的。那间别墅是我的秘密基地,大高个以往和我见面都是在那儿。他说你很快会来,所以前段时间我天天往这儿跑。可我没啥钱,备的货很快打完了,也一直没见你人,我就不愿来了。今天有人送了我一管,所以又来了。”
方知友又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豪摇头:“不知道,大高个让我别瞎打听。”
方知友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点:“现在咱俩见面了,然后呢?”
小豪笑说:“大高个讲了,你会带我去见我爸。”
方知友感觉快要被这一堆莫名其妙的人和事逼疯了:“你爸又是谁?他在哪儿?见他干什么?”
“我爸……就是我爸呀。他关在看守所,贩毒,两斤多,死刑,没有缓,已经送去最高法复核了。大高个说,你会送我去参加刑前家属会见。”
方知友一时语噎,以为是未来某天方向与他人对话的预演。他强行剥离幻象,问:“你挺大个人,自己去就行了,为什么要我送?”
小豪平摊双手:“我没钱啊,这儿离关我爸的看守所接近一千公里。大高个说,他把钱放你这儿了,必须你送我。”
原来高个子给的所谓交通费是这种意义的交通费。方知友接着问:“你爸关在哪儿?”
“赤乌县看守所。”
方知友闻言立刻黑下脸,提高音量,逐字顿挫,仿佛不光在问眼前小豪,更是隔空质问来路不明的高个子:“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耳畔传来小豪与高个子虚虚实实的和声:“你应该会希望儿子越来越好吧?”

县里举办国庆文艺汇演,借用赤乌一中田径场彩排,刘步被调去指挥列阵,集训队停训一天。苏杜约方向去赤乌二中训练,方向想给自己放个假,推脱有事没去。放学后,方向沿街闲逛,不知不觉走到一栋灰色砖房楼下。
灰色砖房共有三个单元口,他望着中间单元的四楼出神。四楼东边户的阳台被茶色玻璃包裹,从外部看不清内里陈设,这种风格在一片塑合钢和断桥铝中显得突兀且落伍。
那是丁和平的家。五年前,曾有记者以《失去女儿之后》为题,跟踪报道了方知友案受害者之父丁和平的生活状态。虽然文中没有明确标出丁家地址,刚上初二的方向仍根据文章描述找到了丁家所在。
新闻开篇即从茶色玻璃切入正文。女儿遇害不久,丁和平忽然多了畏光的毛病,不能久晒,不能直视阳光,否则全身刺痒,严重时甚至诱发过大肌肉群痉挛。在经济承受能力范围内跑了几家医院治疗,没有显著改善。他采纳了心理医生的建议,将家中窗户全部换成透光性较差的材质。从此他极少出门,养成了嗜酒的陋习,整日在家借酒浇愁。一年后,丁和平罹患中风,右半边身子僵化,手足无力,走路歪斜,自理能力衰退,劳作能力尽丧。
方向记得有回在街上碰见外出的丁和平,便缀在后面跟了一程。丁和平行走时身体会不自主地向右歪斜,肩颈前伸,骨盆前倾,右手悬吊于肋前,右脚蹬地,画弧前进。这样的姿势走平路问题不大,遇上急坡或障碍就是一场挑战。那天,丁和平在途经施工路段时重重摔倒,一只鞋飞进废料堆。方向想去帮忙,又碍于自己是凶手的孩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好在路人热心,将他扶到路边,又捡回鞋子帮他穿上。路人看出鞋的端倪,说老师傅,你两只鞋大小不一,难怪要摔跤。丁和平长吁短叹,中风以后走起路来一只脚老不着地,肌肉组织会慢慢退化,左脚四十二,右脚小两个码,鞋难买。方向后来上网查,丁和平说得不夸张,有的中风患者会出现走姿畸变,两脚受力不均,时间一长,会导致肌肉和韧带萎缩,足长变短。
这篇报道在五年前引发了一系列社会热点:警方被指办案不力,背负巨大舆论压力;方向的身份差点曝光至范围更广的人群;丁家收到了几笔记者转交的匿名捐款后,有谣言指责其卖惨骗捐,借失独名义捞钱。虽然上述风波最终随时间流逝而平息,但事件中的每一方似乎都深陷漩涡,被卷向道德的背面。
按理说,丁家是漩涡中心,不想受到波及就应当离得远远的。可方向不在乎,过去常来,他希望有天能够亲眼见证——最好是亲手参与——波纹的平复,但一直缺少主动扎入激流的勇气。距离上一次来已经有些时日了,具体多久呢?方向在心里默数,差不多六个月。
呆了一会儿,方向正要离开,却见刘步一脸狐疑地迎面走来。
刘步问:“你来这里干什么?你家不在这边吧?”
方向说:“今天没训练,我闲不住,随处跑会儿。”
这个借口编得破绽百出,没有出汗,没有气喘,书包背在肩上,头发齐整整向同侧倒伏。但刘步没有戳穿,顺着他的谎言立规矩:“你现在是赤乌县代表队的成员,没有我的允许不能随意训练,万一受伤了怎么办?下不为例!诶,你别走……”刘步边说边耷眼看脚,方向仍穿一双旧鞋:“一直想问你来着,最近训练怎么还穿这种鞋子?我送你的跑鞋呢?”
“新鞋硌脚,我还没穿习惯,过段时间再换。再见教练!”聊下去不知还要挨多少数落,方向答完便一溜烟跑走。
确认方向已走远,刘步转身迈入灰色砖房的中间单元。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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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罗与张 编辑 | 赛梨
原文链接:《甭管你警察还是钩子,江湖路远,交个朋友 | 迎风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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