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北就是大沙河,河水纯净、清澈、无污染,几乎可以直接饮用;但村民们并不喜欢到那里去洗澡,人们管洗澡不叫“洗澡”叫“抹汗”,嫌弃河里水浅。村西岭有个大堰塘,生产队旱地改水田时期修建的,那里水深且浑浊,泥巴汁子水,却是父老乡亲的最爱。男性村民不论大小常在午饭后不约而同赶来,像下饺子一样扎进塘里。下水前最好用手接自己的尿搓搓肚脐,据说可以防止凉水激着肚子;有的人为图省事儿,不用手接而是直接向上呲水,这是一项技术活儿,属于高难度动作,一不小心就喷射到自己的嘴里,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小飞那年才小学四年级,八九岁年纪,只会“狗刨”不会踩水,不敢往深水里去。池塘里到处是黑色的人头,人来人往没人会在意。我走到小飞身边喊了一声,便独自上了岸,回头一看不见了小飞。一时惶恐不安、不知所措,只顾默默穿上自己的短裤。突然有人高声叫喊:“刚才那儿有个人头儿咋不见了?”这一声喊不当紧,池里像鱼儿“炸”了塘一样,看谁上岸跑得快,一个个赤条条地伫立在岸上,水塘里瞬间干干净净空寂无人。大家纷纷猜测落下的是谁?我像个没事人一样默默不语。
小飞的堂兄一声命令,让大家各自拿起自己的衣裳,很快发现一个黄色裤衩无人认领,正是小飞的。堂兄赶紧喊人下水,加他自己共3个青年。一位在水底用脚触碰到了小飞,吓得猛地窜上岸,颤抖着用手指着喊:“那那,在那儿!”小飞堂兄一个猛子扎进去,一把将小飞挟上了岸。
小飞紧闭嘴唇紧闭双眼,任你摇摆不言不语。堂兄就近喊来赤脚医生,医生翻翻小飞的眼皮表示无能为力,提醒说赶紧送医院试试吧!
小飞母亲闻讯扑了上来,哭叫着呼唤小飞的名字,一边用手指撬开小飞紧闲的嘴唇和牙齿,住外抠除嘴里的泡沫和异物。小飞死死地咬着母亲的手指,人们听到了牙齿和手指骨啮合的声音。不明真相的小飞父亲掂着铁锨跑上来,怒气冲冲地嚷着要把小飞埋掉。二叔较有主见,抱起小飞就往医院跑。一群大人跟在后面,轮换着抱起小飞奔跑,一路不停歇地将小飞送到医院。
小飞对溺水事件一无所知,这个时间段像是被从记忆中抹去,怎么也回想不起来。小飞说琼瑶剧常出现人摔倒失忆的事儿,看来应该是真的。我听后心里暗自欢喜,记不住最好,否则小飞还不恼我一辈子?偏是有人传出了闲话,说听到我喊小飞名字了,背后议论我是个稀屎鸭子。老爸也不相信我,用扫帚把我狠狠揍了一顿。
小飞醒来时已是深夜,望着满天的星斗说出醒后第一句话:“要下雨了。”夏夜屋里热,小飞的病床被抬到了户外,妈妈坐在床头,父亲在床沿中间挥舞着葵扇往这边扇风。妈妈轻轻地对他说:“天晴得好好的,怎么会下雨呢?”小飞昏昏沉沉睡过去,醒来又说了第二遍:“天要下雨了!”父亲笑着对妈妈说:“这孩子是不是淹傻了?尽说胡话;满天星星咋会有雨呢!”当小飞再次醒来的时候,感觉床在移动,父母正把病床往屋里抬;真让小飞说中了,原本还是繁星满天,莫名其妙地下起了雨!
小飞的父亲倍感惊奇,这孩子被水淹之后龙体附身了?不久有个算命瞎子来到庄上,母亲领着小飞算了一卦。瞎子说小飞命大,有三条命。村内开始传言瞎子算命准,救小飞出水的三个人中,恰好是两人属相大龙、一个属小龙,一时成为村内佳话。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小飞的福报并不大,他边讲边用手挠头。我含含糊糊地告诉他一些真相,并没有明确表达出道歉的话,小飞笑笑说:“没事儿!那时你也小,不就大我两三岁嘛!”我向他比划个大拇指,压在心底半辈子的包袱终于被放下。
(孤山冲外 2022年3月25日)