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张琳琳
文：南星
冬天的绵阳火车站，没有寒风，没有雪花。寒风中，有一个人影吸引着我的眼睛。
还没有下火车，我的眼眶已经湿润。
拿着照片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泪水落下，我赶紧将手中的照片移开。
这是，十多年前他传给我的照片，我视若珍宝。
照片上的眼睛，与车窗外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我曾经以前，这一生都不会再见到这双眼睛了。
上一次见到这双眼睛，是四十九年前。
那时这双眼睛的主人，还是一个婴儿。
火车进了站，车门打开，一股寒流涌入车箱，我却感觉热血沸腾。
看着巷道中急匆匆下车的人们，我踌躇起来。
七十岁的我，已经人老珠黄，不复当年光彩。
我不知道，还应不应该去见他。
更不知道，他会不会认我这个四十九年都没有管过他，没有理过他的母亲。
我是一个不合格，不称职的母亲。
我想，如果不是已经感觉到时日不多，我也不会踏上这一趟列车。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凌乱的心绪，走下火车。
袭来的寒风吹乱我的银发，我感觉到了寒冷。
我紧了紧身上的羽绒服，看着站台边站着的老人。
对，他已经是老人。
我的儿，与我分别足足四十九的儿子，已经是老人。
他向着我跑了过来，到得近前，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
我知道，他在喊妈妈。
只是，他喊不出不，因为他是聋哑人。
他，也是我的儿子，与我分别了足足四十九的儿子。
我呆了一秒，颤巍巍地蹲了下去，紧紧将抱着他。
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思绪开始回转……
那年，我十八岁，高中刚毕业的我，独自一人到绵阳这个陌生的城市读大专。
那时的我，青春、阳光、漂亮，在学校里的校花。
读书的时光，总是美好的。
哪怕，我们只是大专学校。
当然，在大专学校的我们都知道，我们的人生轨迹在入了这所学校后，就发生了改变。
我们注定会走一条不同的道路。
读大专期间，我认识了蒋星。
他帅气、阳光，深深地吸引住了我的心。
他喜欢打蓝球，我总喜欢偷偷在操场边看他。
每一次，我都能感受到自己的怦然心动，更能听到自己加快的心跳声。
回忆总是美好的，我一直记得，我们正式相识的那一天。
那天，我假意从操场边路过，却是想要看看打蓝球的他。
说来也巧，他投蓝时，蓝球偏离了航道，朝着我砸来。
我想要躲避，已经来不及，只有闭上眼睛，等待着被砸的命运。
谁曾想，我突然感到身子一轻，被人拦腰抱起。
砰！
我睁眼的同时，看见蓝球狠狠地砸在他的脑袋上。
“啊！”
我尖叫一声，急忙问他：“你怎么样？”
他略显尴尬地一笑，道：“没事，我这头随便砸。”
听了他的话，感受着腰间传来的温度，我才知道我还在他的怀中。
那一瞬间，我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我急忙挣脱，向远方跑去。
直到我跑到角落处，一颗芳心都还在砰砰跳动。
我悄悄地探出脑袋，想要看看他。
没想到，他依旧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我逃跑的方向。
四目相对，我再次羞涩的低下了头。
从那天起，我们坠入爱河。
操场、小河边、柳树下……
到处都留下我们滚烫的脚印，到处都是我们的美好回忆。
十九岁那年，我发现我怀孕了。
我和他做出了这一辈子最错误的决定，放弃了学业。
我们一起到了他的家里。
他将我怀孕的事情告诉了他的爸妈，还有他的姐姐。
他们家的条件很差，全家人都挤在城中村一个一室两厅的出租屋里。父母没有文化，他姐姐在城中村的名声也不是很好。
当我了解到这些，我好害怕，好害怕。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我想过逃离，可我爱他。
我爱他啊！
我爱他，我还能怎么办？
当时，由于我们年龄还小，没办法办结婚证，我也不敢将此事告诉我的父母，我们就这样在出租屋里，同他的家人一起生活。
我告诉他和他的家人，我要将孩子打掉。
他选择了沉默。
而他的父母和姐姐则吓我，说什么女人头一胎如果打掉，就会要了自己的性命。还说什么，如果头一胎打掉了，以后就再也没法生育了……
说了很多，有安慰，也有夸大的吓人之话。
少不更事的我，是真的被吓到了。
我不敢告诉父母，也不敢打掉孩子，只有选择继续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父母和姐姐之所以如此说，是害怕其弟弟找不到女朋友，结不到媳妇儿。
毕竟，他们家的条件太差了。
那段岁月，我瞒着父母，与他在一起。
他也很爱我，照顾着我，关心着，每天都陪着我。
我们两个人的开销，来源于他的父母。
后来，我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我们都很高兴，我也接受了这个命运的安排。
毕竟，这个男人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的爱，我的全部。
孩子出生后，我告诉他，如今我们也是一家人了，他要勇敢站出来，出去找份工作，养活我们娘俩，等孩子大点，我也出去工作。
可他，不但不听，反倒是开始迷恋上了网络赌博。
他开始在网络上疯狂充值、玩乐，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没有钱了，他就四处借，甚至干出一些违法的事情。
再后来，不知道他是通过途径进入到一家夜场上班。
在那里，他开始挣到了工资，也穿得体面了。
可是他的心，却变了。
他回到家里，各种嫌弃我，更是多次对我拳打脚踢。
最让我心寒的是，他的父母和他的姐姐，不但不劝他，还一味的纵容他。
有好几次，他在将我关在屋里，对我殴打时，他的父母和姐姐居然还在门外“加油”。
每一次，为了孩子，我都选择隐忍。
而他呢，把我的隐忍，当成了我的懦弱，不但不改，反到是变本加厉。
在孩子渐渐长大的过程中，我们终于发现了问题。
孩子听力、语言能力，有障碍。
医生的检查结论，让我彻底崩溃。
先天性聋哑人！
我这是作了什么孽？
要遭受如此之罪，更是让孩子受罪？
我不明白！
而他，没有安慰我，没有好好照顾孩子，反倒是对我的殴打变本加厉。
他用最恶毒的语言骂我，他说，造成这一切的原因都是因为我，是我这个jian女人害了孩子。更是说出我在外与人怎样怎样的话来。
那一瞬间，我彻底地死心了。
这个家，我没有留下的必要，我也没有了念想。
孩子一岁后，我找了一个理由离开了这座让我伤心的城市。
当我回到家，父母并不知道我在外的这一段经历，还以为我是读书毕业回来了。
回到家乡，我在家里休养调整了一个月，便找了一个份工作上班。
期间，我偶尔还会与他通通电话，问问孩子的情况。
可每一次，他都是对恐吓我、辱骂我。
再后来，我选择与他以及他所认识的所有人断了联系。
我的生活，重新走上正轨。
上班、结婚、生子，直到慢慢变老。
这一过程，持续了四十九年。
可是这四十九年，每当午夜梦回时，我都会梦见一个聋哑的孩子，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
努力的张着嘴巴，想要喊一声“妈妈”！
多少个日夜，我都会从梦中惊醒，泪湿枕巾。
与我结婚的老公很爱我，一生都将我视若珍宝，呵护着我。
他从来不让我做饭，不让我洗衣……
在家的面前，我就是一个小女孩。
几十年如一日的照顾我，对我好。
就连吃饭，他都会将好的菜夹到我的碗里，甚至会喂我。
好多时候，孩子们都会说，他把我宠成了孩子。
他总是笑笑，没有过多的甜言蜜语，只有实实在在的行动。
他用行动，用真挚，温暖着我、感动着我、呵护着我。
我享受着他的爱，也全心全意的爱着他。
我们相濡以沫，恩恩爱爱。
相爱的两人，总能感受到对方的心事。
老公一直都知道我有心事，但是怎么也无法打开我隐藏得最深的秘密。
直到那天，我生了一场病。
病床前，他安慰我、照顾，却偷偷躲进厕所哭得像泪人儿一样。
我鼓起勇气，说出了隐藏着的秘密。
当他知道我的心事，知道我还有一个孩子时，并没有生气，而是安慰我，鼓励我找回自己的孩子。
他说要同我一起前来，我拒绝了。
自从和老公在一起后，我第一次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绵阳的火车。
就如，十八岁那年一样。
站台上，我扶起我的孩子，我们一起颤巍巍地回到他居住的地方。
四十九过去，他还住在曾经的出租屋。
只是，他的父亲，当年他个伤害过我的男人，早已经过世。
因为他是聋哑人，这些年过得一直不好。
于是，我带着他一起回到我的家乡。
我老公接受了他。
从今天起，我们再也不分开，一直到我们老去。
青春时犯下的错，总要承担，总要吞下这个果实。
（本文为讲述人讲述真实故事，由西蜀南星整理成文。图片均来自网络，如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